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漢三一跪下就左右開弓，蒲扇般大的手掌不停往自己臉頰招呼，“啪啪啪”的把張坤都給看傻了。
他扇著自己耳光，嘴裡還一邊不住地哀求懺悔：“少俠，是咱們有眼無珠，咱們都是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小孩，幹這行也是迫不得已啊……求少俠饒咱們一命……”
胡漢三就連討饒時也是甕聲甕氣的，聲音遠遠傳開，那些個漢子們聽見了，又是面面相覷，各自忍不住退了幾步，卻沒人真的偷生逃跑。
“饒命？”張坤眼睛一眯，沉吟不語。
他這會兒腦筋已經轉過來了，攤開手掌在眼前，捏成拳頭，又鬆開，並沒覺著身體有甚麼異樣。
但為何突然就擁有了那樣爆炸性的力量，竟能捏斷鐵槍？
而胡漢三戰戰兢兢的察言觀色，見他一會兒攤手、一會兒握拳，立刻“會了意”，扯開嗓子吩咐：“弟兄們，還不快快給少俠備些心意。”
胡漢三麾下那些漢子倒是義氣深重，這時得了令，個個都面色沉重地翻遍衣兜褲襠。
當張坤再回過神來，胡漢三仍舊跪在地上，而雙手已經高舉起一塊托盤，托盤裡全是些細碎金銀，在陽光下閃亮炫目。
“你們這是做甚？”張坤眼睛忍不住又一眯，接過托盤，抓了幾塊金錠碎銀在手，卻瞥向那不遠處雜草間橫七豎八的屍首，“以為區區些許金銀，就能買走鮮活的人命麼？”
其實張坤穿越而來，與眼前的漢子、地上的屍首都不相識，內心既無悲哀、也不憤恨、更沒有為了死者殺人償命報仇的想法。長這麼大他連雞都沒殺過一隻，何況動手殺人？
但是那些金銀放在掌心沉甸甸的，他的心裡也是沉甸甸的。
胡漢三嘆了口氣。
“咱們落草為盜、劫掠商隊，刀口上討生活，蒼天所厭，遇到少俠也是劫數。但眾弟兄也是被逼得沒法子，胡某願自戮謝罪，只求少俠放過其他弟兄……”
說著話胡漢三身板跪得更加筆直，抬起一隻手掌，用力往自己天靈蓋拍去。但一隻大手倏忽伸來，輕輕一撥就架開了他的手腕。
“不急。只要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我可以考慮放你們一馬。”
能活著，誰願意赴死？胡漢三大喜過望，伏下身腦袋“咚”地磕在草地上：“少俠儘管問，只要胡某能答，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現在是哪一年？”張坤第一個問題就把胡漢三打得措手不及。
呆了一秒，胡漢三答：“回少俠的話，如今是大理建安四年。”
建安？張坤聽到這個詞的第一反應是穿越到了三國亂世，然而建安之前為何又要冠名大理？
胡漢三看其模樣就知道他沒聽懂，頓了頓又補充道：“少俠看來不是大理人士。按宋人而言應該是元佑五年，契丹那邊是大安六年，党項人那邊剛剛改換了年號，好像是天佑民安……”
“打住打住。”張坤擺擺手，越聽越是腦殼痛，心想自己真是蠢到家了，這明顯是穿越到了古代，難道還期盼對方能告訴他公元多少年麼？
他思量片刻，換了個問題：“你剛才一直少俠少俠的叫我，這世上還有其他有名的少俠嗎？”
胡漢三看他的目光愈發古怪，但不敢怠慢，正色答道：“當今武林年輕一輩中，最出名的莫過於‘北喬峰、南慕容’了。”
“北喬峰？南慕容？！”張坤心頭一跳，不由低呼。
是那個北喬峰南慕容麼？是啊，大理、大宋、契丹、党項的，還能有哪個北喬峰南慕容呢？
他這是穿越到了《天龍八部》的世界當中了呀。
想到此處張坤嘴角終於勾起微笑，心中也安定些許。
他在歷史方面懂的不多，可是他小說看得不少啊，金庸先生的武俠巨著更是一本不落，個個滾瓜爛熟。
“那麼如今這是甚麼地方，是在大理境內？江湖上可有發生甚麼大事？”張坤又問。
他心態轉換很快，既然是已經莫名其妙穿越過來了，不如認真捋一捋如今的劇情進展，才好決定他接下來該幹甚麼。
卻半天沒有回應。只見胡漢三目光直愣愣盯著他的掌心，似乎被嚇住了。
張坤也看向自己手中，不由皺眉愕然。原來他剛才心情一激動，手上忍不住用力一捏……
然後那些個金錠銀元的，現在全融在一起，成了一團奇形怪狀的金屬球。
張坤不禁臉上一紅，把那金屬球輕輕放回托盤，撓了撓腦袋：“這個……一不小心……”
胡漢三咕嚕吞了道口水，雙目放光、聲音發顫：“少俠當真是內功精湛！”
我會個錘子內功！我不就是用力一捏麼？！……張坤嘴角撇了撇，自己心裡也很是無語。
可是，這一撇嘴、這無語的神情落到胡漢三眼裡，不斷放大、放慢，震撼了虯髯大漢的整顆心靈——這是輕蔑的一撇、不屑的一撇，難道他用的根本不是內功？！
試問這江湖中，哪門子內功能夠熔金斷玉？哪門子功夫能把人直接打爆成血霧？
然後胡漢三就磕頭如搗蒜起來，咚、咚、咚咚咚……腦門子重重砸在草地上一連九次，再抬起時已經殷紅一片，把張坤又給整不會了——
“誒不是……我說你甚麼意思啊？”
“鄙人胡漢三，原名胡圖丹，本是根正苗紅的點蒼派弟子，只因當年楊義貞之亂時遭到牽連，敝門上上下下都被惡人屠戮殆盡……鄙人當時年幼，僥倖逃得性命，可是無一日忘卻血海深仇，無一時停止尋找皇子，無一刻不想方設法重新光復我點蒼派門楣……”
“給我壓縮到二十個字！”
“懇求少俠……不，懇求仙師收我為徒！”
“啊？！”
風兒輕輕吹拂，草兒沙沙搖擺，張坤忍不住又撓了撓他那滿頭濃密黑亮的秀髮：“我不是甚麼仙師……我也沒甚麼能教你的啊。”
明明是穿越異鄉為異客，突然收個徒弟甚麼的好麻煩——而且這徒弟還是個男人，不僅是男人還是個肌肉猛男，不僅是肌肉猛男還是個凶神惡煞的大鬍子！
“胡某自知這些年為盜為匪、罪孽深重，我願遣散弟兄們，從此侍奉您跟前，日行一善，改過自新。”胡漢三俯首貼地，不肯抬起，“胡某更自知天賦有限，無法完成心願。您是我見過最強大的人，只有您……”
其餘盜匪漢子也瞧出形勢來，再沒了給“草上飛”報仇的心思，嘩啦啦在胡漢三身後跪倒一片。
“您滾。”張坤再懶得理他們，轉身就走。
張坤走了幾步又轉了回來，尷尬地撓撓頭。
“還有個問題，我要去大理城，應該怎麼走？”
“從這兒往北三十里，到山腳就可以見到官道，沿著官道往西四十里大概能到谷麻江邊的臘東鎮，從臘東鎮出發有幾條岔路，最好是沿著谷麻江往上，至景東縣再折而往西，翻過無量山後順著瀾滄江一路北上就能到達大理境內。沿路山谷丘壑較多、場鎮人煙較少，大概要走半個月。”
北、西、北……張坤抬頭望著天際明亮的太陽和絲縷飄蕩的薄雲，眼底不禁抽動。尼瑪這哪兒是東哪兒是西啊？
他又看了看恭恭謹謹的胡漢三，一聲輕嘆——
“算了，你跟著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