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強看了一眼圍觀的人群,臉上那挑釁的笑容卻一絲都沒有收斂。
他往後退了一步,抱起胳膊,下巴抬著,像一隻鬥勝了的公雞。
“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說要撕我的嘴嗎?來啊,我站在這兒,你倒是來啊。”
許蘭的背影僵著,僵了好一會兒,身子慢慢地軟了下去。
肩膀塌了,頭低了下來,手垂在身側,攥著衣角,扯了又扯。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發顫,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你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
趙大強冷哼一聲,從案板上拿起茶碗,又灌了一大口。
碗底的水量已經不多了,濺到嘴角,他抬手擦了擦。
把碗擱下,又把旱菸袋塞進嘴裡,吧嗒吧嗒地抽著。
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把他那張油膩膩的臉罩在一片青灰色裡。
看熱鬧的人漸漸散了。
老太太提著籃子走了,貨郎挑起擔子繼續吆喝,婦人抱著孩子拍著後背哄,兩個年輕後生啃著紅薯蹲回牆根。
圍成半個圈的人群像退潮的水,慢慢縮了回去。
許蘭還站在板車旁邊,低著頭,手指還在案板邊緣來回摩挲。
那邊緣光滑發亮,映著日光,像一面小小的鏡子。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盯著地上那片被踩得發白的青石板,盯了許久,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
趙大強蹲回板車邊上,把菸袋叼在嘴裡,眯著眼,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
一個穿著綢緞的胖商人從攤前走過,看都沒看一眼案板上的肉,徑直去了隔壁攤子。
趙大強的嘴角抽了一下,把菸袋從嘴裡拿出來,往地上磕了幾下,菸灰掉在黃土上。
起身將菸袋別在腰帶上,又將案板上的肉翻了個面,讓好看的那一面朝上。
許蘭抬起眼看了一眼街口,又低下去。
街口甚麼都沒有,只有幾個挑擔子的貨郎和幾個拎著菜籃的婦人。
她的心裡還在想。
許夜那孩子,到底去了哪裡?
正當這時。
不遠處一陣騷動。
街上原本還在走的人停了腳,站著的人伸了脖子,坐著的從地上或小板凳上站了起來,蹲牆根的也站直了身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街口。
一頂轎子正緩緩朝東市這邊過來。
轎子不大,卻扎眼得很。
轎身是深藍色的緞面,繡著銀線雲紋,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四角垂著銅鈴,轎伕腳步一抬,轎身一晃,鈴聲叮叮噹噹,清脆得像有人在耳邊搖著小鈴鐺。
轎頂覆著烏油油的黑漆,正中央嵌著一塊黃銅飾件,打磨得能照出人影來。
轎杆是兩根筆直的老竹,油光水滑,被幾個轎伕的肩頭磨得發亮。
轎簾垂著,看不清裡面坐著甚麼人,可光是這排場,就已經夠讓這條街炸開鍋了。
“哎喲喂,這是誰家的轎子?可真是氣派!”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婦人拎著菜籃子,踮起腳尖,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嘖嘖不休。
“那轎身上的雲紋,是銀線繡的吧?陽光下頭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眼都花了。邊上那銅鈴也講究,聽這聲,多脆生,肯定不是普通貨色。”
旁邊一個老漢蹲在麵攤的條凳上,手裡端著一碗陽春麵,呼嚕呼嚕吸了兩口,麵湯順著嘴角往下淌,拿袖子一擦了事。
他眼珠子盯著轎子轉了兩圈,“啪”地把筷子往碗上一擱:
“這轎子,一看就是大人物坐的。咱們平山縣,能有這排場的,怕是不多。”麵攤老闆從鍋裡撈出麵條,熱氣騰騰地往碗裡碼,也顧不上燙手,伸著脖子往外瞧,嘴裡還唸叨。“我這攤子擺了七八年,頭一回見這麼氣派的轎子從門前過,算是開了眼了。”
貨郎卸了擔子,把扁擔往兩個籮筐上一擱,手撐著扁擔,伸長脖子,扁擔在肩頭壓出一道紅印子也沒挪開。
他嘖嘖兩聲,扭頭朝旁邊一個年輕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
“我要是這輩子能坐上這樣的轎子回趟老家,那可真是祖墳上冒青煙了,夠我跟村裡人吹一輩子。”
那年輕人蹲在牆根,手裡的紅薯也不啃了,半塊紅薯攥在掌心裡慢慢變涼。他眼睛盯著轎子,半天才擠出一句:
“就你?還坐轎子?你先把你這擔子貨賣完了再說吧。”
貨郎不以為意,嘿嘿笑著,肩膀在扁擔下聳了一下:
“想想還不行?人活著,不就是圖個念想。萬一哪天發達了呢?”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起來,笑聲散在空氣裡,七嘴八舌又議論開了,嗡嗡的像一窩蜂。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讀書人站在人群后面,下巴上蓄著一把短鬚,手裡拿著一卷書,書卷攥得緊緊的,捲成筒狀的手指關節泛白。
他眯著眼,盯著那頂轎子看了好一會兒,上上下下打量著轎身的顏色、繡花的款式、頂飾的紋路。
捋了捋鬍鬚,又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鏡片的鏡腿,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那轎子,深藍緞面,銀線雲紋,四角銅鈴,頂飾黃銅蓮花紋。這是縣令大人的轎子。”
旁邊一個揹著包袱的年輕人扭過頭,眼睛瞪得滾圓,嘴角還有點沒擦乾淨的餅渣子:
“縣令大人?你確定?”
讀書人點了點頭,把書卷往腋下一夾,騰出手來比劃:
“我去年在縣衙門口見過一回,錯不了。那轎子的規制、顏色、紋飾,都有講究,不是隨便誰都能用的。咱們平山縣,能用這轎子的,只有縣令劉大人。”
他說完這話,嘴角微微上翹,下巴也跟著抬了起來,目光從那頂轎子上收回來,四下掃了一圈,見周圍幾個人都瞪著眼看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縣令大人來東市做甚麼?”
拎菜籃子的婦人把籃子換到另一隻手上,身子往前探,差點被腳下的石頭絆倒。
“誰知道呢。興許是來體察民情的。”
“體察民情?體察民情用得著帶這麼多差役?”
人群裡有人眼尖,看見了轎子後面跟著的幾個差役。
穿著皂衣,腰間挎著刀,步伐整齊,面容肅穆。
轎簾被風吹開一角,有人眼尖,瞧見裡面坐著的人影。
穿青色官袍,看不清臉,但那身官袍的顏色和樣式,確如讀書人所說是七品官服。
“還真是縣令大人。”
蹲在牆根的年輕人把半塊紅薯啃完了,剩個紅薯蒂子扔在地上,拍拍手站起來:
“縣令大人來東市,怕是有大事。”
“甚麼大事?咱們這東市,能有甚麼大事?不就是賣菜賣肉賣魚。”
麵攤老闆把麵碗端給客人,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忍不住問:
“會不會是來抓人的?聽說最近縣衙在查私宰。”
“查私宰?那也不用縣令親自來吧。”
轎子越來越近,鈴聲越來越清脆,篤篤篤,叮叮噹,混著轎伕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奏出一曲嘈雜又氣派的樂章。
圍觀的百姓有的往前擠,有的往後退,有的踮著腳尖,有的伸長脖子。
一個小孩騎在父親肩上,拍著手,嘴裡喊著“轎子轎子”,被父親呵斥了一聲,也不閉嘴,反而喊得更歡了。
“讓開讓開。”
打頭的差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人群自動往兩邊讓,中間閃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轎子在通道里緩緩前行,轎伕的腳步聲整齊劃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像有人在敲鼓。
銅鈴叮叮噹噹地響,清脆得像有人在搖一把小鈴鐺。
太陽光從轎頂滑過,落在轎簾上,那片深藍色的緞面亮得晃眼,銀線繡的雲紋像活了一樣,在光裡流動。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被人群擠得差點摔倒,旁邊一個後生扶了一把,她才站穩。
手裡提著的那隻老母雞在竹籃裡撲騰了兩下翅膀,咯咯叫了幾聲,她又往上按了按蓋子,低聲罵了一句“再叫把你燉了”,抬起頭,又看那頂轎子:
“這排場,我這輩子頭一回見。就是不知道,這轎子裡頭坐著的人,到底來咱們東市做甚麼。”
“管他做甚麼,反正跟咱們這些小老百姓沒關係。”一個賣菜的漢子蹲在攤子後面,把扁擔橫放在膝蓋上,拍了拍手裡的泥巴:
“縣令老爺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哪會搭理咱們這些泥腿子。”
轎子在東市中央停了下來。
轎伕們壓穩轎杆,轎身輕輕晃了一下,銅鈴叮叮噹噹響了一陣,慢慢靜了下來。
差役們散開,站到轎子兩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視著周圍的人群。
人群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著那轎簾掀開。
許蘭站在板車旁邊,手裡的抹布攥成了一團,攥得手心和抹布一樣皺巴巴的。
她看著那頂轎子,看著那深藍色的緞面,看著那銀線的雲紋,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轎簾上,看著那道緊閉的縫隙,看著縫隙裡透出來的一線陰影。
趙大強愣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杆旱菸袋,菸袋鍋裡的菸絲早滅了,青煙也沒了,他忘了吸,也忘了把菸袋放下。
他的眼睛盯著那頂轎子,盯著那片深藍色的緞面,盯著那道被風吹動的轎簾。
喉結上下滾動,額頭上有汗滲出來。
他想不明白。
他趙大強就是個殺豬的,在這東市賣了幾年肉,雖說偶爾缺斤短兩,偶爾把隔夜的肉摻在新鮮的裡頭賣,可哪家攤子不這麼幹?
縣衙的差役一年來收兩回例錢,他都按時交了,從不敢拖欠。
他在這東市擺攤,本本分分,從來不跟人吵架鬥毆,從來不佔別人地盤,連隔壁攤子多擺出半尺來他都不計較。
縣令老爺的轎子怎麼會停在他面前?
難不成他在這裡賣豬肉,還犯了甚麼王法?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把這幾年的所作所為像翻賬本一樣翻了一遍,缺斤短兩是有的,偷稅漏稅也是有的,前年那回把病死的豬混在好肉裡賣掉也是有的,哪一條拎出來都夠他喝一壺。
他的臉一下白了,白得像案板上那塊被曬得發白的肥膘肉。
他想跑,腿不聽使喚;想說話,嘴巴張不開;想把攤子收了走人,手卻抖得連旱菸袋都握不住。
許蘭站在板車另一側,手還攥著那塊抹布,攥得骨節泛白,溼抹布擰出的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她的心撲通撲通跳,那聲響又急又快,連她自己都覺得吵。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頂轎子,盯著轎簾上那道銀線繡的雲紋,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是真的沒見過這種陣仗。在黑山村住了這些年,里正李清風就是她見過最大的官了。
那還是幾年前的事。
那時她回村,李清風揹著手站在村口,昂著頭,拿鼻孔看人,把幾個小媳婦訓了一頓,她便遠遠繞開,連走近都不敢。
現在來的可不是里正,是縣令,是管著整個平山縣、手下差役成群、跺跺腳能讓全縣抖三抖的縣令老爺。
她忍不住想,她和她男人是不是犯了甚麼事?
她男人趙大強賣豬肉有沒幹過昧良心的事,她不是不知道。
哪個月不摻點壞肉進去,哪個月不在秤上做點手腳,有一回還把隔壁村老劉家的一隻雞順手牽羊揣進兜裡,被人找上門來還死不認賬。
可這些事都是偷雞摸狗的小事,犯得著縣令老爺親自出馬嗎?
她的目光從轎子移到旁邊的差役身上,那些差役穿著皂衣,腰間挎著刀,站得筆直,面無表情。
她的目光又從差役身上移到自己腳下,地上有一攤豬肉滴下來的血水,暗紅色,已經有些發乾。
完了。
這回怕是不好了。
周圍人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不響,卻字字扎心。
“你看看,縣令老爺的轎子停在那個肉攤前頭了。我就說那兩口子有問題,天天賣肉,賣的比別人便宜,那肉指定來路不正。私宰的,肯定沒交稅。”
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婦人湊到旁邊人耳邊,聲音壓低了些,又忍不住提高,像是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旁邊一個大爺接話:
“可不是嘛,那趙大強,一看就不是甚麼好人。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一看就是欺行霸市的主。你看他那雙小眼珠子,成天滴溜溜地轉,準是在琢磨甚麼壞事。”
“上回我買他二斤肉,回來一稱,少三兩。找他理論,他還嘴硬,愣是不認。這種缺德買賣也做得出來,遲早要遭報應。”
一箇中年婦人手裡的空籃子晃了晃,撇著嘴。
“這不就遭報應了嗎?縣令老爺都親自來了,這得是多大的事兒。私宰逃稅、以次充好、短斤缺兩,這哪一條拎出來都夠他吃幾年牢飯。”
一個穿著長衫的老頭用柺杖戳了戳地面,篤篤篤,敲得幾下便停住。
“會不會是殺人啦?”
“你見過殺豬的沒殺過人?”
“別瞎說。要有命案,來的就不是縣令,是府尹了。”
“縣令也不小了。你們瞧那陣仗,轎子後面還跟著差役呢,腰裡都彆著刀。”
人群越圍越多,裡三層外三層。有人踮起腳尖扶著前面人的肩膀;有人把孩子舉過頭頂騎在脖子上;有人乾脆爬到麵攤的條凳上蹲著。
賣豆腐的丟下豆腐攤不看也要擠進來看熱鬧,被旁邊人擠得東倒西歪還不肯走。
賣菜的漢子把扁擔橫在兩個籮筐上,一屁股坐上去,翹起二郎腿晃著腳尖:
“你們說,這趙大強會不會當場被抓走?”
“抓走才好呢,少一個缺斤短兩的,咱們買菜也放心。”
“那可不一定,萬一他咬出別人來呢?這東市賣肉的,哪個是乾淨的?”
最後一句話讓人群沉默了一瞬,竊竊私語聲低了幾息,又響了起來,像潮水退了又漲回來。
趙大強聽見了這些話,一字一句都像釘子扎進他耳朵裡,扎得他生疼。
他的臉從白變成青,又從青變成灰,嘴唇哆嗦個不停,牙齒打架咯咯響。
他手裡的旱菸袋終於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菸袋鍋磕在青石板上,菸嘴滾到車底下。
他彎下腰想去撿,腰彎了一半又停住了。
那些話還在往他耳朵裡鑽。
私宰,逃稅,坐牢。
他想起前年那回把病死的豬混在好肉裡賣,那豬死得不明不白,身上有紅斑,他以為是瘟豬,可那幾天他手頭緊,顧不了那麼多,一刀殺了,肉剁碎了摻在好肉裡,兩天就賣光了。
萬一縣令老爺查的就是那件事呢?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腿有些發軟,膝蓋彎了一下,又撐住,差點打彎,但繃住了。
他的喉嚨幹得冒煙,像塞了一把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張嘴想喊“大人冤枉”,嘴張開了,字在喉嚨裡打轉,卻是一個也發不出來。
手撐在案板上,案板晃了一下,那半扇豬肉顫了幾顫。
他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著又鬆開,鬆開又攥著,指節白得像案板上的肥膘肉,指甲嵌進肉裡,滲出絲絲血跡。
許蘭站在他身後,手攥著衣角,攥得那粗布衣裳皺成一團。
她的頭低著,眼睛盯著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水。
那血水映出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
她的嘴唇在動,念著甚麼,聲音又輕又細,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這回是真的完了。
要是趙大強被抓走,這個家就散了。
她一個女人,沒有手藝,沒有地,連孃家都回不去。
她還能幹甚麼?
她的膝蓋越來越軟了,身體撐不住,像是有甚麼東西從腳底下往上抽,把她整個人都抽空了。
她伸手扶住板車,板車的木頭粗糙,木刺扎進掌心,她沒感覺到疼。
周圍有幾個好心的婦人看不過眼,想要上前替他們說幾句話。
有人剛邁出半步,聽著那些越來越高的議論聲,又縮回了腳。
這時候替他們說話,那不等於是跟縣令老爺作對嗎,誰敢?
幾個想幫忙的婦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了頭。
“跪下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不知道是哪個老頭說的:
“縣令老爺要是想拿你們,跪下求求情,興許能輕饒些。別站著犯倔,老老實實認錯,一句話別犟,大人說不定會網開一面。可千萬別犟嘴,越犟越倒黴。”
趙大強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彎了下去。
那彎曲的時候並不乾脆,骨頭嘎嘣響了一聲,像冬天壓斷了一根枯枝。
膝蓋砸在地上,撲通一聲,黃土被砸出兩個淺淺的坑,灰塵揚起來,落在他的褲腿上,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手撐在地上,手指深深陷進黃土裡,指甲縫裡塞滿了土。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乾澀,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哭腔,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大……大人……”
他跪下去的時候,身子矮了一大截,頭頂幾乎仰著才能看見轎簾。
那深藍色的緞面在他頭頂不遠處晃,銀線繡的雲紋在日光裡閃,他想伸手摸一摸,可他不敢動。
他的後背弓著,脊背上的骨頭一節一節凸出來,把油膩膩的藍布褂子撐出一道道褶皺。
許蘭也跟著跪了下去。
她跪在趙大強旁邊,膝蓋砸在地上,沒有聲響。
她的頭低著,額頭幾乎貼著地面,雙手撐在地上,十指張開,黃土從指縫間溢位來。
她的肩膀在抖,身子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片在風雨裡飄搖的落葉。
趙大強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目光落在轎簾上,等著,等著那簾子掀開。
他的心跳重新加快,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轎子停穩了。
轎伕壓下轎杆,轎身微微一傾,銅鈴叮噹響了最後幾聲,餘音在空氣裡慢慢散去。
差役們站得更直了,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從人群身上掃過,冷冰冰的。
轎簾掀開。
劉濟從轎子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青色的官袍,補子上繡著一隻鸂鶒,腰繫銀帶,腳蹬皂靴。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烏紗帽,圓圓的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他站定,理了理衣袍,目光朝四周掃了一圈。
人群安靜了。
那些竊竊私語聲像被一刀切斷了,所有人都閉了嘴,伸著脖子,瞪著眼睛,看著這位平山縣的縣令大人。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把孩子往身後藏,有人低下了頭不敢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