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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震驚的趙大強

2026-05-14 作者:不愛枸杞的大叔

劉濟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個豬肉攤上。

一輛破板車,一塊油膩膩的案板,半扇豬肉,兩串豬下水。

案板旁邊跪著一男一女。

男的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穿著一件油膩膩的藍布褂子,跪在地上,頭低著,肩膀在微微發抖。

女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跪在他旁邊,頭低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道淺淺的豎紋在眉心若隱若現。

大周律法,百姓見到縣令,沒有下跪的規矩。

除非是犯了事,被押到堂前受審,才需下跪。

這兩個人跪在他面前,是甚麼意思?

他看了看那個豬肉攤,又看了看跪著的兩個人,心裡有些納悶。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收回目光,抬起頭,環顧四周。

人群圍得裡三層外三層,黑壓壓的都是人頭。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很清楚。

“諸位鄉親,本官問個人。你們這裡,誰認識趙大強和許蘭?”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議論聲又響了起來,起初很輕,像風吹過麥田,沙沙沙,漸漸地響了,像一鍋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趙大強?不就是跪著那個嗎?”

“許蘭是他媳婦,也跪著呢。”

“縣令大人找他們做甚麼?”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甚麼好事。”

“不會是來抓人的吧?”

“你看那陣仗,轎子都停了,差役都帶了,說不定真是來抓人的。我就說那趙大強不是好東西。”

人群裡,一個老者站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下巴上蓄著一把山羊鬍,鬍鬚雪白,打理得整整齊齊。

他的背微微佝僂,手裡拄著一根柺杖,柺杖是竹子的,油光發亮,不知用了多少年。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柺杖在地上篤篤地敲著。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走到劉濟面前,停下腳步,彎了彎腰,拱了拱手。

“大人,老朽認識。”

劉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是何人?”

老者直起身,捋了捋鬍鬚:

“老朽姓王,是這東市的老住戶了。賣了四十年的豆腐,這條街上的人,沒有老朽不認識的。”

他頓了頓,用柺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跪著那個男的,就是趙大強。他旁邊那個女的,是他媳婦許蘭。”

劉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輕,很淡。

他找到了。

找了半天,總算找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趙大強身上,又落在許蘭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趙大強跪著,頭低著,不敢抬。

許蘭跪著,頭更低,身子在微微發抖。他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他們這是……”他指著跪著的兩個人,看向王老漢。

王老漢嘆了口氣,柺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篤:

“大人有所不知,這趙大強賣豬肉,缺斤短兩不是一天兩天了。老朽上回在他那兒買了二斤肉,回家一稱,少三兩。找他理論,他還嘴硬,死不認賬。這樣的人,就該好好治治。”

劉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缺斤短兩,坑害百姓。

這要是平時,他肯定會管,畢竟他是一縣之長,百姓的事就是他的事。

當然。

這是漂亮話。

主要是,這種事,總歸是可以讓對方拿點錢財出來消災。

畢竟。

蒼蠅再小也是肉。

不過。

他現在卻顧不上這些。

他擺了擺手,打斷了王老漢的話:

“王老丈,缺斤短兩的事,本官知道了。回頭本官會派人來查。現在本官找他們另有要事。”

王老漢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往後退了一步,拄著柺杖,站在一旁,不再說話。

可他的眼睛還盯著趙大強,盯著那張低垂的、油光光的臉,眼裡滿是不甘。

趙大強跪在地上,聽見了王老漢的話,也聽見了劉濟的話。

他的臉更白了,白得像案板上那塊被曬得發乾的肥膘肉。

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撐在地上的手指陷進黃土裡,指甲縫裡全是泥。

他的後背上全是汗,衣服溼了貼在肉上,冷風一吹,透心涼。

他想解釋,想說那是誤會,想說王老漢誣陷他。

可他的嘴像被封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跪著,低著頭,等著。

許蘭跪在旁邊,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她的額頭緊緊貼著地面,冰涼,溼漉漉的。

她的牙齒在打架,咯咯咯地響,嘴唇在哆嗦,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忍著,憋著,憋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周圍的人群議論得更響了。

“你們聽見沒有?縣令大人說找他們另有要事。”

“甚麼要事?不會是要抓他們吧?”

“抓他們用得著縣令大人親自來?派個差役不就得了。”

“那你說是甚麼事?”

“我怎麼知道。反正不是好事。”

“我看不一定。要是壞事,縣令大人能那麼客氣?”

“這倒也是。”

劉濟沒有再理會那些議論。他走到趙大強面前,低下頭,看著他。

趙大強感覺到有影子罩下來,身子抖了一下,頭低得更低了,下巴幾乎貼著胸口,額頭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砸,砸在胳膊上。

“你就是趙大強?”劉濟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趙大強的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嚥了一口唾沫:

“草……草民是。”

“這是你媳婦許蘭?”

“是……是草民的媳婦。”

劉濟點了點頭。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帶著幾分滿意,幾分和善。

他彎下腰,伸出手,扶住趙大強的胳膊。

“起來說話。本官找你們,是有好事。”

趙大強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劉濟,看著那張圓圓的臉,那雙眯成一條縫的眼睛,那彎起的嘴角。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兩個字在轉。

好事?

縣令大人找他有好事?

這怎麼可能?

他的手還在抖,可那抖已經不是害怕了,是激動,是不敢相信,是做夢一樣的感覺。

他順著劉濟的力道站了起來,腿還是軟的,站不太穩,身子晃了一下,劉濟又扶了他一把。

許蘭還跪在地上。

她聽見了“好事”兩個字,也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劉濟,眼眶還紅著,淚還掛在臉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可甚麼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跪著,仰著頭,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劉濟低下頭,看著她,笑了笑:

“你也起來。”

許蘭這才站起身,腿也軟,扶著板車才站穩。

她的手在發抖,把案板上的肉碰得晃了一下。她連忙縮回手,垂在身側,手指絞著衣角。

人群裡炸開了鍋。

“好事?縣令大人說好事?”

“我耳朵沒聽錯吧?”

“趙大強這殺豬的,能有甚麼好事?”

“誰知道呢。反正這趙大強祖墳冒青煙了。”

王老漢拄著柺杖,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鬍鬚在風裡輕輕飄動。

他的手在發抖,柺杖在地上篤篤地敲了兩下。

缺斤短兩的事還沒個說法,縣令大人怎麼就走了?

那些老帳就這麼算了?

他想追上去問,可看著那些差役冷冰冰的臉,他的腳邁不開。

他嘆了口氣,柺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轉過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豆腐攤。

背影有些佝僂,腳步也有些踉蹌。

趙大強站在劉濟面前,腿還在軟,膝蓋還在打顫。

他的手不知道該往哪放,一會兒垂在身側,一會兒背在身後,一會兒又搓著袖口。

“大……大人,您說的好事是……”

劉濟微微一笑,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遞到他面前。

那是一張地契,上面寫著東市告示欄旁那個兩間鋪面的位置。趙大強接過那張紙,手還在抖,紙也跟著抖。

他認字不多,可那幾個字還是認得的。

東市,鋪面,兩間。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張開了,手抖得更厲害了。

“這……這是……”

劉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很慢:

“本官聽說你和許氏在東市沒有固定攤位,每天拉著板車到處轉,甚是辛苦。正好告示欄旁有一個兩間的鋪面,空著也是空著。本官做主,給你們用了。”

趙大強的眼淚掉了下來。他一個殺豬的,四十多歲的漢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張嘴想說幾句感謝的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大人,草民……草民……”

後面的話全堵在嗓子眼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人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地契上,落在趙大強的臉上,落在許蘭抖動的肩膀上。

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默。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那輛破舊的板車上,照在案板上那半扇豬肉上,照在趙大強那張老淚縱橫的臉上。

劉濟站在他面前,負手而立,嘴角還掛著那和善的笑。

他的心裡很舒坦。

這步棋,走得對。

許夜的姑姑和姑父,以後就是他的人了。

他看著遠處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際,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趙大強手裡攥著那張地契,紙張薄薄的,分量卻不輕。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縣衙大印,在陽光下紅得刺眼。

他的目光從地契上移到劉濟臉上,又從劉濟臉上移回地契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他認得那幾個字。

東市,鋪面,兩間。

可他認得歸認得,腦子裡卻怎麼都轉不過彎來。

兩間鋪子,在東市最好的地段,緊挨著告示欄,人流量最大,光是那塊地方就值上百兩銀子。

這樣的鋪子,白送給他?

憑甚麼?

許蘭站在他旁邊,身子還靠著板車,手撐在車幫上,指節泛白。

趙大強看得見她的下巴在抖,一下一下,像是冬天裡打擺子。

她心裡也不踏實。

黑山村的村民,在這縣城賣豬肉,全靠每年打點那些小吏才站得住腳。

他們跟縣令老爺八竿子打不著,連人家的面都沒見過幾回。

現在這位老爺不僅來了,還帶著地契來,還說是白送。

這事放在哪本戲文裡,都不敢這麼編。

兩人對視一眼。

趙大強的眼睛裡全是茫然,眼珠子左右轉了兩下,像一隻被堵進死衚衕的老鼠。

許蘭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還噙著淚,那淚光底下藏著驚疑,藏著不安。

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同時移開。

誰也沒說話,可心裡都轉著同一個念頭。

這事不對。

周圍的人群還沒散。

有人踮著腳尖往前擠,有人伸長脖子,交頭接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像一群蒼蠅嗡嗡嗡。

王老漢站在豆腐攤後面,柺杖篤篤地敲著地面,眼睛盯著這邊,鬍鬚一翹一翹。

他想說點甚麼,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終究沒出聲。

旁邊幾個婦人湊在一起嘀咕,聲音雖小,可趙大強耳朵尖,還是聽見了幾句。

“白送兩間鋪子?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我看這裡面八成有蹊蹺。指不定是攤上甚麼官司了,拿鋪子堵嘴呢。這趙大強可別犯傻,這鋪子燙手,接不得。”

一個穿藍褂子的婦人壓著嗓子,說完還朝趙大強這邊瞥了一眼。

趙大強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個詞。

頂罪。

這幾年在縣城賣肉,風言風語聽過不少。

幾年前西街的王鐵匠,不知道惹了哪家的公子爺,被人拿錢消災,找了個替罪羊,半夜就被抓進大牢,判了個流放三千里,到現在都沒回來。

那替罪羊拿了人家三十兩銀子,到頭來銀子沒花出去,人先沒了。

趙大強想到這裡,後背一陣發涼。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張地契上,落在那鮮紅的官印上,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縣令老爺親自出面,拿兩間鋪子來換,那罪得有多大?

殺人放火?

謀反叛國?

他趙大強一個殺豬的,平日裡殺豬時也手起刀落乾淨利索,可真要讓他去頂這等掉腦袋的罪,他不敢。

他的頭本來就不大,脖子上那幾斤肉也賣不了幾個錢。

這鋪子再好,哪比得上脖子上這顆腦袋重要?

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鼓了一下,又癟了下去。

嘴唇哆嗦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嚥了一口唾沫,他把地契遞回去,手還在抖,紙張嘩嘩作響。

“大人,草民……草民不能要。”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倔勁:

“無功不受祿。這鋪子,草民受不起。”

他說完這話,側過頭看了許蘭一眼。

許蘭咬著嘴唇,沒說話,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張地契,嘴唇抿得更緊了。

劉濟接過地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地契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看了看趙大強,又看了看許蘭,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驚疑,不安,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恐懼。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帶著幾分好笑,幾分無奈。

他往前走了半步,湊近趙大強,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他們夫妻倆能聽見:

“趙大強,本官問你,你可知道許夜這個人?”

趙大強愣了一下。

許夜。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他媳婦許蘭的侄兒。

他不僅知道,還煩得很。

那孩子小時候隔三差五來家裡蹭飯,他給過幾次臉色,後來就不怎麼來了。

他皺了皺眉,點了點頭:

“草民知道。那是草民媳婦的侄兒。”

劉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直起身,聲音恢復了正常大小,卻每個字都帶著一股鄭重。

“本官告訴你,許夜在外建功立業,深得聖上器重。日前已被封為鎮撫使,一品大員,統領錦衣衛,監察天下百官。”

他頓了頓,看著趙大強的眼睛,一字一句:

“這兩間鋪子,是朝廷賜給你們家的喜禮。本官不過是代為轉交。”

趙大強的耳朵嗡了一聲。

他聽清了每個字。

一品大員,鎮撫使,錦衣衛。這些詞從他耳朵裡鑽進去,在他腦子裡亂撞,像一窩受驚的蜜蜂,嗡嗡嗡,嗡嗡嗡。

他的嘴巴張開了,合不攏。

眼睛瞪得像銅鈴,瞳孔收縮了一下,又放大了。

他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上。

許夜?

那個打獵的窮小子?

一品大員?

開甚麼玩笑!

他的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不信。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幾分嘲諷,幾分荒誕。他搖了搖頭:

“大人,您怕是搞錯了。許夜那孩子,就是個打獵的,連字都認不了幾個。他怎麼可能……”

他頓了頓,覺得自己說得太直白了,又咽了回去。可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許蘭站在旁邊,聽見劉濟的話,整個人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手從板車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話在轉。

許夜,一品大員?

她想起那個瘦弱的孩子,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短褂光著腳站在她家門口,低著頭,聲音很小:

“三嬸,借幾升糧,秋收還。”

她那會兒手裡端著碗,碗裡有半碗剩飯,可迫於丈夫的壓迫,她連剩飯都沒給他,只說家裡糧不夠。

許夜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那個背影,瘦削,孤單,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她後來時常想起那個背影,心裡愧疚,可愧疚歸愧疚,日子還得過。

現在有人告訴她,那個孩子成了一品大員?

她的手開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激動,是不敢相信,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心底湧上來,堵在喉嚨裡,讓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劉濟看著趙大強那副模樣,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在這窮鄉僻壤,一品大員比天上的星星還遙遠。

一個打獵的窮小子忽然成了一品大員,換了誰都不會信。

當然。

他也不信。

可朝廷的文書下來了,又有他的上司擔保。

他也由不得不信。

劉濟從袖子裡又取出一張紙,展開,遞到趙大強面前,那是一張告示的抄本,上面寫著皇帝的旨意,還有鮮紅的璽印。

他的手指在告示上點了點,落在那幾個字上面:

“你看好了,這是朝廷的告示。白紙黑字,璽印為憑。本官膽子再大,也不敢偽造聖旨。”

趙大強湊過去,眼睛盯著那張紙,看了又看。

他不識字,可他認得那鮮紅的璽印。那是皇帝的印章,是天下最尊貴的東西,沒人敢造假。

他的喉嚨動了動,嚥了一口唾沫。他轉過頭,看著許蘭。

許蘭也看著那張紙,看著那鮮紅的璽印,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高興,是因為那埋在心裡多年的愧疚終於找到了出口。

“當家的……”她扯了扯趙大強的袖子,嗓子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用力擠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好像……是真的。”

趙大強沒有說話。

他蹲了下去,蹲在板車旁邊,雙手抱著頭,手指插進頭髮裡。

他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那些年對許夜甩過的臉色、說過的風涼話、剋扣過的吃食,一股腦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蹲了好一會兒,站起來。眼眶紅紅的,沒有淚。

他伸出手,從劉濟手裡接過地契,捧在掌心,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娃娃:

“大人,這……這鋪子,草民收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卻每個字都有力:

“草民替許夜那孩子……不,替許大人,謝謝朝廷,謝謝陛下,謝謝大人。”

劉濟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這就對了。鎮撫使大人為國盡忠,你們是他的親人,朝廷不會忘了你們。”

趙大強捧著地契,轉過身,看著許蘭。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張地契,手指從紙面上滑過,從那鮮紅的璽印上滑過,像是摸到了甚麼了不起的東西。

“以後,咱們不用推著板車到處轉了。”趙大強的聲音有些發顫:“咱們有鋪子了。兩間,兩間鋪子。”

許蘭點了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人群裡,那些議論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嘲諷,不是懷疑,是驚歎,是羨慕,是說不清的感慨。

“許夜?這人是誰?告示上那個?”

“沒錯,就是他。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鎮撫使,一品大員。”

“老天爺,這可真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人家那是真本事。沒本事,皇帝能封他那麼大的官?”

“趙大強這殺豬的,算是沾了光了。”

“人家那是親姑父,當然沾光。你酸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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