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
洞穴深處。
血池裡的血水已經恢復了平靜,暗紅色的液麵紋絲不動,如同一面暗沉的銅鏡,映著頭頂那些斑駁的岩石,映著那些已經剝落大半的符文。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腥臭味,混著潮溼的黴味,混著碎石粉末的嗆人氣味,堵在喉嚨裡,讓人喘不過氣。
磨盤停在那裡,磨齒間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碎末,凹槽裡的血水已經幹了,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跡,像乾涸的河床。
封秀獨坐在血池中央,血水沒過他的腰。
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那些符文已經從面板上褪盡了,光溜溜的,乾乾淨淨,如同一張被反覆清洗過的白紙。
他的白色長袍搭在池邊的岩石上,疊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他赤著上身,身上那些褶皺的面板鬆弛地垂著,像一件穿大了的衣裳。
他的頭髮散著,花白的髮絲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淡的光。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如同一尊被遺忘在深山的石像。
幾個弟子圍在磨盤邊,低著頭,垂著手,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的臉色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他們身上的灰色袍子皺巴巴的,有的袖口還沾著暗紅色的汙漬。
他們的手在發抖,從指尖抖到手腕,從手腕抖到手臂。
他們的眼睛裡佈滿血絲,眼眶發黑,像是好幾天沒有閤眼了。
他們不敢說話,不敢對視,甚至不敢動得太大聲。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一個年紀大些的弟子,站在磨盤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冊子,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著數字。
他的手指在冊子上劃來劃去,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數甚麼。
他的眉頭皺著,眉心那道豎紋在昏暗的光線裡若隱若現。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池中的封秀,又低下頭,繼續翻冊子。
一個年輕的弟子蹲在磨盤邊,手裡抓著一個麻袋的口子。
麻袋裡鼓鼓囊囊的,有甚麼東西在裡面蠕動,還有細微的哭聲從裡面傳出來,悶悶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捂住了。
那年輕的弟子低著頭,不敢看麻袋,也不敢看池中的老人,只是盯著自己那雙沾滿灰塵的布鞋,盯著鞋面上那些暗紅色的斑點。
他的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嚥了一口唾沫。
年長的弟子收起冊子,對蹲著的弟子使了個眼色。
那弟子會意,站起身,彎下腰,解開麻袋的口子。
裡面是一個小男孩,約莫四五歲,穿著一件灰色的小褂,臉上髒兮兮的,滿是淚痕。
他的眼睛紅腫,嘴唇乾裂,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小貓。
他被從麻袋裡拎出來時,渾身抖得厲害,牙齒在打架,發出咯咯咯的聲響。
他沒有哭,只是縮著身子,拼命地縮,像是要把自己縮沒了。
那弟子把他拎到磨盤邊,正要往裡面送。
小男孩忽然哭了出來。
那哭聲很大,很尖,在洞穴裡迴盪,撞在石壁上,又折返回來,嗡嗡作響。
他張著嘴,眼淚嘩嘩地往下流,鼻涕糊了一臉,嗓子都哭啞了,可那哭聲還是很大。
那弟子慌了。
他連忙伸出手,捂住小男孩的嘴。那手很大,幾乎蓋住了小男孩半張臉,手指陷進他臉上的肉裡,壓出一道道白印。
小男孩的哭聲被捂住了,變成了嗚嗚的悶響,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貓。
他的身子在劇烈地掙扎,兩條小腿在空中亂蹬,鞋子踢飛了一隻,落在地上,啪的一聲。
那弟子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著池中的封秀,瞳孔劇烈地收縮著,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齒在打架,發出咯咯咯的聲響。
他的手還在捂著小男孩的嘴,可他的手也在抖,抖得厲害,抖得小男孩的頭都在跟著晃。
他的額頭上,冷汗像雨水一樣往下淌,順著鼻尖滴下來,滴在小男孩的臉上,混著眼淚,混著鼻涕。
其他幾個弟子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僵在原地。
他們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們的眼睛都盯著池中的封秀,盯著那張蒼老的、沒有一絲皺紋的臉,盯著那雙緊閉的眼睛。
他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池中的老人,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還是閉著,呼吸還是那樣輕,那樣慢。彷彿甚麼都沒有聽見,甚麼都沒有發生。
那弟子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放開了小男孩的嘴,小男孩已經哭不出聲了,只是張著嘴,一抽一抽地喘著氣,眼淚還掛在臉上。
那弟子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裡衣緊緊貼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的腿在發軟,膝蓋在打顫,隨時都可能跪下去。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池中的老人。
還是沒動。
還是閉著眼睛。
他的心裡升起一絲慶幸。慶幸自己逃過了一劫。
慶幸老人沒有睜開眼睛。慶幸自己沒有像那些師兄一樣,因為弄出雜音而丟了性命。
他想起那些師兄。
前幾日。
也有人在磨盤邊出了差錯。
一個孩子哭了一聲,被捂住了,可還是漏了一點聲音出來。
那弟子沒有在意,以為老人不會計較。
老人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
可下一秒,那個弟子整個人就飛了出去,撞在石壁上,摔在地上,七竅流血,當場就斷了氣。
他的屍體被拖走了,拖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後來有人說,在磨盤裡看見了那人的骨頭。
沒有人去求證,也沒有人敢去求證。
所以剛才他才會那麼害怕。所以他現在才會這麼慶幸。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又長又重,像是要把胸口那塊石頭吐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還在抽泣的小男孩,眉頭皺了一下。他伸出手,想再去捂他的嘴。
他的手剛伸出去,整個人就飛了起來。
沒有任何徵兆。
沒有任何聲響。
他就那樣飛了起來,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像一隻被線拽起的紙鳶。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四肢亂舞,袍子獵獵作響。
他張嘴想喊,可喊不出聲。
他伸手想抓甚麼,可甚麼也抓不到。
他落進了磨盤裡。
咔,咔,咔。
骨頭被碾碎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脆,不響,悶悶的,像是踩碎乾枯的樹枝。
那聲音很快,很密,像是有人在用錘子一下一下地砸著骨頭。
其他幾個弟子跪在了地上。他們的膝蓋砸在岩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的額頭抵著地面,渾身發抖,抖得像篩糠。
他們的眼淚流了下來,鼻涕糊了一臉,可他們不敢擦,不敢動,連吸氣都不敢大聲。
他們只是跪著,恨不得把身子縮排地裡,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
一個弟子趴在地上,身子在劇烈地顫抖。
他的手指蜷縮著,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道道細痕,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他的嘴唇在劇烈地哆嗦,牙齒在打架,發出咯咯咯的聲響。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那咔咔咔的聲音在迴盪,一下一下,像鈍刀割肉,像鐵錘砸骨。
另一個弟子癱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身子蜷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刺蝟。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渙散,裡面有驚恐,有茫然,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的嘴巴張開著,舌頭伸出來,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他都不知道。
他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還有一個弟子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一動也不敢動。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青紫,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溼痕。
他的心裡在喊,在求饒,在祈禱。
可他不敢出聲,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咔咔咔的聲音停了。
磨盤停了。
洞穴裡又恢復了寂靜。池中的老人,依舊閉著眼睛,依舊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還是那樣輕,那樣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見。
那些弟子跪在地上,不敢起來。他們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息,也許是一刻,也許是一個時辰。
時間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意義。
只有那咔咔咔的聲音還在他們腦子裡迴盪,一遍又一遍,像是永遠也不會停。
“繼續。”
池中的老人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淡,沒有一絲情緒。
跪在地上的弟子們連忙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磨盤邊。
他們的腿還在軟,手還在抖,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們不敢看池中的老人,不敢看那個空蕩蕩的磨盤,不敢看地上那灘暗紅色的血跡。
他們只是低著頭,把手伸進麻袋裡,把那些還在哭泣的孩子一個一個地拎出來。
小男孩已經被嚇得不敢哭了。
他縮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在發抖,嘴唇在哆嗦,可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個年輕的弟子彎下腰,把他從地上拎起來。
他的手還在抖,可這次,他捂得很緊。小男孩的嘴被捂得嚴嚴實實,連嗚嗚聲都發不出來。
磨盤又轉了起來。
轟,轟,轟。
咔,咔,咔。
封秀盤坐在血池中央,血水沒過他的腰。
暗紅色的液麵紋絲不動,如同一面沉寂的銅鏡,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見。
那些符文已經從面板上褪盡了,光溜溜的,乾乾淨淨,像一張被反覆漂洗過的白紙。
他的白色長袍搭在池邊的岩石上,疊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他赤著上身,身上那些褶皺的面板鬆弛地垂著,像一件穿大了的衣裳,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淡的蒼白色。
他的頭髮散著,花白,稀疏,貼在頭皮上。
他運轉功法。
丹田裡那股新生的力量緩緩流轉,如同一條沉睡的巨龍,偶爾翻一下身子,便震得他的經脈微微發顫。
那股力量很大,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他引導著那股力量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向上遊走,經過膻中,經過天突,到達百會,再從百會向下,經過大椎,經過命門,回到丹田。
一個大周天走完,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又輕盈了幾分,意識又清明瞭幾分。
可也僅此而已。
血池裡的血煞之氣,順著他的毛孔滲入,順著他的經脈遊走,匯聚到丹田裡。
那些暗紅色的、帶著濃烈腥臭的氣流,曾經讓他欣喜若狂,曾經讓他不惜以幼兒煉功、以同門喂磨盤,也要獲取。
可現在,它們湧入他的身體,如同溪流匯入大海,泛不起一絲浪花。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那道淺淺的豎紋在眉心若隱若現。
他加大了功法的運轉速度,那些血煞之氣湧入得更快了,血池表面泛起細密的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撞擊在池壁上,又折返回來。
可丹田裡那股力量,紋絲不動。
他睜開眼,那雙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裡幽幽發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那些枯瘦的、佈滿皺紋的手指,看著那些鬆弛的、垂下來的面板。
“不行……”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血池、這洞穴、這滿室的腥臭說話。
“這血煞之氣,對我已經沒有太多用處了。”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道豎紋深了幾分。
他收回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那聲音在寂靜的洞穴裡迴盪,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永遠也打不開的門。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很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或許……也是這些凡人無用了。他們的血,太薄,太弱,撐不起我的功法。我需要更高的血煞之氣,才能有所突破。”
更高的血煞之氣。
甚麼樣的人,才能產生更高的血煞之氣?
武者。
真氣境的武者,先天境的武者,那些修煉了幾十年、氣血旺盛如海的武者。
他們的血,會比這些孩子的血濃十倍,百倍,千倍。
可那是他的弟子,他的同門,他的宗門的根基。
殺了他們,取他們的血,煉他們的骨,落霞宗還能剩下甚麼?
他不在乎嗎?
他在乎。
可他更在乎自己的境界。
他已經卡了幾十年,好不容邁出這一步,他不想停在這裡。
他還要往上走,還要突破到更高的境界,還要看到更廣闊的天空。
那些弟子,那些同門,那些所謂的宗門根基,不過是擋在他路上的石頭。
搬開就是,砸碎就是,碾成粉末就是。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
可他沒有繼續想下去。不是不忍,是不敢。
他還需要落霞宗,還需要那些弟子替他做事,還需要那些長老替他遮掩。
殺一兩個可以,殺多了,宗門就散了。
他需要更高明的手段,更隱秘的方式,不能讓人發現,不能讓人懷疑。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開始翻湧。
那些他見過的人,那些他聽過名字的強者,那些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誰的血,能讓他滿意?
誰的血,能讓他突破?
誰的血,能讓他邁出下一步?
他在腦海裡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字在他眼前閃過,又消失。
那些臉孔在他眼前浮現,又淡去。
都不夠。
那些人的血,雖然比凡人的濃,可對他來說,還是太薄,太弱,撐不起他的功法。他需要更濃的,更強的,更烈的。
忽然。
一張臉從腦海裡浮現出來。
不是老人,不是中年,是一個年輕人。
那張臉很年輕,年輕得過分,不過十七八歲。
眉目清秀,面板白皙,嘴唇薄薄的,微微抿著。
眼睛不大不小,眼珠很黑,很亮,像兩顆黑寶石。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敬畏,沒有那些他見慣了的、如同螻蟻仰望天空般的卑微。
那雙眼睛是平靜的,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猛獸,不動聲色,卻隨時會撲出來。
許夜。
封秀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輕,很淡。
他想起那些關於這個年輕人的傳聞。
一眼讓先天武者變成廢人,一念讓十幾名守衛兵器脫手,一劍讓落霞宗兩位先天長老隕落。
他想起那個死在許夜手裡的太上長老,那個修習了仙術、站在武道巔峰的存在,那個曾經讓他仰望、讓他忌憚、讓他不敢抬頭的人,被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殺了。
那些傳聞,他當初聽著,只覺得荒謬,覺得誇大,覺得是江湖人以訛傳訛。可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他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裡幽幽發光,裡面有一種說不出的光芒。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種獵人發現了獵物時的興奮。
一種賭徒看見了籌碼時的貪婪,一個餓了很久的人聞到了肉香時的渴望。
他從這個年輕人身上,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氣息。
那不是武者的氣息,不是先天圓滿,不是任何一種他熟悉的力量。
那是一種更高層次的、他也無法描述的東西。
那小子,身上有大機緣。
他得到了某些不該存在於這個世間的東西,所以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一個籍籍無名的獵戶,變成讓整個江湖都聞風喪膽的存在。
那東西,不該是他的。
那些機緣,那些奇遇,那股力量,都是他封秀的。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越來越深,越來越大。
“許夜。”
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的酒。
“老夫倒要看看,你身上到底藏著甚麼。”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那道眯起的弧度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危險。
他收回目光,看著面前那池暗紅色的血水,看著那平靜得如同一面銅鏡的液麵,看著那倒映在液麵上的自己的臉。
那張臉蒼老、乾癟、沒有一絲血色,像一具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屍體。
可那雙眼睛,那雙紅色的眼睛,像兩團燃燒的火,燒得整個洞穴都在顫抖。
“殺了那小子。”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下了甚麼決心。
“奪了他的機緣。用他的軀體,煉血煞之氣。他的血,比這些孩子的血濃得多。他的骨,比這些凡人的骨硬得多。他的魂魄,比這些螻蟻的魂強得多。”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
“說不定,夠老夫再進一步。”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那氣息在冰冷的洞穴裡凝成一團白霧,扭曲著升騰,消散在黑暗中。
血池裡的血水開始翻湧,不是被功法的力量攪動的,而是被他的意念牽引的。
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如同活了過來,在他身周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是他,他盤坐在那裡,如同一尊鎮壓在深淵之上的魔神。
那些弟子們跪在池邊,低著頭,渾身發抖。
他們不知道老人在想甚麼,只知道那股讓他們骨髓凍結的威壓又出現了,從老人身上散發出來,籠罩著整座洞穴,壓得他們抬不起頭。
有人趴在了地上,有人蜷成了一團,有人在無聲地流淚。
他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封秀的手抬了起來。
那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尖泛著幽幽的紅光。
他在空中劃了幾道弧線,那些弧線在昏暗的洞穴裡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軌跡,久久不散。
然後他的手落下來,搭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篤篤。
“來人。”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
一個弟子跪著挪了過來,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抬頭。
“長老有何吩咐?”
封秀看著他,目光從他身上掃過,沒有停留。
“去,告訴宗主。老夫要下山。讓他在三日內,安排好一切。”
弟子的身子猛地一顫,那顫抖從肩膀蔓延到脊背,從脊背蔓延到四肢,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是一直叩首,一直叩首,額頭在地上磕得咚咚作響。
封秀沒有再看他。
他閉上眼睛,呼吸恢復了平穩,神色恢復了平靜,整個人如同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血池裡的漩渦漸漸平息,液麵恢復了靜止。
那些弟子們還跪在地上,不敢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人敢抬起頭,偷偷地看了一眼池中的老人,然後又飛快地低了下去。
血池邊的一塊岩石上,一隻被遺忘的鞋子還躺在那裡,灰撲撲的,鞋面上沾著暗紅色的斑點。
那是剛才那個弟子的鞋子,他飛起來的時候,鞋子落下了。
沒有人敢去撿,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
它躺在那裡,像一座小小的墳,無聲地訴說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