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只剩下玄誠真人獨自靜坐。
他望向殿外縹緲的雲海,眼神深邃。
彷彿穿透了重重雲霧,看到了更遙遠、更沉重的未來。
“天罡逆亂,地煞湧動……每隔三百六十載一輪迴,天地氣機動盪,妖魔肆虐……”
他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每一次“逆亂之期”,都是一場席捲大地的狂暴獸潮與魔災,是整個修行界的浩劫。
無數的城鎮化為焦土,億萬生靈塗炭,修士隕落如雨。
人族修士需集結所有力量,與躁動狂暴的妖魔進行殊死搏殺。
用血肉與神魂,去消耗妖魔的力量,才能勉強守住人族這最後的棲息之地。
“下一次……就在幾年之後了。”
玄誠真人指節微微收緊。
留給各大宗門準備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每一次浩劫,都意味著巨大的犧牲,不僅僅是凡俗生靈,更有無數宗門菁英、中流砥柱會隕落其中。
正因如此,宗門高層才不惜放下與煉魂宗宿怨與芥蒂,主動結盟。
“大局……才是根本。”
玄誠真人緩緩閉上眼,壓下心頭因江幼菱的出現而泛起的波瀾。
個人恩怨,宗門臉面,在這些關係到整個人族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只要能增強人族在“逆亂之期”的生存能力,哪怕是與曾經的敵人合作,哪怕需要暫時忍耐一些屈辱……都是值得的。
只是,道理雖明白,但當這份“屈辱”以如此具體、如此挑釁的方式出現在眼前時,饒是他修為高深、心志堅定,也難免心緒起伏。
“江幼菱……雲渺秘境……”
他心中默唸,眼眸再次睜開時,已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邃。
不多時,一道略顯飄渺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殿之中。
來人一襲素色道袍,鬚髮皆白,氣質出塵,正是主管外門庶務、兼掌部分傳功之責的長老——清微子。
“掌門師兄,何事召我?”
清微子打了個稽首,語氣隨意。
玄誠真人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清微子身上,緩緩開口。
“清微師弟,那江幼菱……當初,可是你親自帶回山門,記入名錄的?”
聽到“江幼菱”這個名字,清微子臉上的灑脫之色瞬間凝固,化作一片複雜。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是。”
“哦?那她的親眷,如今可還在?”
玄誠真人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清微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嘆了口氣,如實回稟。
“回掌門師兄,那孩子……名字是記在陳家族譜上,算作陳氏子弟。
一年多前,她叛離宗門、投入煉魂宗的訊息傳回,宗門震怒,依律清查。
她那一支的‘家人’,盡皆受到牽連……全家都被罰入了宗門最苦最險的‘西陲礦洞’服役。”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她那年過百歲的祖母,本就體弱,受不住礦洞陰寒與勞作磋磨,沒撐過半個月,便……故去了。”清微子閉了閉眼,繼續道。
“她的生父,據說在礦洞中與人起了爭執,被人……失手打傷,未能及時救治,也歿了。
她名義上的母親,實則是繼母,如今仍在礦洞中服苦役,怕是日子難熬。
還有兩個堂兄堂姐,同樣在礦洞之中,具體情況……不甚明瞭。”
說到這裡,清微子神情複雜難言。
腦海中不由浮現出多年前,那個眼神明亮而倔強的小女孩。
誰曾想,命運弄人,她竟會走到叛宗投敵這一步,還連累得“家人”如此悽慘。
玄誠真人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淡淡道。
“我知道了,師弟下去吧。”
清微子抬起頭,看向掌門師兄平靜無波的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甚麼。
但最終,所有的問題都化作了喉間一聲無聲的嘆息。
“是,師弟告退。”
清微子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清心殿。
殿內,再次只剩下玄誠真人一人。
他望向殿外翻湧的雲海,許久,才輕嘆一聲,身影如同水波般微微一蕩,便消失在了空寂的大殿之中。
與此同時,在迎賓閣僻靜院落中靜坐調息的江幼菱,忽然察覺到房間外圍那層簡單的警戒陣法傳來一絲極其隱晦、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她心神一凜,立刻收斂氣息,神識探出,正要檢視是何人觸動。
下一瞬,一道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傳音,直接落入她的耳中,清晰無比:
“後山,觀雲亭。速來。”
聲音陌生,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更透著深不可測的修為。
江幼菱身形瞬間凝住,心臟猛地一跳。
能完全無視迎賓閣的防護,直接傳音給她……來者身份和實力,絕對遠超她的想象。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最終,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對方若真有惡意,根本無需如此麻煩。
她悄然起身,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離開了房間,依照那傳音指示,朝著太玄宗後山方向潛行而去。
夜色掩映下,她避開偶爾巡邏的弟子,很快便來到了後山一處人跡罕至的孤峰。
峰頂有一座古樸的石亭,名曰“觀雲亭”。
亭中,一道挺拔的身影負手而立,背對著她,正望著亭外翻湧的雲海。
江幼菱踏上最後一級石階,距離亭子尚有數丈,便已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全身,讓她呼吸都為之一滯。
她停下腳步,毫不猶豫地躬身行禮,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不知前輩名諱?為何喚我?”
亭中身影緩緩轉過身來。月光與雲霧的微光映照下,露出一張清癯而威嚴的面孔,正是玄誠真人。
他目光平靜地落在江幼菱身上,尤其是她臉上那張冰冷的面具上,打量了片刻,才輕輕“呵”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
“本座乃太玄宗現任掌門。你當初在太玄宗為外門弟子時,本座未曾見過你。
沒想到,如今你換了身份回來,倒是在這般情形下見到了。”
江幼菱心中一緊。
她抬起頭,面具後的眼睛直直看向玄誠真人,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開門見山地問道。
“掌門真人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玄誠真人開口,語氣淡漠,“江幼菱,你可還記得,送你入太玄、走上仙路的陳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