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段正明幾乎要忘掉張坤這個名字的時候,突然有一天,負責追查“四大惡人”下落的高升泰前來回報,說“四大惡人”有三個都折了,折在同一人手中。
而那個人名為“張坤”,只是個二十左右的少年。
保定帝起初簡直不敢置信,這些日子他於國事朝政之餘,關注最多的就是“四大惡人”的動向,知道這些人功夫果然奇高。
最開始他只是派遣大理皇室護衛去看看情況,而護衛們先是與排名最末、高高瘦瘦的“窮兇極惡”雲中鶴幹了一仗,結果位列皇家“四大護衛”其二的褚萬里、古篤誠兩人聯手,再加幾名隨同好手,以多欺少之下也只是將其打退、卻追之不及,真要算起來還是己方吃了虧。
於是保定帝才趕緊加派了大理有數的高手鄯闡侯去統領全域性,專司追查四大惡人的行蹤,探明幾人來滇雲的情由,並特意囑咐小心謹慎,只盼著不致多生事端。
結果鄯闡侯高升泰帶著人很快遭遇了四大惡人排行第二、號稱“無惡不作”的葉二孃,又是一番交手試探下來,就連高升泰也吃了小虧。
這令保定帝更增憂慮,要知道整個大理國當中,除開天龍寺內出家為僧、不問世俗的段氏先輩,也就屬他這個皇帝以及鎮南王段正淳、鄯闡侯高升泰三人的武功最強。
而且鎮南王風流成性,沉心定氣鑽研領悟家傳武學的時間不足,真要打起來還未必是高升泰的對手——段氏祖傳功夫固然厲害,可高家先祖高方乃是當年與聖君段思平亦臣亦友的左膀右臂、開國功臣,傳下來的高家武學也未必就差了。
如今高升泰與排行第二的惡人只在伯仲之間,第四惡人的武功也十分棘手,在保定帝心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倘若四惡人當真有所不軌圖謀,屆時說不得只有放下些大理段家的顏面,以多敵少以除禍患了。
結果高升泰說一個少年郎,以一挑三?!……
保定帝覺得這恐怕是開玩笑吧?
但再三詢問,高升泰言之鑿鑿,說護衛們不僅探知到這些訊息,更差點兒活捉了排行第三的惡人。惡人當時渾身內力盡失、武功已廢,仍然負隅頑抗,口中說:要不是一個少年化去了其內功,段家再派更多人來那也不懼。
護衛們想要捉住他細問,那位“凶神惡煞”竟是寧死不可受辱,果決自裁當場。
後來護衛們在周圍大加搜尋,找到一處嶄新墳墓,墓碑上書“天下第四惡人窮兇極惡雲中鶴之墓”,於是刨墳揭棺查驗,內裡屍首果然就是曾與衛士們交手後又瀟灑退去的高瘦惡人。
這個訊息讓保定帝不由沉思,而後又去找到段正淳和段譽細問。
可關於張坤的一切,之前段譽已經講過,至於甚麼來處、去處、師承門派、家世根底等其餘一應事宜都不清楚。反倒是聽聞張坤除惡的訊息之後,段小王子先是歡欣鼓掌,接著又搖頭嘀咕打打殺殺總是不好。
這麼一位少年英雄,當真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但還好的是,至少目前看來這是心性仁慈、正義之輩。
於是又一番思慮後,保定帝悄悄與鎮南王討論:段譽這次回府,雖說終於願意習武了,但終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十多日下來連氣感都沒有,看來還是與武道無緣。
既然這位張大俠武功高強,目前看來又與段譽交好,不若派人前往無量山打探,若其還在山上,就加以招攬、許以重金,或者還可給個皇宮侍衛長的職銜,讓其時刻保護段譽的安全。
很快段家皇帝和王爺達成一致。然而前往打探張坤行蹤的人都還沒出發,另有一件驚人訊息就以機要奏摺形式,百里加急呈上保定帝的案頭——
探子得報,原本沒甚聯絡的神農幫、無量劍以及哀牢山群盜三方勢力,竟然聯結起來要構建一個同盟。同盟暫定名為天南盟,以示僻處華夏之南、獨立中原武林之外,而又共戴一天、同流血脈。
盟主,張坤!
以一人除掉天下三惡的張坤。
保定帝讀著那道奏摺,都不知自己是該氣惱還是該苦笑,這十來二十天的日子,怎麼“張坤”這名字就像個不散陰魂似的,總要在他眼前耳畔晃盪?
此等訊息,同樣很快傳到統領精兵的鎮南王段正淳以及鉗制文武的鄯闡侯高升泰手中。兩人不約而同前來求見皇帝,所論者無非一個核心問題——
剿,還是撫?
主剿的反而是段正淳。鎮南王認為放任不管,可能重蹈二十年前楊氏一族叛亂之禍,而他自信可以統帥精銳甲士、當能速戰速決。
但高升泰主張勸撫。先不說神農幫、無量劍二派歷來風評尚可,就說過往十年餘哀牢山盜匪多有挑釁,大理官兵也曾剿過,當真剿下來了麼?
三人討論不休的當口,大太監又來通報,王世子段譽居然也入宮求見來了。
段譽身份特殊,既來求見,皇帝自無不允。而他一進門一開口,果然也是聽聞訊息,為了張坤和天南盟而來。
小王子在練武上面沒有遺傳到段氏家風,但於朝堂政事上也耳濡目染,多有自身看法,進門便問了三個問題——
其一問,神農幫製毒販藥、多有資敵。無量劍佔山為王,連官兵都不許進入後山地界。哀牢群盜劫掠過往商旅,甚至對皇家商隊都敢收取路費……但,他們可有當真舉起反旗?
其二問,大理段氏本是武林世家,先祖得國也多靠武林人士襄助,段氏子孫素來敬重武林,即便遇到江湖人士來探訪、挑戰甚至尋仇,也一定是以江湖規矩對待。江湖規矩當中可有不得結盟這一條?段家祖訓當中可有禁絕武林同盟這一條?
其三問,大理境內諸族集聚,多有夷主、酋長、土司、匪首之類,各家勢力盤根錯節,全賴皇室以仁德治國才得以和平無事。倘若有一方勢力壯大便征討剿殺,其結果究竟是讓各方震懾、屈於威嚴,還是讓國中離心離德、人望渙散?
三問一出,屋中段正明等人盡皆陷入深思,但想得更多的並非剿、撫二策各自的利弊得失,而是以段譽的性子,這麼一番話真不知是反覆思量了多少遍,精簡刪除了多少“子曰師說易經繫辭”,更不知埋頭苦背了多少次……
而這些曲折,張坤可能永遠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