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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嚇尿的趙大強

2026-05-08 作者:不愛枸杞的大叔

趙大強看了一眼圍觀的人群,臉上那挑釁的笑容卻一絲都沒有收斂。

他往後退了一步,抱起胳膊,下巴抬著,像一隻鬥勝了的公雞。

“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說要撕我的嘴嗎?來啊,我站在這兒,你倒是來啊。”

許蘭的背影僵著,僵了好一會兒,身子慢慢地軟了下去。

肩膀塌了,頭低了下來,手垂在身側,攥著衣角,扯了又扯。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發顫,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你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

趙大強冷哼一聲,從案板上拿起茶碗,又灌了一大口。

碗底的水量已經不多了,濺到嘴角,他抬手擦了擦。

把碗擱下,又把旱菸袋塞進嘴裡,吧嗒吧嗒地抽著。

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把他那張油膩膩的臉罩在一片青灰色裡。

看熱鬧的人漸漸散了。

老太太提著籃子走了,貨郎挑起擔子繼續吆喝,婦人抱著孩子拍著後背哄,兩個年輕後生啃著紅薯蹲回牆根。

圍成半個圈的人群像退潮的水,慢慢縮了回去。

許蘭還站在板車旁邊,低著頭,手指還在案板邊緣來回摩挲。

那邊緣光滑發亮,映著日光,像一面小小的鏡子。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盯著地上那片被踩得發白的青石板,盯了許久,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

趙大強蹲回板車邊上,把菸袋叼在嘴裡,眯著眼,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

一個穿著綢緞的胖商人從攤前走過,看都沒看一眼案板上的肉,徑直去了隔壁攤子。

趙大強的嘴角抽了一下,把菸袋從嘴裡拿出來,往地上磕了幾下,菸灰掉在黃土上。

起身將菸袋別在腰帶上,又將案板上的肉翻了個面,讓好看的那一面朝上。

許蘭抬起眼看了一眼街口,又低下去。

街口甚麼都沒有,只有幾個挑擔子的貨郎和幾個拎著菜籃的婦人。

她的心裡還在想。

許夜那孩子,到底去了哪裡?

正當這時。

不遠處一陣騷動。

街上原本還在走的人停了腳,站著的人伸了脖子,坐著的從地上或小板凳上站了起來,蹲牆根的也站直了身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街口。

一頂轎子正緩緩朝東市這邊過來。

轎子不大,卻扎眼得很。

轎身是深藍色的緞面,繡著銀線雲紋,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四角垂著銅鈴,轎伕腳步一抬,轎身一晃,鈴聲叮叮噹噹,清脆得像有人在耳邊搖著小鈴鐺。

轎頂覆著烏油油的黑漆,正中央嵌著一塊黃銅飾件,打磨得能照出人影來。

轎杆是兩根筆直的老竹,油光水滑,被幾個轎伕的肩頭磨得發亮。

轎簾垂著,看不清裡面坐著甚麼人,可光是這排場,就已經夠讓這條街炸開鍋了。

“哎喲喂,這是誰家的轎子?可真是氣派!”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婦人拎著菜籃子,踮起腳尖,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嘖嘖不休。

“那轎身上的雲紋,是銀線繡的吧?陽光下頭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眼都花了。邊上那銅鈴也講究,聽這聲,多脆生,肯定不是普通貨色。”

旁邊一個老漢蹲在麵攤的條凳上,手裡端著一碗陽春麵,呼嚕呼嚕吸了兩口,麵湯順著嘴角往下淌,拿袖子一擦了事。

他眼珠子盯著轎子轉了兩圈,“啪”地把筷子往碗上一擱:

“這轎子,一看就是大人物坐的。咱們平山縣,能有這排場的,怕是不多。”麵攤老闆從鍋裡撈出麵條,熱氣騰騰地往碗裡碼,也顧不上燙手,伸著脖子往外瞧,嘴裡還唸叨。“我這攤子擺了七八年,頭一回見這麼氣派的轎子從門前過,算是開了眼了。”

貨郎卸了擔子,把扁擔往兩個籮筐上一擱,手撐著扁擔,伸長脖子,扁擔在肩頭壓出一道紅印子也沒挪開。

他嘖嘖兩聲,扭頭朝旁邊一個年輕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

“我要是這輩子能坐上這樣的轎子回趟老家,那可真是祖墳上冒青煙了,夠我跟村裡人吹一輩子。”

那年輕人蹲在牆根,手裡的紅薯也不啃了,半塊紅薯攥在掌心裡慢慢變涼。他眼睛盯著轎子,半天才擠出一句:

“就你?還坐轎子?你先把你這擔子貨賣完了再說吧。”

貨郎不以為意,嘿嘿笑著,肩膀在扁擔下聳了一下:

“想想還不行?人活著,不就是圖個念想。萬一哪天發達了呢?”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起來,笑聲散在空氣裡,七嘴八舌又議論開了,嗡嗡的像一窩蜂。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讀書人站在人群后面,下巴上蓄著一把短鬚,手裡拿著一卷書,書卷攥得緊緊的,捲成筒狀的手指關節泛白。

他眯著眼,盯著那頂轎子看了好一會兒,上上下下打量著轎身的顏色、繡花的款式、頂飾的紋路。

捋了捋鬍鬚,又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鏡片的鏡腿,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那轎子,深藍緞面,銀線雲紋,四角銅鈴,頂飾黃銅蓮花紋。這是縣令大人的轎子。”

旁邊一個揹著包袱的年輕人扭過頭,眼睛瞪得滾圓,嘴角還有點沒擦乾淨的餅渣子:

“縣令大人?你確定?”

讀書人點了點頭,把書卷往腋下一夾,騰出手來比劃:

“我去年在縣衙門口見過一回,錯不了。那轎子的規制、顏色、紋飾,都有講究,不是隨便誰都能用的。咱們平山縣,能用這轎子的,只有縣令劉大人。”

他說完這話,嘴角微微上翹,下巴也跟著抬了起來,目光從那頂轎子上收回來,四下掃了一圈,見周圍幾個人都瞪著眼看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縣令大人來東市做甚麼?”

拎菜籃子的婦人把籃子換到另一隻手上,身子往前探,差點被腳下的石頭絆倒。

“誰知道呢。興許是來體察民情的。”

“體察民情?體察民情用得著帶這麼多差役?”

人群裡有人眼尖,看見了轎子後面跟著的幾個差役。

穿著皂衣,腰間挎著刀,步伐整齊,面容肅穆。

轎簾被風吹開一角,有人眼尖,瞧見裡面坐著的人影。

穿青色官袍,看不清臉,但那身官袍的顏色和樣式,確如讀書人所說是七品官服。

“還真是縣令大人。”

蹲在牆根的年輕人把半塊紅薯啃完了,剩個紅薯蒂子扔在地上,拍拍手站起來:

“縣令大人來東市,怕是有大事。”

“甚麼大事?咱們這東市,能有甚麼大事?不就是賣菜賣肉賣魚。”

麵攤老闆把麵碗端給客人,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忍不住問:

“會不會是來抓人的?聽說最近縣衙在查私宰。”

“查私宰?那也不用縣令親自來吧。”

轎子越來越近,鈴聲越來越清脆,篤篤篤,叮叮噹,混著轎伕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奏出一曲嘈雜又氣派的樂章。

圍觀的百姓有的往前擠,有的往後退,有的踮著腳尖,有的伸長脖子。

一個小孩騎在父親肩上,拍著手,嘴裡喊著“轎子轎子”,被父親呵斥了一聲,也不閉嘴,反而喊得更歡了。

“讓開讓開。”

打頭的差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人群自動往兩邊讓,中間閃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轎子在通道里緩緩前行,轎伕的腳步聲整齊劃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像有人在敲鼓。

銅鈴叮叮噹噹地響,清脆得像有人在搖一把小鈴鐺。

太陽光從轎頂滑過,落在轎簾上,那片深藍色的緞面亮得晃眼,銀線繡的雲紋像活了一樣,在光裡流動。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被人群擠得差點摔倒,旁邊一個後生扶了一把,她才站穩。

手裡提著的那隻老母雞在竹籃裡撲騰了兩下翅膀,咯咯叫了幾聲,她又往上按了按蓋子,低聲罵了一句“再叫把你燉了”,抬起頭,又看那頂轎子:

“這排場,我這輩子頭一回見。就是不知道,這轎子裡頭坐著的人,到底來咱們東市做甚麼。”

“管他做甚麼,反正跟咱們這些小老百姓沒關係。”一個賣菜的漢子蹲在攤子後面,把扁擔橫放在膝蓋上,拍了拍手裡的泥巴:

“縣令老爺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哪會搭理咱們這些泥腿子。”

轎子在東市中央停了下來。

轎伕們壓穩轎杆,轎身輕輕晃了一下,銅鈴叮叮噹噹響了一陣,慢慢靜了下來。

差役們散開,站到轎子兩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視著周圍的人群。

人群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著那轎簾掀開。

許蘭站在板車旁邊,手裡的抹布攥成了一團,攥得手心和抹布一樣皺巴巴的。

她看著那頂轎子,看著那深藍色的緞面,看著那銀線的雲紋,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轎簾上,看著那道緊閉的縫隙,看著縫隙裡透出來的一線陰影。

趙大強愣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杆旱菸袋,菸袋鍋裡的菸絲早滅了,青煙也沒了,他忘了吸,也忘了把菸袋放下。

他的眼睛盯著那頂轎子,盯著那片深藍色的緞面,盯著那道被風吹動的轎簾。

喉結上下滾動,額頭上有汗滲出來。

他想不明白。

他趙大強就是個殺豬的,在這東市賣了幾年肉,雖說偶爾缺斤短兩,偶爾把隔夜的肉摻在新鮮的裡頭賣,可哪家攤子不這麼幹?

縣衙的差役一年來收兩回例錢,他都按時交了,從不敢拖欠。

他在這東市擺攤,本本分分,從來不跟人吵架鬥毆,從來不佔別人地盤,連隔壁攤子多擺出半尺來他都不計較。

縣令老爺的轎子怎麼會停在他面前?

難不成他在這裡賣豬肉,還犯了甚麼王法?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把這幾年的所作所為像翻賬本一樣翻了一遍,缺斤短兩是有的,偷稅漏稅也是有的,前年那回把病死的豬混在好肉裡賣掉也是有的,哪一條拎出來都夠他喝一壺。

他的臉一下白了,白得像案板上那塊被曬得發白的肥膘肉。

他想跑,腿不聽使喚;想說話,嘴巴張不開;想把攤子收了走人,手卻抖得連旱菸袋都握不住。

許蘭站在板車另一側,手還攥著那塊抹布,攥得骨節泛白,溼抹布擰出的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她的心撲通撲通跳,那聲響又急又快,連她自己都覺得吵。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頂轎子,盯著轎簾上那道銀線繡的雲紋,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是真的沒見過這種陣仗。在黑山村住了這些年,里正李清風就是她見過最大的官了。

那還是幾年前的事。

那時她回村,李清風揹著手站在村口,昂著頭,拿鼻孔看人,把幾個小媳婦訓了一頓,她便遠遠繞開,連走近都不敢。

現在來的可不是里正,是縣令,是管著整個平山縣、手下差役成群、跺跺腳能讓全縣抖三抖的縣令老爺。

她忍不住想,她和她男人是不是犯了甚麼事?

她男人趙大強賣豬肉有沒幹過昧良心的事,她不是不知道。

哪個月不摻點壞肉進去,哪個月不在秤上做點手腳,有一回還把隔壁村老劉家的一隻雞順手牽羊揣進兜裡,被人找上門來還死不認賬。

可這些事都是偷雞摸狗的小事,犯得著縣令老爺親自出馬嗎?

她的目光從轎子移到旁邊的差役身上,那些差役穿著皂衣,腰間挎著刀,站得筆直,面無表情。

她的目光又從差役身上移到自己腳下,地上有一攤豬肉滴下來的血水,暗紅色,已經有些發乾。

完了。

這回怕是不好了。

周圍人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不響,卻字字扎心。

“你看看,縣令老爺的轎子停在那個肉攤前頭了。我就說那兩口子有問題,天天賣肉,賣的比別人便宜,那肉指定來路不正。私宰的,肯定沒交稅。”

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婦人湊到旁邊人耳邊,聲音壓低了些,又忍不住提高,像是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旁邊一個大爺接話:

“可不是嘛,那趙大強,一看就不是甚麼好人。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一看就是欺行霸市的主。你看他那雙小眼珠子,成天滴溜溜地轉,準是在琢磨甚麼壞事。”

“上回我買他二斤肉,回來一稱,少三兩。找他理論,他還嘴硬,愣是不認。這種缺德買賣也做得出來,遲早要遭報應。”

一箇中年婦人手裡的空籃子晃了晃,撇著嘴。

“這不就遭報應了嗎?縣令老爺都親自來了,這得是多大的事兒。私宰逃稅、以次充好、短斤缺兩,這哪一條拎出來都夠他吃幾年牢飯。”

一個穿著長衫的老頭用柺杖戳了戳地面,篤篤篤,敲得幾下便停住。

“會不會是殺人啦?”

“你見過殺豬的沒殺過人?”

“別瞎說。要有命案,來的就不是縣令,是府尹了。”

“縣令也不小了。你們瞧那陣仗,轎子後面還跟著差役呢,腰裡都彆著刀。”

人群越圍越多,裡三層外三層。有人踮起腳尖扶著前面人的肩膀;有人把孩子舉過頭頂騎在脖子上;有人乾脆爬到麵攤的條凳上蹲著。

賣豆腐的丟下豆腐攤不看也要擠進來看熱鬧,被旁邊人擠得東倒西歪還不肯走。

賣菜的漢子把扁擔橫在兩個籮筐上,一屁股坐上去,翹起二郎腿晃著腳尖:

“你們說,這趙大強會不會當場被抓走?”

“抓走才好呢,少一個缺斤短兩的,咱們買菜也放心。”

“那可不一定,萬一他咬出別人來呢?這東市賣肉的,哪個是乾淨的?”

最後一句話讓人群沉默了一瞬,竊竊私語聲低了幾息,又響了起來,像潮水退了又漲回來。

趙大強聽見了這些話,一字一句都像釘子扎進他耳朵裡,扎得他生疼。

他的臉從白變成青,又從青變成灰,嘴唇哆嗦個不停,牙齒打架咯咯響。

他手裡的旱菸袋終於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菸袋鍋磕在青石板上,菸嘴滾到車底下。

他彎下腰想去撿,腰彎了一半又停住了。

那些話還在往他耳朵裡鑽。

私宰,逃稅,坐牢。

他想起前年那回把病死的豬混在好肉裡賣,那豬死得不明不白,身上有紅斑,他以為是瘟豬,可那幾天他手頭緊,顧不了那麼多,一刀殺了,肉剁碎了摻在好肉裡,兩天就賣光了。

萬一縣令老爺查的就是那件事呢?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腿有些發軟,膝蓋彎了一下,又撐住,差點打彎,但繃住了。

他的喉嚨幹得冒煙,像塞了一把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張嘴想喊“大人冤枉”,嘴張開了,字在喉嚨裡打轉,卻是一個也發不出來。

手撐在案板上,案板晃了一下,那半扇豬肉顫了幾顫。

他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著又鬆開,鬆開又攥著,指節白得像案板上的肥膘肉,指甲嵌進肉裡,滲出絲絲血跡。

許蘭站在他身後,手攥著衣角,攥得那粗布衣裳皺成一團。

她的頭低著,眼睛盯著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水。

那血水映出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

她的嘴唇在動,念著甚麼,聲音又輕又細,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這回是真的完了。

要是趙大強被抓走,這個家就散了。

她一個女人,沒有手藝,沒有地,連孃家都回不去。

她還能幹甚麼?

她的膝蓋越來越軟了,身體撐不住,像是有甚麼東西從腳底下往上抽,把她整個人都抽空了。

她伸手扶住板車,板車的木頭粗糙,木刺扎進掌心,她沒感覺到疼。

周圍有幾個好心的婦人看不過眼,想要上前替他們說幾句話。

有人剛邁出半步,聽著那些越來越高的議論聲,又縮回了腳。

這時候替他們說話,那不等於是跟縣令老爺作對嗎,誰敢?

幾個想幫忙的婦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了頭。

“跪下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不知道是哪個老頭說的:

“縣令老爺要是想拿你們,跪下求求情,興許能輕饒些。別站著犯倔,老老實實認錯,一句話別犟,大人說不定會網開一面。可千萬別犟嘴,越犟越倒黴。”

趙大強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彎了下去。

那彎曲的時候並不乾脆,骨頭嘎嘣響了一聲,像冬天壓斷了一根枯枝。

膝蓋砸在地上,撲通一聲,黃土被砸出兩個淺淺的坑,灰塵揚起來,落在他的褲腿上,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手撐在地上,手指深深陷進黃土裡,指甲縫裡塞滿了土。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乾澀,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哭腔,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大……大人……”

他跪下去的時候,身子矮了一大截,頭頂幾乎仰著才能看見轎簾。

那深藍色的緞面在他頭頂不遠處晃,銀線繡的雲紋在日光裡閃,他想伸手摸一摸,可他不敢動。

他的後背弓著,脊背上的骨頭一節一節凸出來,把油膩膩的藍布褂子撐出一道道褶皺。

許蘭也跟著跪了下去。

她跪在趙大強旁邊,膝蓋砸在地上,沒有聲響。

她的頭低著,額頭幾乎貼著地面,雙手撐在地上,十指張開,黃土從指縫間溢位來。

她的肩膀在抖,身子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片在風雨裡飄搖的落葉。

趙大強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目光落在轎簾上,等著,等著那簾子掀開。

他的心跳重新加快,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轎子停穩了。

轎伕壓下轎杆,轎身微微一傾,銅鈴叮噹響了最後幾聲,餘音在空氣裡慢慢散去。

差役們站得更直了,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從人群身上掃過,冷冰冰的。

轎簾掀開。

劉濟從轎子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青色的官袍,補子上繡著一隻鸂鶒,腰繫銀帶,腳蹬皂靴。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烏紗帽,圓圓的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他站定,理了理衣袍,目光朝四周掃了一圈。

人群安靜了。

那些竊竊私語聲像被一刀切斷了,所有人都閉了嘴,伸著脖子,瞪著眼睛,看著這位平山縣的縣令大人。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把孩子往身後藏,有人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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