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鏢的手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還掛著:
“老闆這是甚麼話?我出錢,你出肉,公平買賣。你開啟門做生意,難道還挑客人?”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很輕佻,眼睛裡的光像釘子一樣,紮在趙大強臉上。
趙大強盯著他,看了幾息。
手從案板上抬起來,在圍裙上反覆擦了好幾次,眼睛盯著劉鏢,沒有說話。
許蘭站在裡間門口,手撩著門簾,露出一隻眼睛。
她看著趙大強的背影,看著他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藍布褂子,看著那些碎骨屑從案板上掉下來,落在地上。
她的心提了起來,眉毛擰成一團。
她想出去,又怕出去給趙大強添亂。
手攥著門簾,攥得指節泛白。
鋪子外面的街上,有人停下了腳步。
兩個買菜的婦人提著籃子站在不遠處,伸著脖子朝鋪子裡看。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放下擔子,手撐著扁擔,踮著腳尖。
一個蹲在牆根的老漢站了起來,菸袋叼在嘴裡忘了吸。
竊竊私語聲開始響起來。
“那不是劉鏢嗎?他怎麼跑這兒來了?自家的肉賣不出去,跑人家門口找茬來了。”一個穿藍褂子的婦人壓低聲音。
旁邊一個接話:
“十二文一斤,壞了規矩了。他能不急嗎?”
“規矩?甚麼規矩?人家的肉便宜,咱們買得起,那是好事。他賣十五文,還不許人家賣便宜點?”穿灰褂子的婦人撇了撇嘴。
“小聲點,別讓他聽見。”
“怕甚麼?他又不是縣太爺。”
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劉鏢聽見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他不看那些議論的人,只看著趙大強。
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錢袋,解開繩口,從裡面掏出銅錢,數了三十六文,放在案板上,一枚一枚摞好。
“三樣東西,三十六文。你數數,對不對?”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嘴角的弧度一直都掛著,像刻上去的一樣。
趙大強低頭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銅錢,沒有數。
他抬起頭看著劉鏢,目光沉沉的。
“我趙大強在這條街上賣肉,本本分分,不缺斤短兩,不以次充好。十二文一斤,薄利多銷,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要是覺得我壞了規矩,大可以當面說,不用這樣拐彎抹角。”
他把案板上那三包東西推了推。
“這些東西,你拿走。以後別來了。”
劉鏢愣了一下。
他看著趙大強,看著他那張油膩膩的、滿是橫肉的臉,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提起那三包東西,掂了掂,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趙大強,這條街不是你一個人的。十二文一斤,你賣得出去,是你的本事。可你賣得出去,別人就賣不出去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帶著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趙大強沒有接話。
他站在案板後面,手撐在案板邊緣,看著劉鏢走出鋪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他看著街上那些還在竊竊私語的人,看著那些投過來的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把案板上那堆碎骨屑清理乾淨,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把零錢盒子開啟看了看,關上,放好。
他站在案板後面。
許蘭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那碗粥,粥又熱了一遍,冒著熱氣。
她放在案板上,聲音很輕:
“當家的,趁熱喝。別為那種人上火,不值當。咱們做咱們的生意,只要肉好價錢便宜,不怕沒人買。他愛搗亂就搗亂,咱們不理他就是了。”
趙大強端起碗,灌了一大口。粥還燙,燙得他皺了下眉,嚥了下去。
“我是怕他以後天天來。今天要肥肉臊子瘦肉臊子骨頭末子,明天要豬皮要豬尾巴要豬下水。他出錢,咱們得伺候,不伺候就是咱們不對。”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看著許蘭。“不過咱們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出錢買肉,咱們賣。他想找茬,咱們不理。他想鬧事,咱們去報官。”
許蘭點了下頭,把碗端回裡間。
灶膛裡的火還旺著,映得她臉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
她蹲在灶臺前,看著火舌舔著鍋底,心裡不是滋味,說不上來的滋味。
鋪子外面,那幾個議論的人漸漸散了。
貨郎挑起擔子繼續吆喝,老漢叼著菸袋蹲回牆根,買菜的兩個婦人提著籃子一起走了。
街上又恢復了往常的樣子,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趙大強站在案板後面,等著下一位客人。
入夜。
劉鏢家的門關上了。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久了,結了一朵燈花,火苗跳了兩下,光線暗了一些。
劉鏢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壺酒。花生米炸得焦黃,酒是散裝的苞谷燒,粗瓷碗裡倒了半碗。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得齜了下牙,把碗擱下,捏起幾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咯嘣脆。
他妻子柳氏從灶房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放在桌上。
湯是蘿蔔燉骨頭,骨頭是鋪子裡賣剩下的雜骨,蘿蔔是自家地裡種的。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在劉鏢對面,雙手擱在桌上。
“今天怎麼樣?那姓趙的鋪子里人多不多?”
劉鏢把花生米嚼完,又捏了幾粒。沒有接話。
柳氏看著他:
“你今天不是去他那買肉了嗎?他認出你沒有?”
劉鏢把碗裡的酒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淌進脖子裡,橫著用手背一把抹過,把空碗往桌上一頓。
燈花跳了一下,他的臉在光裡明暗交替。
“認沒認出,有甚麼要緊?那條街上賣肉的誰不認識我?我去他那買肉,光明正大。”
他捻起一粒花生米在指間轉了一轉,擱進嘴裡,咯嘣咯嘣地嚼:
“今天我試了他一回,要了一斤純肥肉剁臊子,一斤純瘦肉剁臊子,一斤骨頭剁碎末。他全照做了,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柳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是個好欺負的?”
劉鏢搖了搖頭,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好說。一般人要是碰上這種刁難,當場就翻臉了。他一個賣肉的,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看著不像好脾氣的。可他忍住了,不但忍住了,還把那三樣東西剁得仔仔細細,包好遞給我。這就怪了。”
“怪甚麼?”
柳氏把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湯趁熱喝,涼了腥。”
劉鏢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
“要麼,這人肚量大,不跟我一般見識。要麼,這人心裡沒底,不敢得罪人。”
他頓了頓,手指又敲了兩下:
“我覺得是第二種。他是外來的,在黑山村住了沒幾年。縣裡沒有根基,衙門裡沒有熟人。他怕,怕得罪人。”
柳氏的眼睛更亮了。
她的手從桌上抬起來,撐在桌沿,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
“那咱們還等甚麼?趁他沒站穩腳跟,該動手就動手。那兩間鋪子,地段那麼好,人多熱鬧。要是能吃下來,咱們也賣十二文一斤,把其他幾家都擠垮。到時候這條街就剩咱們一家肉鋪,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劉鏢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柳氏四十出頭,臉上的肉往下墜,可眼睛還算亮,透著幾分精明。
她年輕時在孃家就是做小買賣的,嫁過來以後跟著他賣肉,心思比他活泛。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又停住了,目光從柳氏臉上移開,落在燈花上。燈花又結了一朵,火苗又跳了一下:
“急甚麼。這麼大一塊肉,不能一口吞,得慢慢來。我還得試他幾回,看他到底是真能忍,還是裝能忍。”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乾了,碗底朝上,滴下幾滴,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溼痕:
“要是他真能忍,真是個沒脾氣的,那就好辦。咱們聯絡野狼幫那邊,讓他們出面。給姓趙的一個教訓,讓他自己把鋪子讓出來。”
柳氏聽到“野狼幫”三個字,身子縮了一下,坐回椅子上,神色不是那麼自然,手指在桌沿來回摸了兩遍。
她聽說過野狼幫的事。
收保護費,搶地盤,砸鋪子,打人,甚麼事都幹,聽說背後還有人撐著,沒人敢惹。
“野狼幫那邊,靠得住嗎?”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劉鏢把空碗倒扣過來,碗底朝上,花生米碟子推到一邊。
他雙手搭在桌上,十指交叉,粗大的骨節凸出來,上面青筋盤虯。
“靠不靠得住,看銀子。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也能讓野狼幫替你辦事。我在這條街上賣了七八年肉,攢了一些家底。拿一半出來,夠他們替咱們把那姓趙的打發走了。”
他的眼睛在燈火裡映出兩點亮光,說話的聲音沉下去:
“不過,這事不能急。先摸摸他的底,看他到底有沒有靠山。萬一他是扮豬吃老虎,咱們就栽了。他一個外來的,能在縣裡拿到兩間鋪子,這事本來就透著蹊蹺。”
柳氏也想不出甚麼來,點了下頭,站起身收拾碗筷。
碗摞在一起,筷子攏成一束,端進灶房。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暗紅的炭,隱隱透著熱氣。
灶臺上擱著半碗剩飯,她用溼抹布蓋著,明天還能吃。
劉鏢坐在桌前沒動,手指在桌沿又敲了兩下,燈花又炸了一下,濺出細小的火星,他伸手捏滅,指尖燙了一下,沒吭聲。
外面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他後背涼颼颼的,他把椅子往桌邊挪了挪,背靠著牆,閉了下眼睛,又睜開。
柳氏從灶房出來,解下圍裙掛在門後的釘子上,走回桌前:
“明天你還去他那兒?”
“去。再去幾回。”
劉鏢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了一聲,走到床邊坐下,彎腰脫鞋,鞋扔在床腳,兩隻鞋歪著靠在一起:
“他要是還不翻臉,那就是真的沒脾氣。到那時候,就該野狼幫動手了。”
他躺下去,面朝裡,被子拉到肩頭,閉上眼睛。
柳氏吹滅了燈,摸黑走到床邊躺下,髮簪還插在頭上,硌了一下後腦,她拔下來擱在枕邊。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來一線月光,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兩聲,又沒了。
柳氏翻了個身,面朝丈夫的後背:
“當家的,那兩間鋪子,真的值不少錢吧?”
劉鏢沒有回答。
柳氏聽見他的鼾聲響了起來,不重,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閉上了眼,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兩間鋪子的事。
東市告示欄旁,兩間連在一起,灰磚青瓦,門面新刷的桐油。
要是在那裡面賣肉,冬暖夏涼……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矇住半張臉。
月光又暗了一些,狗叫聲也遠了。
她的眼皮沉了,慢慢合上了,手裡攥著被子一角,攥得很緊,像是在攥著甚麼值錢的東西。
豎日。
趙大強天沒亮就起來了。
灶膛裡的火已經燒旺,鍋裡煮著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從裡間把殺好的兩頭豬搬到案板上,豬皮白淨,肥膘厚實,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的光。
許蘭從灶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案板角上,又從筷籠裡抽出一雙筷子,擱在碗沿。
“趁熱吃,別涼了。”
趙大強應了一聲,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幾口,筷子夾起一筷子鹹菜塞進嘴裡,嚼著,把碗放下,開始割肉。
刀在他手裡上下翻飛,五花肉切成一條一條,排骨剁成段,前腿肉整塊擺好。
許蘭在旁邊幫忙,把割好的肉一塊塊碼在案板上,肥的歸肥的,瘦的歸瘦的。
鋪子門開了,人來了。
還是那幾個老主顧,老太太買五花,婦人買排骨,老漢買前腿。
一個接一個,案板上的肉一塊一塊地少下去,零錢盒子裡的銅錢一堆一堆地多起來。
日頭漸漸升高,鋪子前排起了隊,從門口一直排到街中間。
趙大強刀起刀落,稱肉收錢,忙得連汗都顧不上擦。
許蘭在旁邊系麻繩、找零錢,額前的頭髮溼了,貼在腦門上。
隔了幾家鋪子的劉鏢,坐在自家肉攤後面,翹著腿,雙手抱胸,臉黑得像鍋底。
他面前的案板上,豬肉還掛著大半扇,鐵鉤上的排骨沒人動,豬下水泡在木桶裡。
街上人來人往,沒人在他攤前停。
幾個老主顧從他面前過,看都不看他一眼,提著菜籃子直奔趙大強那邊去。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從懷裡摸出旱菸袋,塞了菸絲,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霧把他的臉罩在一片青灰色裡。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遠處那家新鋪子上。
鋪子門口黑壓壓的人頭,隱約能看見趙大強彎著腰割肉的身影,許蘭在旁邊遞麻繩。
他的眼睛眯起來,香菸從鼻孔噴出,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帶著幾分篤定。
他在心裡暗想,得意吧,趁著還有精神,多賣幾斤,甭管賣得多好,以後可就沒得賣了。
趙大強把最後一扇豬也賣掉了大半,案板上只剩幾塊五花和一堆碎骨。
他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用抹布擦了擦手,對許蘭說了一句“我去井邊把涼著的肉取回來”,轉身從後門出去了。
鋪子後面是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口老井,井水冰涼,豬肉用麻繩吊在井裡,保鮮。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巷子裡。
許蘭站在案板後面,把零錢盒子蓋上,用手壓了壓,又把散落在案板上的碎肉攏到一起,裝進碗裡。
她拿起抹布擦案板,擦到一半的時候,餘光瞥見幾個人影朝鋪子走來。
她抬起頭。
三個男人,從街對面橫穿過來。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長衫,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細長的手臂。
頭髮亂糟糟的,用一根麻繩束著,臉上帶著笑,那笑不像笑,像貓看見了魚。
他身後跟著兩個矮壯的漢子,一個穿著黑褂子,敞著懷,胸口的護心毛黑壓壓一大片,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另一個穿著青色的短褂,肩上搭著一條髒兮兮的毛巾,嘴裡叼著一根牙籤,慢悠悠地剔著。
三人的步伐不快,眼神卻不停地往鋪子裡掃,臉上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又帶著幾分放肆的神情。
他們走到鋪子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許蘭身上,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慢慢掃了兩遍。
許蘭的手在案板邊緣停了一下,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了看他們的穿著,看著那張揚又帶著幾分無賴的氣質,左右晃盪的步伐,心裡咯噔一下。
她沒出聲,眼睛盯著他們,看著他們邁過門檻,走進鋪子,站在案板前面。
三個人把案板圍了大半,瘦高個站在中間,兩隻手撐在案板邊緣,身子往前傾,從案板上方探過去,看著許蘭。
許蘭定了定神。
開門做生意,不能把客人往外推。
她把手從案板下抬起來,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儘量放平和。
“幾位需要點甚麼?”
瘦高個沒回答。他的目光從許蘭臉上移開,往下滑了一點,在她身上來回擰了幾下,然後抬起頭,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板牙,笑容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
“老闆娘,我要買些饅頭。”
許蘭愣了一下。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遍,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們這裡是賣豬肉的,沒有饅頭。客官要是想要饅頭,大可以去隔壁買。那裡的饅頭又大又白,價格還便宜,一文錢兩個。”
她說著,朝隔壁的饅頭鋪偏了偏頭。
瘦高個沒有動,目光還在她身上流連,雙手撐在案板上,身子又往前傾了一些,拉長了聲調。
“不用那麼麻煩。”
他用手指在案板上磕了兩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許蘭的胸脯:
“我看老闆娘你這裡就有兩個嘛。過來給爺摸摸,爺給你兩顆銅板,一個銅板摸一下,比你賣豬肉來錢快多了。”
說完,他身後的兩個人笑了起來。
黑褂子笑的時候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隻老母雞在打嗝。
青短褂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在手心裡彈了一下,牙籤飛出去,落在地上。
兩個人一左一右,抱著膀子,站在旁邊看。
街上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幾個路人放慢了腳步,有人扭頭看,又趕緊轉回去,加快步伐走開了。
饅頭鋪的老闆正在和麵,抬頭看了一眼,把頭又低下去了。
許蘭的臉漲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
十指攥緊,指甲陷進掌心裡,留下一道道紅印。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瘦高個,盯著他那張長滿痘坑的臉,那雙半睜半閉的、露出黃色眼球的眼睛,盯著那咧開的、露出一口黃牙的嘴。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從喉嚨裡擠了出來,帶著一股從胸腔裡湧上來的怒氣。
“你要饅頭,滾回你家找你娘去。別在我這裡撒野,撒野也不睜眼看看這是甚麼地方!小心老孃剁了你的狗爪子!”
她彎下腰,從案板下面一把抄起那把割肉刀。
刀是趙大強用了十幾年的老刀,刀身黑黝黝的,刀背厚實,刀刃磨了又磨,鋒銳無比,在陽光下閃出一道寒光。
她握著刀柄,刀尖直直地指向瘦高個,手臂繃得筆直。
瘦高個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他看著那把刀,看著刀尖在距離他胸口不到一尺的地方停著,伸出手,用食指在刀面上輕輕彈了一下,刀身發出嗡的一聲輕響。
他往前邁了半步,胸口幾乎貼到刀尖。抬起手,用手指在自己胸口點了點,篤篤篤。
他的聲音壓低了,低得只有許蘭聽得見。
“來,你本事往這兒杵。老子是野狼幫的,你敢傷我,我幫裡的人,定然叫你全家雞飛狗跳。我可得告訴你,我可不是在嚇唬誰,我說的,就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