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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找茬

2026-05-15 作者:不愛枸杞的大叔

許蘭把零錢盒子裡的銅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她湊到趙大強耳邊,壓低聲音:

“當家的,這才半個時辰,就賣了半扇豬了。”

趙大強割肉的手頓了一下,側過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那紅撲撲的臉上。

許蘭的眼睛彎著,嘴角翹著。

趙大強咧開嘴笑了,手起刀落,又割下一塊。

“好日子,剛開頭。”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在嘈雜的人群裡沉下去,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水。

可許蘭聽見了,眼裡有光,把肉遞給客人,接過錢,放進盒子裡。

太陽漸漸偏西,鋪子裡的光線暗了一些。

趙大強把最後一塊肉賣出,案板上只剩下幾根骨頭和一堆碎肉。

他放下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摘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毛巾溼透了,擰出來的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許蘭把零錢盒子抱在懷裡,手壓著蓋子。

蓋子下面銅錢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叮叮噹噹。

“當家的,今天賣了差不多一整頭豬。有快三兩銀子進賬。”

她把盒子開啟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又合上。

趙大強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盒子,掀開蓋子,銅錢滿滿當當,黃澄澄的,晃得人眼暈。

他把盒子蓋上,放在案板上,轉過身看著鋪子外面那條青石板路。

路上行人漸少,夕陽從街口斜照進來,將整條街染成一片暖金色。

遠處有人在收攤,有人在關門,有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他把手搭在許蘭肩上,手指粗糲,掌心滾燙。

“以後會更好。等名聲傳出去,來買肉的人會更多。咱們多殺幾頭豬,多賣些,日子會越過越好。”

許蘭點了點頭,把頭靠在他肩上,又連忙抬起,怕被人看見。

她轉過身去收拾案板,把刀擦乾淨掛好,把磨刀石收起來,把地上的碎肉掃進簸箕。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一直帶著笑,那笑容從嘴角漫到眉梢,從眉梢漫到眼角,整張臉像一朵被陽光曬開了的花。

趙大強站在鋪子門口,看著街上漸漸散去的人流。

風吹過來,吹動他那件油膩膩的藍布褂子。

他在心裡盤算。

明天要多進兩頭豬,多備些麻繩,找人多磨兩把刀。

隔天。

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頭才露出一線魚肚白,趙大強就把板車拉到了鋪子門口。

板車上堆著鍋碗瓢盆,被褥枕頭,換洗的衣裳,還有一袋子粗糧。

鍋碗瓢盆裝在兩隻木桶裡,桶與桶之間塞著稻草,防止磕碰。

被褥用一條舊床單裹著,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

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壓在被子上面。

許蘭跟在板車後面,手裡提著一隻老母雞,雞腿用麻繩綁著,倒吊著,翅膀撲騰了幾下,咯咯叫了兩聲。

她肩上還挎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裡是針頭線腦,幾雙鞋底,還有一包鹽。

趙大強把板車停在左邊那間鋪子門口,車把往地上一撂,車頭一沉,車尾翹了一下。

他解開麻繩,把鍋碗瓢盆一隻一隻搬下來,放在地上。

搪瓷盆子碰著鐵鍋,叮叮噹噹響了一陣。

被褥和衣裳扛在肩上,低頭鑽進鋪子裡。

鋪子空蕩蕩的,白牆青磚,陽光從門口照進去,在地上畫出一塊亮晃晃的光。

他環顧了一圈,彎下腰放下被褥和衣裳,直起身拍了拍手,看著許蘭。

“被褥鋪在裡間。昨晚我看過了,後頭那間小屋能支張床。鍋碗瓢盆就放在灶臺旁邊,方便拿。那幾只碗磕了口子的別用了,改天去街上買幾隻新的。”

許蘭把老母雞放在牆角,雞腿上的麻繩還沒解開,它跳了兩下,跳不動,蹲下了。

她解開包袱,把針線、鞋底、鹽包一樣一樣擺在窗臺上,鹽包開啟又繫上,怕潮。

趙大強轉身出門,把板車上的東西一趟一趟往裡搬。

搪瓷盆子放在灶臺左邊,鐵鍋架在灶上,碗摞在灶臺右邊。

他搬完最後一趟,把板車推到鋪子外面靠牆停放,車把朝外。

抬起胳膊擦了一把額頭,額頭上全是汗。

許蘭已經把裡間收拾出來了。

後頭的小屋不大,約莫一丈見方,只夠放一張床和一隻木箱。

窗戶開在北面,不大,透光一般,但不漏風。

她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稻草,再把被褥鋪上去,用手按了按四個角,軟硬正好,用手又按了按,滿意地點了點頭。

木箱放在床尾,箱子裡是換季的衣裳,還有幾雙還沒納完的鞋底。

她從包袱裡拿出那包鹽,放在灶臺上面的壁龕裡。

鍋碗瓢盆擺了一排,整整齊齊。牆角的老母雞安靜了,縮著脖子半閉著眼。

天亮了。

太陽從東邊的山頭爬上來,陽光穿過街口,照在鋪子門前的青石板路上,照在那塊還沒題字的匾額上,照著趙大強那張圓乎乎油光光滿是橫肉的臉。

趙大強把殺好的兩頭豬搬到案板上。

豬是半夜殺的,燙毛開膛,清理得乾乾淨淨。

豬皮白淨,皮下肥膘厚實,瘦肉鮮紅。

他把半扇豬架在案板上,另一扇豬掛在鐵鉤上。

刀放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站在案板後面,雙手撐在案板邊緣,等著。

街上開始有人走動了。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從鋪子前走過,扁擔兩頭掛滿了雜貨,針線、頭繩、木梳、鏡子,走得滿頭大汗,看了趙大強一眼,沒停。

一個提著菜籃的婦人從斜對面米行出來,籃子裡裝著米,看了鋪子一眼,走過去了。

第一位客人來了。

是個穿著靛藍色褂子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像乾裂的河床。

她拄著柺杖,手裡提著箇舊竹籃,籃子裡空空的。

她走到鋪子前停下腳步,眯著眼朝案板上看了看,用柺杖點了點地面。

“老闆,這肉怎麼賣?”

趙大強直起身:

“十二文一斤。剛殺的豬,還新鮮。您看這肉,肥膘一指厚,瘦肉鮮紅,燉湯炒菜都香。”

老太太走近兩步,眯著眼看了又看,伸手在肉上按了按,又湊近聞了聞。

點了點頭,嘴角有了一絲笑意。

她從竹籃底部翻出一個手帕包,一層一層開啟,裡面躺著幾枚銅錢,數了又數:

“給我來二斤五花。回去給老頭子做紅燒肉,他念叨了好幾天了,牙口不好,要燉爛些。”

趙大強應了一聲,一刀割下一條五花肉,肥瘦相間,層次分明。

往秤盤上一擱,秤桿平平的,不多不少正好二斤,秤桿壓下去又彈回來。

他用麻繩繫好,遞過去。

老太太接過肉,翻來覆去看了看,放進竹籃裡。

數了二十四文錢,放在案板上。

趙大強收了錢,銅錢叮噹響了一聲,丟進零錢盒子,盒子裡的銅錢已經有不少了,疊得整整齊齊。

“明天還來,你這肉新鮮,價錢也公道。”

老太太說完,提著竹籃拄著柺杖走了,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第二個客人是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胳膊上還挎著個包袱。

孩子約莫兩三歲,趴在娘肩膀上,嘴裡含著手指,眼睛半睜半閉。

婦人走到鋪子前,腳步有些急。

“老闆,給我來三斤排骨。孩子他爹幹活傷了腰,大夫說多喝骨頭湯。”

她的手在包袱帶上勒出一道紅印子,額頭上也有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趙大強從案板底下翻出排骨,剁成段,刀起刀落,篤篤篤,聲音清脆。

三斤排骨,秤桿翹得高高的,不多不少正好三斤。

用麻繩繫好,遞過去。

“三十六文。”

婦人從包袱裡摸出一個錢袋,解開繩口,掏出三十六文銅錢,數了兩遍。

遞過去,接過排骨,抱在懷裡。

孩子被吵醒了,哼唧了兩聲,又睡了。

趙大強把銅錢丟進零錢盒子,許蘭從裡面走出來,把案板上掉落的碎肉撿起來,裝進碗裡。

“慢走。骨頭湯燉久些,放幾片姜,去腥。”趙大強的聲音少有的溫和。

婦人點了點頭,抱著孩子提著排骨走了。

許蘭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

“也是不容易,男人傷了腰,家裡活都她幹。”

趙大強沒接話,低頭磨刀。磨刀石上澆了水,刀刃磨得發亮。

第三個客人是個老漢,穿著灰布短褂,褲腿捲到膝蓋,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小腿。

腳上一雙草鞋,沾滿了黃泥。

他肩上扛著鋤頭,剛從地裡回來,鋤板上的土還沒擦乾淨。

他走到鋪子前,把鋤頭靠在牆上,在門檻外的石階上蹭了蹭腳底的泥。

“老闆,給我切一斤前腿肉。家裡老婆子病了,熬點肉粥補補身子。”

老漢從腰間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錢,一張一張捋平了,數了一遍。錢不夠,又摸了摸褲兜,摸出幾文銅錢,湊在一起還差兩文。

趙大強看著他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紙錢,看著他那雙沾滿黃泥的草鞋,那把靠在牆上的鋤頭。

他從案板上割下一塊前腿肉,約莫一斤多點,擱在秤上,秤桿高高翹起,手指壓了壓秤砣,秤桿平平的。

“一斤,十二文。”

老漢把錢遞過來,只有十文。他的臉漲紅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闆,差兩文。能不能先欠著?明天給你送來。老婆子病了幾天了,吃不下東西,就想喝口肉粥。”

趙大強看著他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他把肉用麻繩繫好,遞過去。

從錢盒子裡拿出兩文,放進老漢手裡。

“拿回去熬粥。明天有錢就送來,沒有就算了。”

老漢愣了一下。

他看著趙大強,看著那張油膩膩的、滿是橫肉的臉,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

他把兩文銅錢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角硌著手心,生疼。

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擠出一句話。

“老闆,你是個好人。明天我一定把錢送來,一分不少。”

他提著肉,扛起鋤頭,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家的肉新鮮,價錢公道,我以後都來你這買。”

趙大強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許蘭站在他旁邊,看著老漢遠去的背影,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你沒看出來?那兩文算是你貼的。”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嘴角帶著笑。

“以前你賣肉,少了半文錢都不行,今天怎麼大方了?”

趙大強磨刀的手頓了一下,刀刃在水光裡閃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以前沒鋪子,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能坑一個是一個。現在不一樣了。有了鋪子,就得做長久買賣。名聲壞了,誰還來買肉?”

他把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幾下,刀鋒雪亮。

許蘭沒有接話。

她走到案板前把肉重新擺好,把排骨攏在一起,把零錢盒子開啟看了看,嘴角彎著。

日頭越升越高。

鋪子前人來人往。

有人停下看一眼,問一聲價,買一斤;有人從街對面走過來,專門來買;有人昨天買過,今天又來。

案板上的肉一塊一塊地少下去,零錢盒子裡的銅錢一堆一堆地多起來。

趙大強拿起秤,給客人稱肉。許蘭在旁邊系麻繩、收錢、找零。

兩人的動作越來越默契,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甚麼。

肉賣完的時候,日頭還沒到正頭頂。趙大強把案板擦乾淨,把刀掛好,把零錢盒子抱在懷裡,坐在門檻上。

許蘭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他,在他旁邊坐下,也端著一碗水:

“當家的,今天比昨天賣得還快。”

趙大強灌了一大口水,喉嚨咕咚咕咚響了幾聲,用手背擦了擦嘴,望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眯著眼:

“明天多進一頭豬。三頭,應該也能賣完。”

許蘭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看著趙大強那張圓乎乎油光光滿是橫肉的臉。

趙大強的肉鋪開了三天,東市整條街都知道了。

告示欄旁那家新鋪子,豬肉十二文一斤,比別家便宜一文,肉還新鮮。

買過的人都這麼說,一傳十,十傳百,來的人越來越多。

每天天剛亮,鋪子門口就排起了隊,有提籃子的老太太,有抱孩子的婦人,有扛鋤頭的莊稼漢。

趙大強刀起刀落,稱肉收錢,忙得腳不沾地。

許蘭在旁邊系麻繩、找零錢,額頭上的汗就沒幹過。

兩口子累是累了些,可心裡美,晚上數銅錢的時候,嘴角翹得能掛油瓶。

隔了幾家鋪子的劉鏢,坐在自家肉攤後面,陰沉著臉。

他在這條街上賣了七八年肉,價格一直是十五文,偶爾降到十四文,那是遇上豬肉不好賣的時候。

現在趙大強賣十二文,把他的生意全搶了。

昨天一整天,他只賣了半扇豬,剩下半扇掛在鐵鉤上,肥膘都曬出油了。

幾個老主顧也跑了,提著菜籃子從他攤前過,看都不看一眼,徑直往趙大強那邊去。

劉鏢的嘴角抽了一下,把手裡的菸袋往案板上一磕,菸灰濺了一地。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對旁邊的夥計說:

“再這樣下去,咱們連西北風都喝不上。”

夥計姓王,跟了他三年,是個老實人。

他搓了搓手,不知道怎麼接話,只是看著劉鏢那張鐵青的臉。

劉鏢站起身,把那半扇賣不出去的豬肉從鐵鉤上取下來,扔到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割成小塊,裝進木桶裡。

他準備把這些肉送到酒樓去,便宜處理了。

他不是賣不出去,他是不想便宜賣,他要讓趙大強知道,這條街不是誰都能撒野的。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趙大強把殺好的三頭豬搬到案板上。豬是半夜殺的,還冒著熱氣,豬皮白淨,肥膘厚實。

他站在案板後面,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刀刃雪亮。

許蘭在裡間熬粥,灶膛裡的火映得她臉紅撲撲的。

粥快好的時候,她往粥裡丟了幾顆紅棗,那是昨天在街上買的,花了三文錢。

她想,日子好起來了,該吃點好的。

鋪子門剛開,就有人來了。

還是那幾個老主顧,老太太買五花,婦人買排骨,老漢買前腿。

趙大強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割肉稱重,忙得不可開交。

許蘭從裡間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放在案板角上,趙大強顧不上喝,粥涼了,她又端回去熱。

日頭漸漸升高,鋪子前的隊伍排到了街中間。

劉鏢從自家攤子那邊走過來,空著手,沒有帶刀,也沒有帶夥計。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腕,頭髮梳得油光發亮。

他走到鋪子前,站在隊伍後面,雙手抱胸,面無表情。

前面幾個人買完肉走了,輪到他。

趙大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認識。這人面生,不是附近的老街坊,穿戴也整齊,不像自己動手做飯的。

他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客官,買肉?”

劉鏢點了點頭,目光在案板上掃了一圈,從五花看到前腿,從前腿看到排骨,從排骨看到豬下水。

他伸出手,在五花肉上按了按,手指陷進肥膘裡,又拔出來。

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輕,帶著幾分不屑。

“老闆,給我來一斤肥肉。不要一絲瘦肉,全要肥的,剁成臊子。”

趙大強愣了一下。

一斤肥肉,不要一絲瘦肉,剁成臊子。

他在案板上翻了翻,從半扇豬上割下一塊純肥膘,約莫一斤多點。

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成小塊。刀在他手裡上下翻飛,肥膘被剁成肉泥,黏糊糊的,粘在刀面上。

他把剁好的肥肉臊子用油紙包好,放在案板上。

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又拿起另一塊。

“一斤肥肉臊子,十二文。客官還要別的嗎?”

劉鏢沒有掏錢。

他揹著手,看著那包肥肉臊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不急。再給我來一斤瘦肉,不要一絲肥肉,剁成臊子。”

趙大強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了看劉鏢,劉鏢的目光正落在案板的瘦肉上,沒有看他。

趙大強收回目光,從案板上割下一塊純瘦肉,約莫一斤多點,放在案板上。

瘦肉顏色鮮紅,肌理分明,沒有一絲白色的脂肪。

他刀起刀落,篤篤篤,瘦肉被剁成肉泥,細得像沙子。

用油紙包好,放在肥肉臊子旁邊。

“一斤瘦肉臊子,十二文。兩樣加起來,二十四文。”

趙大強的手搭在案板邊緣,等著劉鏢掏錢。

劉鏢不急,他在鋪子裡走了兩步,眼睛從這頭掃到那頭,從那頭掃到這頭。

目光落在鐵鉤上掛著的排骨上,落在案板底下那堆碎骨頭上,落在牆角那隻裝滿豬下水的木桶上。

他的腳步不緊不慢,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不慌。”

他轉過身,面朝趙大強:

“再來一斤骨頭,不要一絲肉沫,剁成碎末。”

趙大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那道豎紋在眉心若隱若現,越來越深。

他看著劉鏢,劉鏢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幾息。

趙大強的手從案板上抬起來,垂在身側,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敲了兩下。

他見過找茬的,沒見過這麼找茬的。

肥肉不要一絲瘦肉,瘦肉不要一絲肥肉,骨頭不要一絲肉沫,還要剁成末。

這不是來買肉的,這是來使絆子的。

他沒有發作,彎下腰從案板底下翻出幾塊筒骨。

骨頭是昨天剩下的,上面還掛著一些碎肉。

他蹲在地上,用刀背把碎肉刮乾淨,颳得骨頭上面一絲不剩。

用清水衝了兩遍,放在案板上。

手裡的刀剁下去,骨頭髮出一聲悶響,沒有斷。

他又剁了兩刀,斷了。

一塊骨頭剁成幾小塊,幾小塊剁成碎渣,碎渣剁成粉末。

骨渣崩得到處都是,骨頭沫子黏在刀面上,沾在案板上鋪得到處都是。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臉上、手臂上濺著碎骨屑,圍裙上白花花一片。

許蘭從裡間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看見劉鏢,看見案板上那兩包臊子和那一堆骨頭末子,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了看趙大強的臉色,知道不對,把水碗放在案板角上,低著頭回了裡間,沒出來。

趙大強把剁好的骨頭末子攏成一堆,用油紙包好,放在肥肉臊子和瘦肉臊子旁邊。

三包東西,排成一排。

他直起身,手撐在案板邊緣,看著劉鏢。

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呼吸比平時粗重許多。

額頭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滴,滴在那包骨頭末子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帶著一股沉沉的力道。

“閣下怕不是來買肉的,是來找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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