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漢站在豆腐攤後面,手裡拿著一個豆腐模具,忘了放下。
他看著趙大強手裡那張地契,看著他那張老淚縱橫的臉,喉嚨動了動,嚥了一口唾沫。
他想起自己剛才還在劉濟面前告趙大強的狀,說他缺斤短兩,說他坑害百姓。
那些話,現在想來有些多餘。
他看著自己攤子上那一板豆腐,白花花的,整整齊齊。
缺斤短兩的事他不止一次幹,他賣的豆腐,哪回不多稱二兩水進去?
只不過他做得比趙大強巧妙些,沒被人抓住過罷了。
他嘆了口氣,把豆腐模具往案子上一擱,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今天這豆腐,不賣了。
劉濟站在板車前,負手而立。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圓圓的臉在光影裡明暗交替。
他的嘴角還掛著笑,那笑容和善、親切,像一尊彌勒佛。
趙大強拉著許蘭跪下去要磕頭,他彎腰扶住了。
“不必多禮。本官還要回衙門,你們忙。”
他轉過身,朝轎子走去。
趙大強站在板車旁邊,捧著地契,看著劉濟的背影上了轎。
轎簾放下,轎伕抬起轎杆,轎子輕輕晃了一下,銅鈴叮叮噹噹響了幾聲,漸漸遠去。
他站在東市的路中央,手裡捧著那張薄薄的地契,風吹過來,紙角翹起,他用手按了按,又按了按。
“當家的。”許蘭走到他身邊,聲音還帶著哭腔:“我不是做夢吧?”
趙大強伸出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許蘭“哎喲”一聲,拍了他一下。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疼吧?疼就不是做夢。”
許蘭的眼眶又紅了,可她在笑。
她看著趙大強手裡那張地契,看著那鮮紅的璽印在陽光下泛著光。
她想起許夜小時候的模樣,想起那個瘦弱的孩子站在家門口,想起那個孤單的背影消失在夕陽裡。
她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那孩子,出息了。”她喃喃道,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趙大強沒聽見。
他已經開始收拾攤子了,把案板上的肉用麻布蓋好,把豬下水裝進木桶裡,把刀磨了幾下,插進腰間的刀鞘。
他的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勁頭。他要把攤子收了,去那兩間鋪子看看,量量尺寸,盤算一下怎麼佈置。
他還要去買點東西,添添喜氣。
許蘭站在旁邊,看著他忙碌,嘴角彎著。
她也開始動手了,把秤收好,把零錢裝進口袋,把抹布洗乾淨晾在車幫上。
兩個人的動作不知道甚麼時候變得利索了,臉上的顏色也好了許多。
街上的人漸漸散了。
賣菜的挑著擔子回了攤,賣布的繼續吆喝,麵攤的客人又坐滿了條凳。
東市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趙大強拉起板車,許蘭在後面推。
軲轆碾過青石板,咯吱咯吱,朝著告示欄旁那兩間鋪子的方向走去。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輛破舊的板車上,照在那張被趙大強揣進懷裡的地契上。
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一前一後,像兩個緊緊跟隨著的腳步。
趙大強拉著板車,許蘭在後面推著,軲轆碾過青石板,咯吱咯吱響。
兩人從東市西頭走到東頭,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趙大強的手攥著車把,指節泛白,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
那張地契揣在他懷裡,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那份分量,壓得他胸口發悶。
許蘭跟在車後,雙手撐著車幫,腳步有些踉蹌,走了大半條街,她的眼睛始終盯著前面那道彎,那道彎過去就是告示欄。
“到了。”趙大強停下腳步,把車把往地上一撂,車頭一沉,板車穩穩地停在路邊。
許蘭從車後繞過來,站在他旁邊。她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告示欄旁,兩間鋪子並排立著,灰磚青瓦,門面刷著桐油,在陽光下泛著亮光。
鋪子不大,每間約莫兩丈寬,進深一丈有餘,兩間連在一起,中間只隔著一道磚牆。
門板是松木的,新刷的桐油還沒幹透,在日光下閃著溼潤的光澤。
門楣上各掛著一塊匾額,光禿禿的,還沒題字。鋪子前面是一條青石板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斜對面是米行,隔壁是布莊,再過去是茶樓,茶樓的夥計正在門口招呼客人,吆喝聲清脆響亮。
趙大強嚥了口唾沫。
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酸酸的,漲漲的。
他乾咳了一聲,手在車把上蹭了兩下,手心全是汗。他把車把上的麻繩解開,繩子繞了幾圈,勒得死緊,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
“當家的,就是這兩間?”許蘭的聲音很小,怕驚動了甚麼似的。
趙大強沒回答,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契,又看了一遍。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東市告示欄旁,兩間鋪面,坐北朝南。
他收了地契,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銅鑰匙在日光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他走到左邊那間鋪子門前,鑰匙捅進鎖孔,擰了兩下。
“咔噠”一聲,鎖開了。
他伸手去推門板,兩扇門板往兩邊滑開,吱呀一聲響,陽光湧進去,照出一屋子的灰塵,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許蘭跟在他身後,邁過門檻,腳落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起頭,四下打量著。鋪子裡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牆壁刷了白灰,白得晃眼,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塞著石灰。
屋頂是木樑,樑上搭著椽子,椽子上鋪著望板,望板上面是青瓦。屋頂很高,顯得屋子又空又大。
陽光從門口和窗戶照進來,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趙大強站在屋子中央,雙手叉著腰,腳在地上跺了兩下,青磚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轉了一圈,看完這面牆,又去看那面牆,像一隻進了新籠子的老鼠。
“這屋子,真氣派。”
他的話音落下來,在空蕩蕩的四壁間碰撞,帶了迴音,嗡嗡地響:
“比我家的堂屋都大。這要是在裡面賣肉,冬暖夏涼,不用在外面風吹日曬了。”
許蘭走到牆邊,手指在牆壁上摸了一下,粉白,乾淨,手指上沾了一層白灰。
她把手縮回來,在衣襟上蹭了蹭,眼睛還盯著那面牆,像是在看甚麼寶貝。
“這牆,真白。咱家的牆,糊的報紙,黃不拉幾的。這牆白得像豆腐,看著就舒坦。”她的聲音還有些發顫。
趙大強走到她旁邊,也伸手摸了摸牆,粗糙的大手在光滑的牆面上劃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灰印。
他連忙用手掌去擦,越擦越花,急得額頭冒汗。
許蘭拉了他一把,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沾了點唾沫,把那片灰印仔細擦乾淨。
趙大強看著那面恢復潔白的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當家的,你說這鋪子,真的是給咱們的?”許蘭的聲音還在打顫。
趙大強從懷裡又掏出那張地契,在許蘭面前晃了晃,紙頁嘩嘩響:
“白紙黑字,還有縣太爺的官印,能是假的?”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孩子,真的當大官了。”
許蘭的眼眶又紅了,她彎下腰,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把頭埋進臂彎裡。
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悶在臂彎裡,像遠處傳來的風聲。
趙大強站在她旁邊,手抬起來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有人在布莊門口挑布,有人提著菜籃子從米行出來,茶樓的夥計還在吆喝。
斜對面那個賣豆腐的王老漢正在收攤,豆腐板一塊一塊往車上摞,摞到第四塊,看了他一眼,手裡的豆腐板停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上摞。
趙大強收回目光,轉過身看著許蘭。
“哭甚麼?這是好事。”
他的聲音有些發哽,卻硬撐著,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那孩子出息了,咱們也跟著沾光。以後咱們就在這鋪子裡賣肉,不用推著板車到處跑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日子會好起來的。”
許蘭從臂彎裡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站起身,走到趙大強身邊,看著外面那條街。
街上人來人往,真熱鬧。
她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在這麼好的地方有自己的鋪子。
“當家的,你說許夜那孩子還記得咱們嗎?”她的聲音有些猶豫,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半截。
趙大強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隔壁那間鋪子門前,掏出鑰匙,開啟鎖,推開門。
這間和左邊那間一樣大,空蕩蕩的,白牆青磚,陽光通亮。他站在屋子中央又轉了一圈,這回沒笑,眉頭皺了起來。
“兩間鋪子連在一起,中間這堵牆要是打通了,就能變成一間大鋪子。”
他走到中間的牆邊,用手在牆上敲了敲,篤篤篤,實心的,是磚牆:
“請個泥瓦匠,半天就能打通。”
許蘭跟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堵牆。
“打通了,咱們就能開一間大肉鋪。前面賣肉,後面可以隔一間小庫房,放傢伙什。再往後還能隔一小間,中午可以歇歇腳。”
趙大強說著,眼睛越來越亮,手指在牆上比劃著,像在畫一張圖紙。
許蘭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油膩膩的臉,那些橫肉竟然舒展開了,眯著眼,嘴角翹著,像一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當家的,咱們以後就在這鋪子裡賣肉了。再也不用拉板車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恍惚。
趙大強轉過身,朝她走過來,伸出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捧住了她的臉。
拇指在她臉上擦了兩下,把殘留的淚痕擦掉,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別哭了。今天是好日子,該笑。”他說完自己先笑了,那笑聲不大,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撞在牆壁上,又折回來,嗡嗡的。
許蘭被他彈了一下,也不惱,抹了把臉,嘴角彎了起來。
她環顧四周,打量著這間鋪子,目光從每一寸牆壁、每一塊磚上掃過。
“當家的,咱得好好謝謝那孩子。”
趙大強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他想起許夜小時候的模樣,瘦得像只猴兒,蹲在他家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他吃飯。
他那會兒嫌那孩子晦氣,嫌他穿得破破爛爛,嫌他身上有股窮酸味。
他給過那孩子臉色看,說過幾句風涼話,還把那孩子推搡過。
現在想起來,心裡一陣一陣地發緊,像有隻手在攥著。
“是該謝。”
他的聲音有些發沉:
“以後,咱們好好賣肉,別缺斤短兩了。”
許蘭抬起頭看著他,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趙大強把鑰匙收好,轉身走出鋪子,開始從板車上卸東西。案板要搬進去,肉要掛起來,刀要擺好。
他搬起案板,那木頭沉甸甸的,壓在肩頭,他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走進鋪子裡。
案板落地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震得灰塵從門楣上簌簌落下。
許蘭跟在他後面,把抹布、秤、零錢盒子一趟一趟地搬進去,放在案板上擺好。
她的動作比平時輕了許多,像怕碰壞了甚麼東西。
那些傢伙什跟了她好幾年,她從來不知道它們也能擺在這麼亮堂的屋子裡。
趙大強把肉掛上鐵鉤,紅白相間的豬肉懸在半空,在陽光裡泛著光。
案板擦乾淨了,刀磨快了,秤擺正了。
他站在案板後面,雙手撐在案板邊緣,看著鋪子外面那條青石板路,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開張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
許蘭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抹布,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那笑意從眼角漫開,漫到眉梢,漫到嘴角,在陽光下像一朵遲開的花。
……
鋪子開了張。
趙大強站在案板後面,雙手撐在案板邊緣,看著外面那條青石板路。
日頭已經偏西,陽光從鋪子門口斜照進來,將案板上的豬肉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豬皮上的毛茬在光裡清晰可見,紅白相間的肉紋像一幅畫。
許蘭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抹布,把案板邊角又擦了一遍,擦得木頭紋路都露了出來。
她擦完案板,又把秤擦了一遍,秤桿上的銅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又把零錢盒子擺正。
街上人來人往。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婦人提著菜籃子從鋪子前走過,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朝鋪子裡看了一眼。
案板上的肉整整齊齊,肥是肥,瘦是瘦。婦人停下腳步,轉身走到鋪子前。
“這肉怎麼賣?”
婦人放下菜籃子,手指在案板上的肉上按了按。肥膘厚實,瘦肉緊緻,切口平整,沒有血水滲出。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趙大強脫口而出:
“十二文一斤。”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在東市用板車賣的時候,他都是喊十五文,別人要是還價,就降到十四文,十四文不能再少了。
今天不知道怎麼的,張嘴就喊了十二文。
許蘭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那婦人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肉上又按了按,嘴角彎起來。
“這麼便宜?那給我來二斤。”
趙大強回過神來,拿起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從案板上割下一塊五花肉,約莫二斤多些,放在秤盤上。
秤桿平平的,不多不少正好二斤。他的手指撥動秤砣,秤桿一翹,又壓下來。他把肉用麻繩繫好,遞給婦人。
“二斤,二十四文。”
婦人從錢袋裡掏出二十四文銅錢,數了一遍,放在案板上。
提起肉,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老闆,你這肉新鮮,以後我常來。”
趙大強應了一聲,把銅錢收進零錢盒子。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十二文一斤,刨去成本,還能賺兩三文。
薄利多銷,只要賣得多,照樣能掙錢。許蘭把錢盒子蓋上,用手壓了壓,又開啟看了一眼,嘴角翹起來。
趙大強看許蘭那副模樣,心裡也美。他拿起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幾下,刀刃更亮了。
沒一會兒,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走過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腰帶上彆著一把摺扇,步伐不緊不慢。
他走到鋪子前停下腳步,看了趙大強一眼,眼睛一下瞪大了一圈。
“喲,這不是趙大強嗎?你怎麼在這兒?”
趙大強抬頭一看,是熟人,在街上賣豆腐的老周。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老周,你也來逛東市?這鋪子是我的,今天剛開張。”
老周放下食盒,走進鋪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白牆青磚,乾淨敞亮,案板上的肉擺得整整齊齊。嘖嘖兩聲:
“行啊趙大強,發財了。這鋪子不便宜吧?”
趙大強沒有接話,只是嘿嘿笑了兩聲,扯開話頭:
“你買肉做甚麼菜?”
老周提起食盒晃了晃。“家裡老婆子唸叨要吃豆腐燉肉,這不,出來買肉。轉了半天,沒看到合適的。”
他看著案板上的肉,五花的、前腿的、後腿的,每一塊都新鮮,拿手指按了按,又湊近聞了聞:
“你這肉不錯。”
趙大強把那塊肉翻了個面:
“剛殺的豬,新鮮著呢。你買多少?”
老周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斤。老婆子唸叨了好幾天,多買點。”
趙大強一刀下去,割下一塊,往秤盤上一擱:
“三斤,三十六文。你看成色,肥瘦相間,燉豆腐最香。”
老周湊過去看秤,看了兩遍,點點頭。
他從袖子裡掏出三十六文,數好了放在案板上,提起肉,又看了幾眼。快走出門口了又折回來。
“對了,你這肉多少錢一斤?”他剛才只顧著高興,忘了問價。
趙大強把銅錢收進盒子裡。“十二文。”
老周愣了愣。
“十二文?我昨天在那邊買的十五文一斤,肉還沒你這好。”
他提著肉又看了看,豬皮薄,肥膘厚,瘦肉顏色鮮紅:
“你這價錢,怕是要把整條東市的肉鋪都擠垮了。”
趙大強哈哈笑了兩聲,笑聲在鋪子裡迴盪:
“薄利多銷嘛。我這鋪子剛開張,不圖賺錢,圖個人氣。以後你常來,我給你留好的。”
老周應了一聲,把摺扇往腰帶上一別,提著肉走了。走到街對面,又回頭看了一眼,見趙大強正彎腰把案板底下的碎肉收拾乾淨,搖了搖頭,走了。
訊息傳得快。
不到半個時辰,東市的人都知道告示欄旁新開了一家肉鋪,豬肉十二文一斤,比別家便宜一文錢,肉還新鮮。
一個穿靛藍色褂子的老太太拄著柺杖走過來,買了二斤前腿肉,付了錢滿意離開。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買了三斤排骨,趙大強還多搭了一塊大骨頭,說給孩子熬湯喝。
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買了兩斤五花肉,說是要回去做紅燒肉,端著肉左看右看,越看越歡喜。
人越聚越多,鋪子前擠了一大片。有的老太太踮著腳尖往前擠,一邊擠一邊喊“給我留二斤”。
一個年輕後生擠到前面,手裡舉著錢,氣喘吁吁:
“老闆,我要五斤。家裡辦喜事,多買點。”旁邊一個婦人接話。“我先來的,我先來的。”
趙大強的額頭開始冒汗了。他彎著腰,從案板底下把整扇豬肉搬上來,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割。
刀在他手裡上下翻飛,肥的歸肥的,瘦的歸瘦的,排骨剁成段,五花切成長條,動作行雲流水,利落乾脆。
脖子上搭著一條溼毛巾,擦了一把,汗珠子又冒出來。
額前的頭髮溼了,貼在腦門上。許蘭在旁邊幫忙,把割好的肉一塊一塊地用麻繩繫好,遞給客人,接過銅錢數好放進盒子裡。
她的手越來越快,從慢吞吞到利索,從利索到熟練,額頭上也滲出細密的汗珠,臉上卻一直帶著笑。
“老闆,你這肉真便宜,以後我天天來。”
一個提著竹籃的婦人接過肉,付了錢,笑呵呵地走了。一個老漢在人群外面喊:
“老闆,給我留二斤五花,我回家拿錢,馬上回來。”
趙大強應了一聲:
“給你留著,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