圍成一圈的上百衛士忽然分開出一條通道。
一個人大踏步走進這包圍圈，人未到、聲先至：“淳弟，放了這位夫人吧。”
是保定帝段正明到了。
“皇兄……”段正淳猶疑著，保定帝已經走到近前，對著甘寶寶抬起手指，看準方位、凌空虛點幾下。
甘寶寶立即便能活動自如，立即腰肢一扭，已經脫開舊情人的控制，退回到丈夫鍾萬仇身邊。
這手凌空點穴解穴的本事，眾人大多是見識過的，可是再看一次這般表現，仍不免感到驚奇。張坤承認，他又眼熱了。
這時再看段正明端立人群當中，依舊是晚宴時穿著的那一套明黃衣袍，依舊是周正合體、潔淨無塵，顯然他得到鎮南王府變亂的急報過後，仍自不疾不徐穿戴齊整才趕來支援。
連同張坤在內，許多人都不由點頭讚許：這才是真正的皇帝風度。
鍾萬仇也不免被其威嚴所懾，挽住甘寶寶的手，冷哼道：“姓段的，你當真願意放我們走？”
“哼！我段家於江湖事，向來以江湖規矩對待，今日你們這般打上門來，來日我們必然有所回報。譽兒既被你們捉去，也自會按照江湖路數來救，還不屑以人質相挾。”段正明一席話光明磊落，末了一句大喊——“送客吧！”
周邊的百十名侍衛，還有隨保定帝而來的，隱伏在陰影裡的更多人，都轟然應一聲“諾！”
他們隨即再次讓開一條通道出來，默然立於兩側，只是盯著萬劫谷三人。這等氣勢也令鍾萬仇心裡發怵，但他本是暴躁犟牛脾氣，絕不願在段家人前折了面子，傲然昂頭道：“咱們把那小崽子捉在萬劫谷，那裡可甚是隱秘……”
他本意要讓皇帝問詢萬劫谷的位置，而他傲慢地答了話，再大搖大擺離開以示威風。但段正明只是跑袖一揮：“三日內段家必要登門拜訪，滾吧！”
鍾萬仇臉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終喊了一句：“鍾靈，你跟不跟著我們走？”
鍾靈“哦”了一聲，往前邁出兩步，卻又停住，看向不遠處的張坤。段正明倒沒想到宴席上才見過的小客人竟也是萬劫谷的，那麼張坤呢？……
他終於不禁露出驚疑神色，扭頭看看鐘靈，視線最後卻又落到張坤身上。
秦紅棉的目光也同時落到了木婉清的身上，還來不及發聲，木婉清當先搖頭，伸手一指張坤：“他看了我的真面目……”話到一半她抿了抿唇，才又繼續說道，“而我不想殺他。”
這是她這些日子以來已經想清楚了的事情，所以此刻說出，當真字字鏗鏘、句句如鐵。而秦紅棉的身子立時顫了幾顫，一雙黑亮刀刃幾乎也要拿捏不穩。
秦紅棉本是個駑鈍的人，剛才交戰當中不曾分心多想，這時候才想起來今夜在這鎮南王府，木婉清面上黑紗已除，堂而皇之將美好容顏展露在了一干臭男人跟前，才想起來老情人段正淳剛才說過“她已有了心上人”……
“所以，我不會跟你回去了……師父……”
一字一句的，木婉清最後的決斷終於也大膽說出口，話裡訊息帶著極大衝擊，令秦紅棉終於天旋地轉，一對刀刃終於“哐當”掉在地上。
秦紅棉終於想起來。就在這番下山之前，就在她得知情敵與舊情人的訊息，思緒起伏劇烈之餘，忽然看到木婉清的臉……
那張臉有六七分正是自己當年懵懂無知的樣子，又有兩三分隱隱帶著段正淳那時意氣風發的影子——那正是最容易犯錯的年紀呀！
從木婉清十四歲起，她命令女兒終日黑紗蒙面，不就是害怕那張過分美貌的臉蛋暴露在男人跟前？不就是怕天真無知的女兒又鑄就一段冤孽？……
於是，臨到下山的時候，秦紅棉突然讓親女兒跪在地上，鄭重而嚴肅地立下了一個毒誓——倘若有男人見了她的臉，她不殺他，便須嫁他，他若不娶，追殺到底……否則，否則自己這個做師父的得知了，就立即自刎當場……
這誓言也不過是個突發奇想，一個難解的怨念……秦紅棉沒想到最終是這樣的結果。但她這位始作俑者並未反思，只是目光也恨恨地放在張坤身上。
甘寶寶、鍾萬仇、段正淳……甚至那些列隊兩排的侍衛們，即便礙於嚴明紀律、身體繃直板正，也都按捺不住八卦好奇之心，紛紛把餘光瞟向張坤這個方向。
無數視線交匯聚集，讓張坤這個“i人”不免面紅耳赤。
面紅耳赤之下再想想木婉清近乎於表白似的話語，那就更是心潮激盪。
心潮激盪當中他仰天哈哈笑了兩聲作為掩飾，然後就問：“鍾谷主，不介意我也去谷裡作兩天客吧？”
這一問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誰都沒有搞懂他的腦回路和真實想法。
而在這許多人當前，鍾萬仇絕不可能認慫，梗起脖子冷哼一聲：“你要來便來，我還怕你來谷裡不成？”
說完話牽起夫人的手，再不理會其餘人等，大踏步朝著王府外走去。
他倒是當真不怕張坤來，畢竟張坤於他眼中，也不過是個擅長逗姑娘喜歡的年輕小白臉罷了。
而如今他那萬劫谷中卻有個高深莫測的天下第一惡人坐鎮著。
只是……“四大惡人”明明是他聯絡到滇雲來對付大理段氏的，結果一不小心竟折了三個，那惡人之首發了通脾氣，自己做了番計劃出來，卻把他們夫婦倆當作馬前卒來使喚……想起這茬，心裡終究不爽。
鍾谷主夫婦的背影漸漸遠去，秦紅棉一咬牙，刀都不撿了，女兒也不等了，跟著飄然離去。
張坤回頭向保定帝抱了抱拳，笑道：“陛下，我這便去萬劫谷坐坐，伺機將段譽世子救回來，你還有甚麼吩咐？”
“這……畢竟屬於段家之事……”段正明微有猶疑，“而且數日前那天下首惡就曾襲上大理皇宮，我與他短暫交手過數個回合，那人武功奇高，用的……”
沉吟片刻，保定帝聲音壓得很低，但終於還是小聲對張坤透露：“用的正是我大理段家祖傳的‘一陽指’，其指力不在我之下，更是用鋼杖代替手指出招，這等能耐我是自愧不如。”
“無妨，遇到那人我會注意的。”張坤並不驚訝，只是感慨段正明確實為人磊落，這些訊息並不藏著掖著。他笑一笑點頭表示知道：“而段譽是我朋友，朋友有難前去救援，那也是江湖道義，並不獨獨是段家家事——況且陛下既賜了封號、還要賞黃金，我幫著段家做點事也是應當。陛下還有其他囑咐嗎？”
他還記得當日在“五華樓”宴席上，皇帝本來有事囑託，結果話到一半被木婉清突然動手給攪和了。
他倒是很好奇，大理段家堂堂皇室，到底有甚麼事需要拜託他？
但此刻段正明捋了捋頜下三綹長鬚，只是搖搖頭：“既然如此，那就拜託國師閣下，只是對付那個天下首惡……唉，生死有命、任其自然，總之你多小心——巴司空，不必去了。”
也不知從哪個屋頂處傳回一聲“諾”，接著一個黑瘦矮小的身影輕飄飄從天而降，先向段正明抱拳一禮，又向張坤抱了抱拳：“臣大理司空巴天石，見過國師。”
張坤對他倒有些印象，記得這位巴司空的輕功不輸於雲中鶴，“歷史”上正是他遠遠跟蹤鍾萬仇等人，才讓大理段家搞清楚了萬劫谷的所在，如今一見果真如此。
再想想，傍晚“五華樓”內見過一些大理文武重臣，這位巴司空似乎也在其中。難怪現下皇諭未宣，他已經改口稱“國師”了。
但是這稱呼，以及那恭謹的態度，卻是讓張坤覺著古古怪怪、甚至有點尷尬。
他也不再多寒暄，向著鍾靈和木婉清示意一下，轉身就走。
臨走的一瞥間，望見鎮南王段正淳彎腰拾起了秦紅棉掉落的雙刀，撫著刀柄怔怔出神。那一對短刃在月光下也越發幽黑，彷彿吞噬了許多如煙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