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北境最後一程，便是寒鴉部落.
與其他北境部落不同，寒鴉部落是在陡峭的山崖之巔建立了的家園。
王秀秀此行拜訪的部落，冷山族憨厚，雲川族勇猛，而寒鴉族，卻是一個以奸詐狡猾名聲而備受關注的部族。
這三個部族有一共同之處——它們都沒有參與十幾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
十幾年前的大熙與北境的國戰，由北境挑起。
那個異常寒冷的冬天，北境百姓沒有準備到足夠越冬的糧食，於是，他們將主意打到璃州上。
為了活命，北境的幾大部族聯合起來，幾乎說服了所有北境部族一同參戰。
於是，一支數萬人組成的龐大軍隊集結完畢。
他們氣勢洶洶地跨過茫茫雪山，徑直朝著璃州進發。
面對來勢洶洶的敵軍，駐守璃州的明家軍毫不退縮，誓死扞衛這片土地和城中百姓。
那場戰役，璃州城內，無論是白髮蒼蒼的老人還是柔弱的女子，甚至連年幼無知的孩童，紛紛挺身而出，堅守在城樓之上。
漫長而艱苦的鏖戰，璃州終於盼來了朝廷援軍。
慘烈的國戰給雙方都帶來了巨大的損失。
戰後，曾經威名赫赫的明家，只一個年幼的孩子倖存下來。
而原喧譁熱鬧的璃州街巷，也變得冷冷清清。
大半房屋人去樓空，只留下一片荒蕪與淒涼。
三大部落，一個老實不擅侵略，一個驕傲不屑於搶奪。
然而，其中最為特別的當屬寒鴉部落。
這個部落在面對複雜局勢時，總是能夠冷靜地權衡各種利弊得失。
他們深思熟慮後認為，北境人不夠團結，若是貿然與強大的大乾國開戰，勝算微乎其微。
果不其然，這場國戰最終以北境失敗而落下帷幕。
自那場慘烈的戰事結束後的十幾年來，北境各部落可謂遭受重創，人口急劇減少。
反倒是這三個未曾捲入戰火的部落，繁衍生息，漸漸壯大部族，成長為北境地區排名前三的強盛部落。
正因如此，當王秀秀決心要撕開一條與北境開展貿易往來的通道時，她毫不猶豫將目標鎖定在了此三個部落身上。
他們一路暢通無阻，直接抵達了寒鴉族的核心地帶。
而且，整個過程中都並未遭遇到絲毫來自寒鴉族人的反抗或牴觸。
他們彷彿靜待商隊的到來。
這反常舉動，反倒令王秀秀心中稍感安定。
對於這樣的部族，不必談心談感情，僅憑利益便足可以促成合作。
儘管寒鴉族此前未曾與大乾商人有過任何接觸，但初次相見，就如無師自通般迅速進入角色，與王秀秀談交換，談合作。
寒鴉族族長哈馬是一鶴髮老者，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言語間，總有精明閃過。
同這種人講話，是最不必兜圈子的。
於是，王秀秀令人奉上一赤紅木箱，並當著眾人的面將其緩緩開啟。
“竟然就是幾個瓷壺？”
“難道想用這麼區區幾個瓷壺就能換取我們珍貴的藥材和優質的皮毛嗎？簡直是痴心妄想！”
一時間，質疑聲和嘲笑聲此起彼伏。
王秀秀卻不慌不忙地輕輕拍了拍手。
幾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瓷壺從木箱中取出，整齊地放置於精美的托盤之中。
待到這些瓷壺完完整整地呈現在眾人眼前，寒鴉族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大乾人葫蘆裡賣的是酒。
哈馬微微轉過頭去，朝著身旁輕輕一招手，一身著長袍，手持法杖的巫醫便迅速走上前來。
他先是對著哈馬恭敬地行了個禮，才開始仔細檢查起面前的物品。
而哈馬呢，則悠然自得地端起手中的酒杯，放在眼前緩緩轉動著，細細端詳起著。
杯中美酒在光線映照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彷彿是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待到巫醫頷首示意，哈馬便毫不猶豫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於身體中蔓延開來，瞬間帶來一陣熱辣熨帖。
哈馬緊閉雙眼，靜靜品味著這股滋味。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臉上滿是饜足。
“這是甚麼酒？味道竟如此獨特！”，哈馬忍不住開口問道。
王秀秀微微一笑，語氣平淡答道：“大乾最為普通常見的酒。”
“你想要從我這裡換取的東西，僅僅憑藉這幾瓶子酒可是不成。”
說罷，他仰靠在身後那張寬大舒適的椅子上，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王秀秀。
面對哈馬的質疑，王秀秀並沒有絲毫慌亂之色，她鎮定自若地點點頭，應道：“自然不會只是幾瓶酒這麼簡單，我所準備用來交換之物，乃是更為重要的——酒麴。”
寒鴉族一直以來都受到其他北境部族的排擠與歧視，因此居住在環境極為惡劣，終年冰雪覆蓋的山巔之上。
族中無論男女老少，都養成了飲用烈酒來抵禦嚴寒的習慣。
而王秀秀此次帶來的這些酒水，不似她口中所講的普通酒水，而是精心釀製蒸餾而成的高度烈酒。
對於像寒鴉族人這樣熱愛飲酒且對烈酒情有獨鍾的族群來說，一旦品嚐到如此佳釀，斷然是絕對不可能錯過的。
那用於釀造美酒的酒麴就靜靜地擺放在那裡，彷彿蘊藏著無盡誘人魔力。
“這釀酒用的酒麴，你當真願意出售？“”
“做生意嘛，只要有利可圖，自然是肯賣的！”
哈馬揮揮手，示意周圍的族人先行離開。
待眾人散去後，場中只剩下哈馬一人與王秀秀這邊對立而視。
“我觀先生您的行事作風，可不太像一般的普通商人吶！”
王秀秀笑眯眯反問道：“哦？難道馬哈族長曾經接觸過來自大熙的商人不成？要知道，傳聞中貴部族可是已經有幾十年不曾與外界有所交往了。”
聽到這話，馬哈心中一驚，原本想要試探對方的意圖瞬間落空。
他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強裝鎮定，“活得年歲長了些，見得自然也就多一些。”
王秀秀輕輕點了點頭，並沒有繼續順著他的話題往下聊。
見此情形，馬哈只好自己找臺階下。
“先生您不必如此謹慎，您來之前，想必早已瞭解過了，寒鴉與北境其他部族久不往來，確實是斷交久已。”
王秀秀佯裝不解，“我此次前來不過是想與寒鴉部族交換一些貨物罷了，實在不明白族長您為何要說這些？”
這下子，馬哈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看著王秀秀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雖然暗自惱怒，卻也清楚此時此刻唯有如實相告才是上策。
“北境貧瘠苦寒，資源匱乏久矣，寒鴉近幾年發展下來，已蓬勃壯大，族中物品早已無法支應下去。”
近年來寒鴉一族卻憑藉著自身的努力和智慧逐漸發展壯大起來。
隨著族群規模的不斷擴大，原本儲備的物資已經遠遠不能滿足日常所需。
這也是王秀秀選擇與寒鴉部落合作的一大原因。
馬哈故意留下話語的間隙，期待她能夠順勢接過話題。
但王秀秀似乎並不急於回應，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變化。
眼見如此，馬哈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繼續說道：“先生竟然能夠不辭辛勞，千里迢迢從大乾運送來如此珍貴的東西，想必處理其他事務也定能遊刃有餘。”
馬哈話音剛落，便直直地看向王秀秀，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急切。
王秀秀終於緩緩開口：“您需要甚麼？”
聽到這句話，馬哈心中一喜，“我們最急需的便是各類種子以及各種農具。”
王秀秀微微皺起眉頭，沉聲道：“種子我想想辦法倒是能弄到，可您應該清楚，鐵器受到朝廷嚴格管制，私自買賣乃是重罪。”
“此事自是危險異常，但我相信以王先生的能力和見識，絕不會拘泥於眼前的蠅頭小利，至於未來咱們之間的合作能夠深入到何種程度，恐怕還得仰仗王先生仔細斟酌啊！”
至此，兩人的交談便暫告一段落。
---
王秀秀帶著烏林紫蘇一同返回了他們的住處。
一路上，寒風凜冽，吹得烏林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忍不住嘟囔道：“先生，這個馬哈總讓人覺得有些怪怪的。”
由於之前紫蘇並未跟隨在旁，此時聽到烏林這番言論，不由得心生好奇，問道：“哪裡怪啦？快跟我講講”
“那種感覺真的說不上來，反正就是覺得非常不對勁！”
王秀秀輕笑著解釋道：“陰森森的，總覺得在耍心眼。”
一旁的烏林聽到這話，眼睛突然一亮，連忙附和，“沒錯！對對對！就是這樣的感覺！每次看到那個馬哈，我就有種莫名的警惕感。”
“這馬哈是個老來精，走一步想三步的。”
“既然如此，咱們還敢跟他談生意嗎？要知道這寒鴉族本來名聲就不太好，咱可別再被他給設計了。”
見他們擔心，王秀秀伸手安撫二人先坐下來，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始解釋。
“寒鴉族名聲不佳，這點確實無可爭議，但事物向來有兩面性，他們奸詐狡猾卻也懂得審時度勢，所以哪怕冒著與其他北境部族翻臉的危險，依舊選擇不捲入十幾年前的那場戰爭，像寒鴉這樣的部族，身上有著以徹底根除的劣根，骨子裡永遠不會被征服。”
烏林聽後仍是滿臉疑惑，更加不解地望著王秀秀。
王秀秀微微一笑，“來，先來給我倒杯水，等我潤潤嗓子，再細細跟你們講這裡面的門道兒。”
“好！我來！”
“我來！”
眼見著兩人又要吵起來，王秀秀連忙自己拿過茶壺，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別吵別吵，你倆還聽不聽了！”
“聽！”
兩人異口同聲，然後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王秀秀，眼中滿是期待。
“寒鴉族人，也有他們自己的驕傲，他們只注重自身利益的得失，不會被征服，更不會聽從他人的指使命令，所以便不必去糾結他們是否忠心，對於這種人，我們所看中的，也恰是他們的野心與能力。”
頓了頓，王秀秀接著道：“就想我方才講的，他們有不好的一面，就一定會有出色的一面，他們雖喜歡利用別人來達成自己的願望，卻也從不懼怕被人利用，甚至只要自己的利益不受損，也會甘願做被利用的一方。”
聽到這裡，一直靜靜聆聽的烏林突然間像是領悟到了甚麼似的，整個人瞬間變得興奮無比。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忍不住大聲讚歎道：“我明白了！先生！”
這時，站在一旁的紫蘇若有所思地開口詢問道：“家主，既然如此，那依您之見，咱們是不是得趕緊跟他們達成合作協議才行啊？”
王秀秀擺擺手，“不急，畢竟是他們有求於咱們，先吊一吊他們的胃口，著著急，再說了，咱們一路奔波至此，也該好好休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