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氏把銀錠從木匣裡取出來,放在手掌心,細細地打量。
晨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銀錠上,折射出白晃晃的光。
她翻來覆去地看,從這面看到那面,從這頭看到那頭。
銀子光滑,冰涼,沉甸甸的,壓在掌心裡,像一個實在的承諾。
她的手指在銀錠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從邊緣摸到中心,從中心摸到邊緣。
那觸感細膩、潤澤,像嬰兒的面板。
她把銀錠貼在臉頰上,閉上眼,感受那份從未有過的踏實。
二十兩銀子,能蓋三間瓦房,能買十畝好地,能讓一家人吃上好幾年的白麵饃饃。
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門。
許洪軍靠在炕沿上,雙手抱胸,看著她。
他的嘴角彎著,笑意從嘴角漫到眼角,又從眼角漫到眉梢。
“當家的。”寧氏忽然睜開眼,眼睛裡有光,可那光底下,有甚麼東西在閃。
她把銀錠放回匣子裡,又拿起另一錠,看了又看,放下了。
她抬起頭,看著許洪軍,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又動了一下。
“怎麼了?”許洪軍的眉頭微微皺起,笑意收了一些。
寧氏低下頭,手指在木匣邊緣來回摩挲:
“咱們跟許夜那孩子,關係並不好。”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之前他來借糧,你不在家,我……我把他打發走了。他站在門口,甚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她想起那個下午。
許夜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短褂,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是一雙露出腳趾的草鞋。
他站在門口,瘦得像一根竹竿,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是說了一句“三嬸,借幾升糧,秋收還”。
她說沒有,家裡的糧也不夠吃。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那個背影,瘦削,孤單,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她當時覺得自己沒錯,家裡的糧確實不多,借出去萬一收不回來呢。
可現在不一樣了,許夜當了大官,一品大員。
她怕,怕許夜還記得那件事,怕那件事變成一根魚刺,紮在許夜心裡。
許洪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道豎紋在眉心若隱若現。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寧氏,看著她那張皺巴巴的臉,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
寧氏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角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當家的,這些銀子,咱們能不能還回去?”
她抓著他的手,那手粗糲、滾燙,每一道裂紋都嵌著洗不淨的木屑:
“縣令老爺的禮咱們收了,要是許夜心裡不痛快,怪罪下來怎麼辦?他不是一般人了,他是一品大員。”
許洪軍的手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盯著那兩錠銀子,盯著那白花花的、近在眼前的銀子,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
他想起了許夜小時候的模樣,也想起了許夜來借糧那天寧氏跟他提過的那句話,“打發走了”“甚麼都沒說”。
他的眉頭皺成一團,手指攥緊了,指甲泛白。
他搖了搖頭。
那一下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堅定。
他伸出另一隻手覆在寧氏的手背上,掌心壓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壓下去。
“不能還。”
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紮紮實實:
“這銀子,是縣令老爺親自送來的。他既然親自送來了,就沒有輕易收回去的道理。”
他頓了頓,舔了一下有些乾裂的嘴唇,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珠子轉了轉,斟酌著說辭:
“若是咱們把銀子還回去,縣令老爺的面子往哪擱?他堂堂一個縣太爺,親自來咱們這窮地方,禮送出去了又被退回來,傳出去,他臉面掛不住。”
他鬆開寧氏的手,從炕沿上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在屋裡來回踱步。
“縣太爺會怎麼想?他會覺得咱們不識抬舉,覺得咱們不給他面子。他嘴上不說,心裡會記恨。咱們以後還怎麼在平山縣過日子?”
他站定,轉過身看著寧氏。
寧氏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絞來絞去,指節泛白,像一根根纏緊的麻繩。
許洪軍走回炕沿邊坐下,把手搭在她肩上,捏了捏:
“再說了,那件事都過去那麼久了,許夜未必還記得。他小時候日子苦,記吃不記打,不一定會放在心上。”
他嘴上這麼說,語氣裡卻沒甚麼底氣,像是一根浮木在洪水中飄,抓不住根。
寧氏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滿是猶疑:
“可是……”
“沒甚麼可是。”
許洪軍打斷了她,聲音提高了一些:
“就算他還記得,咱們是他的親三叔、親三嬸,打斷骨頭連著筋。他還能為了幾升糧跟咱們翻臉?他不怕別人戳他脊樑骨?”
寧氏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木匣裡那兩錠銀子,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屋裡泛著光。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指尖從銀錠上滑過。
“這銀子,咱們收下。”
許洪軍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以後許夜要是回來,咱們好好對他。他想吃甚麼,咱們給他做;他想要甚麼,咱們給他張羅。把以前虧欠的,都補上。”
寧氏點了點頭。
許洪軍坐在炕沿上,看著寧氏,看著那隻被抱得緊緊的、漆面剝落的舊木匣,看著兩錠壓在上面的、白花花的銀子。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子靠在牆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土壁,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輕一下一下的敲著,像是在數自己的心跳。
窗外,陽光照在院子裡,黃狗趴在地上,舌頭伸著。
雞在牆根刨食,咯咯地叫。
遠處的山嶺在薄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他盯著那些霧、那些山、那片灰濛濛的天,盯了很久,眯起眼,嘴角彎了一下,又垂了下來。
……
劉濟出了許洪軍家的院門,腳步不停,朝村西頭走去。
巷子窄,兩側的土牆斑斑駁駁,牆頭的枯草在風裡瑟瑟發抖。
幾個村民蹲在牆根曬太陽,看見劉濟走過來,連忙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直視。
他的靴子踩在黃土路上,揚起細微的塵土。
差役們跟在身後,腳步聲雜沓,驚得路邊幾隻雞撲稜著翅膀跑開了。
“大人,許蘭家就在前面,巷子盡頭那戶。”
李清風跟在劉濟身後,躬著身子,手指朝前方指了指。他的臉上堆著笑,眼睛卻一直盯著劉濟的後腦勺,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甚麼。
劉濟沒有應聲。
他走得很穩,目光落在巷子盡頭那扇低矮的木門上。
門板上的漆早已剝落乾淨,露出灰白色的木頭,門楣上掛著一串乾枯的艾草,風一吹,沙沙作響。
院牆塌了一角,用樹枝和荊棘胡亂堵著。
到了門前,劉濟停下腳步,理了理衣袍。李清風連忙上前,抬手敲門。
篤,篤,篤。
等了片刻,沒有回應。
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人應。
“奇怪,難道不在家?”
李清風嘀咕了一句,趴在門縫上往裡瞧。院子裡空空蕩蕩,一隻母雞蹲在牆根下,半閉著眼打盹。他轉過身,朝劉濟搖了搖頭。
“大人,家裡好像沒人。”
劉濟的眉頭皺了一下,那道淺淺的豎紋在眉心若隱若現。他朝身後的差役招了招手:
“去,打聽打聽。”
一個差役應了一聲,轉身朝巷口跑去。劉濟站在原地,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等著。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差役跑了回來,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
“大人,問到了。許蘭夫婦天沒亮就去了縣城,賣豬肉去了。鄰居說,他們每天都去,拉著一輛板車。”
劉濟的眉頭鬆開了。
賣豬肉,屠戶。
他想起來了,許蘭的丈夫是個屠夫,以前住在柳家溝,那邊遭了災,兩口子就搬到了黑山村,靠著殺豬賣肉過活。
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那堵塌了的牆,那扇破了的門,那用樹枝堵著的缺口。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他們有沒有固定的攤位?”
他問,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差役搖了搖頭,伸手抹了一把汗:
“沒有。鄰居說,他們沒有攤位,每天拉著板車在縣城裡轉,哪裡人多就停在哪裡。”
劉濟的眼睛亮了一下。
沒有攤位,拉著板車到處轉。
他低下頭,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敲了兩下,心裡有了盤算。
他抬起頭,轉身看著身後的差役們和他身邊的李清風,聲音不大,卻很有力。
“走,回縣城。”
李清風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去:
“大人,不等了?”
“不等了。”
劉濟的腳步很快,靴子踩在黃土路上,噔噔作響:
“與其在這裡等,不如去縣城找。找到了,本官還有一份禮要送。”
他上了轎,掀開轎簾,朝外看了一眼。黑山村的房屋在晨光裡漸漸遠去,巷口的村民還在伸著脖子張望。
他放下轎簾,靠在轎壁上。
他在縣城當了五年縣令,手裡的事無論大小,一件都沒有落下。
給許蘭夫婦一個攤位,不過是舉手之勞。
市場東邊靠街口那位置不一直空著嗎?
以前有人想要,他沒給。
現在正好,送個順水人情。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這世上最難還的,就是人情。
許夜現在是一品大員,他夠不著。
但從許夜的親三叔許洪軍、親姑姑許蘭身上下手還不行嗎?
他對許夜好,許夜未必領情。但他對許夜的親姑姑好,許夜還能說甚麼?
到時候許蘭在許夜面前說一句“劉縣令是個好人”,他在許夜心裡的分量就大不一樣了。
轎子顛了一下,他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轎壁。
轎簾被風吹開一角,陽光鑽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圓圓的臉在光影裡明暗交替。
他想起許洪軍那張皺紋縱橫的臉,想起那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想起那堵塌了的牆。
許夜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可他的親戚還在吃苦,他這個當縣令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幫了,就是人情。
這人情,許夜遲早得還。
轎子出了村口,上了官道。
路平坦了一些,轎子不再顛簸。
劉濟靠在轎壁上,閉上眼。
轎簾外傳來差役們的腳步聲,噠噠噠,整齊而急促。
遠處隱約傳來雞鳴犬吠,還有農人趕牛的吆喝聲。
他睜開眼,掀開轎簾,朝外看了一眼。
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冬小麥剛露出頭,嫩綠嫩綠的,鋪了滿地。
田埂上幾個農人蹲著,手裡拿著旱菸袋,朝轎子這邊張望。
有人認出了這是縣令的轎子,連忙站起身,彎著腰,遠遠地行禮。
劉濟點了點頭,放下轎簾。
他的心裡還在盤算,到了縣城怎麼找許蘭夫婦。
他們拉著板車,沒有固定攤位,在縣城裡到處轉。
找起來不容易,但也不是找不到。
找到了,給他們一個攤位。
市場東邊靠街口那個位置,人流量最大。再把告示欄旁邊那個空鋪子也盤下來,讓他們開個肉鋪。
鋪面不大,兩間,夠用了。
開張的時候,他親自去剪綵。這事傳出去,別人會說他劉濟體恤百姓,會說他愛民如子,還會說他慧眼識珠,知道許夜不是一般人。
一箭三雕。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越來越深,越來越大。
手指在膝蓋上敲得更快了,篤篤篤篤篤,像是在彈一首歡快的曲子。
轎子進了縣城,街道上熱鬧起來。賣菜的、賣布的、賣雜貨的,沿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
轎子在人群中穿行,轎伕們喊著“讓開讓開”,行人紛紛避讓。
劉濟掀起轎簾,朝外看了一眼:
“去東市。”
東市是縣城最熱鬧的地方,賣肉的、賣魚的、賣雞鴨的,都在那裡擺攤。
許蘭夫婦如果在縣城,十有八九在東市。
轎子拐了個彎,朝東市方向走去。
縣城的東市,日頭已經爬到了半空,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鋪成的街面上。
賣肉的攤子一個挨一個排開,案板上擺著紅白相間的豬肉,有的還掛著半扇豬肋排。
幾個婦人拎著菜籃子在攤前轉悠,挑肥揀瘦,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趙大強的攤子擠在東市最西邊的一棵歪脖子槐樹下。
說是攤子,其實就是一輛破板車,車板上架著一塊油膩膩的案板,案板上擺著半扇豬肉。
豬皮上還留著沒刮乾淨的毛茬,紅白相間的肉在太陽下曬了半個上午,邊緣已經有些發乾。
案板旁邊懸著一杆鐵鉤,鉤子上掛著兩串豬下水,腸子、肚子、心、肝都掛在上面,風一吹晃晃悠悠。
趙大強靠坐在板車邊上,褲腿捲到膝蓋,露出一截粗壯的小腿,腿上滿是黑毛。
他穿著一件油膩膩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肉渣。
他的身後是一根歪脖子槐樹,樹幹上拴著一條大黃狗,趴在地上吐著舌頭。
許蘭站在板車另一側,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袖子磨得起了毛,領口處打著補丁。
是用不同顏色的布補的,針腳細密,倒也能看出女人家手巧。
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用幾根黑卡子彆著,幾縷碎髮從鬢邊垂下來。
她低著頭,手指在案板邊緣來回摩挲,眼睛卻望著街口的方向。
日頭越升越高,影子越縮越短。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賣肉的推車從面前過去一撥又一撥。
有人看一眼案板上的豬肉,搖搖頭走了;有人問了價,嫌肉肥了瘦了,轉身去隔壁攤子;有人在旁邊站了片刻,又離開了。
那塊肉還是整扇,一塊都沒賣出去。
趙大強從懷裡摸出一杆旱菸袋,從菸袋荷包裡捏出一撮菸絲,塞進菸袋鍋裡,用拇指按了按。
從腰間摸出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了幾下,火星濺出來。
等火光燃起來,他將火湊到煙鍋上,點著了。
菸絲燒得嗞嗞響,青煙從煙鍋裡升起來,在空氣裡扭了幾下,散了。
他抽了一口,眯著眼,吐出一道長長的煙霧,煙霧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藍色。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嘟囔了一句。
“狗孃養的,這生意是越來越不好做了。站了老半天,連塊肉都賣不出去。再這樣下去,怕是真要喝西北風了。”
他這話說出來,眼睛還盯著街上,嘴角往下撇著,一臉的不耐煩。
他又抽了口煙,青灰色的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兩條煙柱緩緩升騰、擴散,不一會兒就散了。
許蘭沒有接話。
她低著頭,手指還在案板邊緣摩挲。那邊緣磨得光滑發亮,是她這幾個月站攤子時留下的痕跡。
她的目光投在地上,看著地上那片被踩得發白的青石板和板車輪子壓出的印痕出神。
趙大強斜了她一眼。
她把一個攤子逛了三遍都沒買一把蔥,那雙眼睛還老往街口瞟。
他心裡明白了,菸袋往案板上一擱,直起了身子。
“你這臭婆娘,是不是還在掛念你那侄兒?”
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帶著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像是在醋缸裡泡了三天三夜。
許蘭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那道淺淺的豎紋在眉心若隱若現。
她抬起頭,看了趙大強一眼,又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趙大強見她這副模樣,嘴角撇了一下,哼了一聲,伸手從案板上拿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擱下茶碗用手背擦了擦下巴,聲音又大了些:
“這麼多天都沒他的訊息了,我看啊,他八成是進山被野物給吞了。年紀輕輕,要本事沒本事,要力氣沒力氣,還敢學他爹進山打獵?真是不知死活。”
他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還帶著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的動作:
“他爹當年也是打獵的,結果呢?死在山裡,連屍骨都沒找全。他倒好,步他爹的後塵,這不是找死是甚麼?一個黃毛小子,毛都沒長齊,就敢往那深山老林裡鑽,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許蘭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像是有火在燒。
那火光從瞳孔深處湧上來,將眼眶燒得通紅。
她的嘴唇在劇烈地哆嗦,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攥成拳頭的手在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夠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都會斷。
她壓著嗓子,喉結上下滾動:
“趙大強,你再說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趙大強愣了一下。
他看了許蘭一眼,看著她那張漲紅的臉,看著她那雙快噴出火來的眼睛,看著她那攥得發白的拳頭。
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滿是嘲諷和不屑。
他站起身,身上的橫肉都跟著顫了兩顫,褲腰帶上的銅鑰匙嘩啦響了一聲。
往前走了一步,胸膛幾乎貼到許蘭面前,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試試。”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挑釁,像一根點燃了的火柴,湊到一堆乾柴前。
許蘭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留下深深的紅印。
她看著他那張油膩膩的臉,看著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輕蔑的弧度,嘴唇哆嗦了又哆嗦,牙齒咬了又咬。
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肩膀在輕輕地抖。
她的眼眶紅了,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掉下來。
旁邊幾個路人停下了腳步。
一個提著菜籃的老太太站在不遠處,手搭在額前,朝這邊張望。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停下腳步,擔子擱在地上,手撐著扁擔,看得目不轉睛。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在肉攤另一頭,頭往上揚了揚,看熱鬧不嫌事大。
兩個年輕後生蹲在牆根,手裡拿著紅薯,連啃都忘了,眼睛盯著這邊滴溜溜地轉。
“吵起來了。”一個穿灰色褂子的老漢捋了捋鬍鬚,眯著眼。
“這兩口子,三天兩頭吵,不稀奇。”旁邊一箇中年婦人撇了撇嘴,聲音不小。
“今天這架勢,怕是要動手。”
“不會吧?大強雖然脾氣暴,可從沒打過媳婦。倒是他那媳婦,發起火來厲害著呢。”
人越聚越多,圍成半個圈。
有人伸著脖子,有人踮著腳尖,有人往前擠。
菜籃子碰著了貨郎的擔子,擔子晃了晃,貨郎連忙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