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徽確實並未放在心上。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那人想不到劉徽答得理直氣壯。繼續再問。
“與你何干?”劉徽又問。
那人氣急的道:“冠軍侯何等英雄人物,勇冠三軍,封狼居胥,若是無後,如何使得。”
劉徽道:“本宮殺的匈奴人雖不及冠軍侯,然匈奴亡於本宮,你為何不問,本宮無後又是不是使得?爵位封號,文治武功,本宮難道遜於冠軍侯?”
提起劉徽的功勞,再默默算算劉徽多年來受到的封賞,壓根不遜於霍去病。
所以,他那一句無後,無子承爵的意思,讓人不得不思考,難道劉徽的爵位不重要?
無論是封地還是食邑,霍去病和劉徽都是自己憑本事掙來的。
守國安天下,劉徽甚至比之霍去病更要盡心盡力。
劉徽迎視一干人,平和卻讓人不可忽視的聲音響起,“本宮其實一直不明白,你們為何總盯著我與冠軍侯夫妻間的事。本宮與冠軍侯皆為國出戰,為定天下而盡心。
“比起本宮有子無子一事,論文,本宮能夠提筆安天下,論武,本宮能夠上馬定乾坤。你們可以拿任何問題詢問本宮,獨獨本宮有子無子一事不是你們該問的。
“本宮雖為女子,聽聞邊境不安,百姓遭受匈奴凌辱,本宮自年幼時已然立志,此生必滅匈奴,為興大漢而努力。本宮沒有做到?
“比起本宮為大漢做的一切,你們竟然只關注本宮有子無子一事?難道不是這天底下最大的笑話?難道因為本宮無子,本宮為大漢付出的一切努力便要抹去?
“本宮希望你們不要忘記你們到底為何讀書。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那麼多年來,本宮從未忘記這四句話。如果本宮有違法亂紀的事,你們可以告本宮,本宮若有欺上瞞下,損於百姓者,你們也可以指責本宮。可是,拿無子之事來對本宮指手畫腳,說長道短。我竟然不知,天下學子不關注天下興亡,只在意我是否生育一事。甚至認定本宮要因此有所愧疚?
“這難道不是本宮有生以來來聽到的最大的笑話?你們是要讓天下人認為,原來大漢最高學府教出來的人。不在意一個以文治天下,以武定天下的公主如何安民,如何衛國。只就就無子一事指責本宮,要求本宮。原來,安邦定天下竟然是一個笑話?”
怎麼會是笑話?
若劉徽所有的功績都是笑話,滿天下無有能及其功勞者,豈不是更大的笑話?
那一位問出來的人,想不到劉徽會上綱上線到此地步。
“這不是我們鳴堂的人。是太學的。”馬上有人上下一檢視,確定了眼前的人不是他們鳴堂的人。豈料太學的人也喊道:“那也不是我們太學的人。”
都不承認?
“把他捉出來,查清楚了。我們鳴堂和太學都沒有這人,他是假冒的。”
立刻有人定論,這就是一個假冒的人。
“拖下去查清楚。”沒錯,拖下去。
劉徽長長一嘆道:“雖然我知道,身為女子縱然有保家衛國之心,想要做到千難萬難,也必將飽受非議。可是親耳聽到有人只在意我有沒有為冠軍侯生下子嗣,還是心裡發涼。
“身為大漢的公主,我為國盡忠,也算立下薄功,可是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在看到我的第一時間都只關注我有沒有生孩子。何其可悲。
“可是,我劉徽活這一輩子,不是隻為成為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的。我活著一日,可以為國而死,為民而死,我不應該受盡你們的非議,只因本宮無子。”
沒錯,她為何要遭受他們的質問。
劉徽道:“我不在意子嗣,有或沒有,這一生我來了,我只想活得更燦爛一些。看花開花落,賞日月星辰,看世間繁華。我是劉徽,縱然滿天下人認為我劉徽該為他霍去病要一個孩子,可是,我不欠他的,從前不欠,以後也不欠。不是霍去病的妻,我還是劉徽。
“我們成婚是兩廂情願,如果他告訴我,他要一個孩子不要我劉徽,那我會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絕不會留戀半分。可是,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句話。
“我們之間,是兩情相悅的結合,我們相守,也是相互的選擇。你們關注的子嗣之事,他霍去病有他需要傳承下去的東西,我劉徽也有。
“你們想讓他尋別人生一個孩子,我從不阻攔。只要他一句話,我們可以一別兩寬。冠軍侯有無數女郎為之痴迷,難道本宮沒有?
“我忠於他,他忠於我,是我們夫妻關係得以保持的最基本要求。所以,我和他之間的事,誰也沒有資格參與。諸位,藉此我想和所有人再說一句,別人夫妻間的事少管。”
目光堅定的劉徽,散發讓人無法直視的光芒。更難聽的話劉徽沒有說出。
一則是因為,說得太直白,會讓本就對女子可以出仕一事心懷警惕,認定女郎們會不安分,在將來會失控的人,更堅定這一點。
劉徽只將事情限於她和霍去病之間,僅論他們的夫妻之事,由他們自行解決。
至於天下的女子聽完劉徽的話,能有幾個覺悟的,其實劉徽自己也不敢保證。
不得不說,敢直接迎對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人,劉徽是第一人。
而且劉徽的態度,她從不認為自己有錯。
反而對一個個多管閒事的人,劉徽懟得不客氣。
劉徹的未央宮中傳出他有意為霍去病選侍妾的事,不知勾了多少人心動。
劉徽也不管那到底是劉徹有意亦或者無意透出來的,反正今日有人敢當眾質問,好啊,她也更加坦蕩。
她從不認為沒有孩子是她的錯,也不認為是霍去病的錯。
面對質疑霍去病護著她,她也會護著自己。
讓她為一個孩子忍氣吞聲,不好意思,一個不知所謂的孩子不能讓她受委屈。
她有沒有孩子跟誰都沒有關係,一個兩個都少管閒事!
可是,對於好些人來說,尤其是女郎們。
她們聽清劉徽說出有子無子她都是劉徽的話,眼睛放光了。
沒有錯,劉徽就是劉徽。
她為何可以直麵人們的質疑,對上男人提出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因為劉徽有屬於自己的底氣。
如今劉徽的尊榮不是靠霍去病得到的,而是自己憑本事一點一點掙來的。
沒有霍去病,劉徽還是劉徽。
甚至,沒有劉徹,劉徽也依然是劉徽。
想想劉徽去百越的那些年,劉徽不是在百越照樣大放異彩嗎?
既然如此,劉徽何畏之有。
所以,人只有足夠強大,才能夠應對任何刁難,而且更能讓人不服也得服。
啊啊啊!女子們仰望臺上光彩奪目的劉徽,心裡被種下了一顆種子。
沒錯,她們也要成為像劉徽一樣的女子!她們要!
霍去病下樓找人的,可是下樓聽著劉徽的一番話,霍去病不由自主的轉頭望向她。
是呢,劉徽就是劉徽,不會因為嫁給他便不是。
有沒有孩子,劉徽還是劉徽,是為大漢滅匈奴,安西域,為大漢開創盛世的劉徽。
想用劉徽沒有孩子就抹去她的功勞,想讓她彎下腰受他們的折辱嗎?痴人說夢。
霍去病鬆一口氣。只要劉徽不生氣,那些人怎麼想的都不重要。
不遠處的馬車上,聽完劉徽的話,車上的美豔婦人道:“二姐總是出人意表。”
另一側平陽長公主領了衛禧在下方聽完,此時衛禧轉頭衝平陽長公主道:“母親,我也想成為阿姐那樣的人。”
平陽長公主笑道:“那你得多努力。”
衛禧重重的點頭,她一定會多努力的。
自那一日解惑答疑,有人把問題最後扯到劉徽身上後,劉徽當時的一懟,從那以後,再無人敢在劉徽的面前提子嗣事宜。
劉徽也在此時把太學的相關規章制度制定好,掛在太學入門的位置。
先生們也有相關的規章制度,而且還有考核,之前的所有博士,無一例外,劉徽全給換了。
為此他們鬧了呢。
劉徽還能怕他們鬧?
直接了斷把他們多年來做的事丟到他們跟前,請他們自己看看,他們也敢說自己能為人師嗎?
劉徽直接讓他們走都算是給他們留面子,難不成他們以為這些事情捅出去,他們往後能在這世道立足?
最終,無人敢再鬧了。
灰溜溜的收拾東西走了,多餘一個字都不敢再提。
隨後劉徽開始再次招生,太學的招生標準可以不降,但是教學水平須拿出來讓人看到了,心動了,才有可能讓有願意送孩子過來。
想當年鳴堂那會兒剛辦的時候不就是?除了窮困人家的人,誰樂意往鳴堂去。
後來就不一樣了,鳴堂教學水平在那兒擺著,不讓人去讀是自家的損失。
陸續開始有人往鳴堂送人,還有專門為了送孩子到鳴堂讀書,不遠千里而來。
不過,對窮苦人家劉徽免學費,有錢人家的孩子,他們不缺錢,讀書不要錢,住宿吃之類,必須要錢。
因此,別看鳴堂對外好像是稱免費的,劉徽宰起有錢人來,狠得讓鳴堂不僅自給自足,還讓鳴堂一年到頭有不少的盈利。
在這事情上,劉徹不得不服劉徽。
不僅如此,鳴堂內隨著有錢人一多,學生們懂得賺錢的,那也是能賺來不少錢的。
劉徽那是設了專門做生意的科目,當年劉徽是專課專講的先生之一,她生財有道人盡皆知,彼時引得好些人都爭先恐後上劉徽的課。
為了養出以後能培養生財有道的學生的先生,劉徽把幾個有這方面興趣和天賦的人帶在身邊,手把手教了好些年,各方面的生意和其中道道全讓他們瞭解,隨後才把人放出去。
當然,三不五時劉徽也會請那些優秀畢業生回來教教學弟學妹們。
相比之下,學商的學課真真是熱鬧非凡。
如今對太學,劉徽當然不會把太學弄成跟鳴堂一樣。
要是都一樣,豈不是沒有意思。
針對太學,還得走精英路線,劉徽給劉徹一個全新的太學方案。從各地府學選擇最好的學生,讓他們入太學。
從各地府學裡挑?
劉徹有時候對劉徽腦子的奇思妙想也是莫可奈何。
但聞劉徽補充,最好的學生得配最好的教學,無論是哪一個老師,有名的都配上,無一例外的保證他們會得到大漢最好的資源。朝堂上的臣子,三不五時也要去上課。
一聽劉徽說完,劉徹懂了。
最好的學生,配最好的師資,志在打造最頂尖的出仕人才?
劉徽點頭。
劉徹目光變得幽深。太學,如果讓太學比不上鳴堂,劉徹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樂意。
如果太學打造的是最好的人才呢?
有最好的人才在,其他的人如何,重要也不重要了。
只要最好的出自太學。
“好,就依你。”劉徹馬上拍定此事。
劉徽有條不紊安排。
但,突然傳來噩耗,“陛下,汲黯侍中去了。”
乍然聽見汲黯去了,幾乎所有人都有些恍惚,包括劉徽在內。
可是汲黯也是高壽了,將近八十了,歷經兩朝,多少年了。
劉徹面露悲色,“厚葬。就讓他陪葬在朕的茂陵旁,朕親自去給他挑個位置。”
誰也想不到,劉徹會說出這樣的話,要親自為汲黯在他的身邊挑一個位置,何等盛寵。
更讓人意外的,劉徹說去給汲黯挑位置,把衛青和霍去病、劉徽全都帶上了。
“這是朕給你母親留的,你舅舅的在這兒,去病在這兒,你和去病?”劉徹看了看自己正在動工的陵寢,一個個把他們的位置都準備好了。
劉徽一看那位置,應該,可能,跟她上輩子看到的位置差不多吧。
“我和表哥分開。”劉徽聽出劉徹的意思,理所當然的回答。
霍去病?
劉徹樂了,倒也無所謂的道:“那你自己挑。”
“我要在舅舅這一邊。”劉徽指了方向,那剛好在霍去病對面。
劉徽想的是,上輩子的茂陵冠軍侯墓,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衛青的墓顯得冷清了。
“你還是離朕近一些吧,近一些,朕再留一道詔令,無論你將來如何,死後必入此陵,凡有朕的香火,必有你的。就在這兒吧。在你舅舅前面。”劉徹看了看,終是丟下這句話。
身死身後名。
劉徹那一句無論劉徽將來如何,死後必入茂陵,凡有劉徹的香火,一定就有劉徽的,是將劉徽的身後事都考慮進去了。
霍去病和衛青本來都不發一言的,能夠陪葬入皇陵,已然是莫大的榮幸。
劉徽在前,也該在前。
“行。”劉徽沒有多大的意見。
身後之事,劉徹考慮到,劉徽何嘗不是也考慮到了。
考慮到,便各自按各自的心意準備著。
劉徹最後定下汲黯墓的位置,並下詔追諡汲黯為忠獻。
哎喲,一聽忠獻二字,劉徽眼睛都睜得老大,劉徹對汲黯評價極高!
但,汲黯也確實夠資格。
汲黯在睡夢中而去,他不在,無論是劉徹亦或者是劉徽都有些不習慣。
莫說他們父女,朝臣都察覺到了。
但,門下兩位侍中,霍去病一直養病,以前都是汲黯一個頂兩個。
眼下汲黯一走,得趕緊把人提上來。
可是劉徹愣是不肯,乾脆讓劉徽兼門下侍中的事。
一干人!
過分了,那不等於三省中有兩省都讓劉徽握在手裡了。
剛開始還擔心劉徽不定要怎麼給劉徹行方便,結果發現,不不不,劉徽駁得比之汲黯還狠。
比如這一回劉徹擬下的詔書,本意是撥一筆款用,中書省那兒已然擬了詔書,到劉徽手裡稽核,劉徽不得不問問,劉徹撥款幹嘛的?
詔書上並未寫明,讓人鬧不明白。
有人小聲提一句,是要修宮殿。
修宮殿?
哪兒壞了?
沒壞,裡頭需要重新換一換。
一聽這話,劉徽讓人去查查,查清楚是不是需要換的。
結果發現,好傢伙,前年剛修了不久。
劉徽持詔書到劉徹跟前,很堅定的反對。
劉徹?
修個宮殿不行?
年久失修可以,前年剛修的房子,因為不滿意重新修,不可以。
大眼瞪小眼,劉徽道了一句,“父皇認為該以一國之財只滿足個人喜好?”
以一國之財。
劉徹抿唇透著不滿的追問:“不可嗎?”
誰料劉徽迎視劉徹而問:“可嗎?”
敢和劉徹有來有往問的人,滿天下大概只有一個劉徽。
“規矩不能壞。宮殿要修,你要如何?”更讓人意外的是,本以為劉徹生出不滿,不能饒劉徽吧,劉徹在下一刻又冒出一句詢問,提醒劉徽可以換一個方式。
“國家之財不可私用,自己賺的錢,想怎麼用就怎麼用。父皇要多少自取。”劉徽的錢都放在哪兒,劉徹讓人取了那麼多年還能不知道?
劉徹應一聲。
於是,此事就那麼定下了。
可是,此事的處理結果讓好些人都詫異無比。
劉徽怎麼回事?
反對劉徹無節制的修建宮殿啊!
應該補充一句,以一國之財來滿足劉徹私慾。
不應該嗎?
應該,應該。
可是,那麼多年來劉徹大興土木,那宮殿建的,一座比一座豪華。
為此事汲黯也不是沒有進諫,可是不管汲黯怎麼說,劉徹從來都是我行我素,不管不顧。
汲黯一直氣得不輕,無奈再生氣也沒有用。
早年劉徽生財有道,劉徹連軍需都是從劉徽手裡拿的,壓根不過國庫的手。
後來雖然劉徽把手中的產業大部分上交,錢,其實還是給劉徹私底下留了不少。
因而劉徹揮霍歸揮霍,那都從未自國庫中支出。
也是碰巧,到這會兒錢用完了,撥款的事正好又碰劉徽頭上,任是誰都認為劉徽不可能反對此事,須知道劉徽當年供給劉徹修宮殿的錢,那是劉徹不需要操任何心的情況。
眼下呢?
劉徽掙的錢可以任由劉徹隨便花,可是國庫裡的錢,每花一分都要用到實處。
嘶!好些人突然發現,劉徽非常講原則。
三省六部制的規矩都是劉徽當年帶人定下的,人人都知道劉徽是個看重規矩的人。講原則這一點,以前看不出來。
也是因為劉徽雖為尚書令,主改官制事宜,官制改好之後,各部各司其職,她一個尚書令管的事都不如一個左僕射主父偃多。
主父偃雖為尚書左僕射,可是作為一個上官劉徽不是那有意將諸事都攬在手裡的人,右僕射衛青是個避嫌不多管事的人。要管也只管兵部的事。尚書省諸事也就大部分都歸到他手裡。
劉徽做事有原則這一點,主父偃倒是清楚得很,看似劉徽不管事,凡主父偃有越界之事,敲打他的人一直都是劉徽。
別人不清楚劉徽要求高,離劉徽最近,權力也是最大的主父偃非常清楚的知道此事。
因而,對劉徹讓劉徽兼管門下,主父偃當時就覺得,劉徹分明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事實證明沒有錯。
汲黯當初進諫那叫一個猛,讓劉徹不得不頭大,而眼下劉徽,為盡門下之職,她不像汲黯一樣直接進諫,把劉徹罵得狗血淋頭。
但,劉徽一向擅長辭令,進諫之言,可以明嘲暗諷,也可以是委婉提醒。
一回兩回下來,劉徹縱然陰著個臉,也不得不受劉徽的進諫。
一時間,好些都認為劉徽盡附君心的人發現,誰說劉徽盡附君心了,凡關係民生的大事,劉徽非常堅定執行為民所謀,無損於國民之利的原則。劉徹那兒如果不是思謀於民的事,駁。
先受不了的是劉徹,劉徹本來認為汲黯已然夠難纏,驟然發現,劉晊比之汲黯有過之而無不及,是以,劉徹問:“也該敲定門下侍中的人選了。”
話音落下,齊刷刷的目光落在劉徽身上,似在無聲詢問,劉徽知曉此事嗎?
劉徽此時有何感想?
可惜,劉徽面上波瀾不驚,“門下省中有一人不錯。”
啊?劉徽挑著合適的人了?
不是從六部中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