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的心裡升起一絲疑惑。
可他沒有問。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太上長老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那雙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裡幽幽發光。
他看了宗主一眼,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宗主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在跟一個晚輩打招呼。
宗主點了點頭,拱手:
“太上長老,恭喜突破。落霞宗百年基業,今日更上一層樓。”
太上長老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輕,很淡,他看著宗主,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宗主,老夫有一事相求。”
宗主的眉頭動了一下:
“太上長老請說。”
太上長老負手而立,目光落在血池裡那片乾涸的淤泥上:
“拿出宗門一半資源,分給全宗門上下的所有弟子,作為喜禮。”
宗主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大了一些,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看著太上長老,看著那張蒼老的、沒有一絲皺紋的臉,看著那雙紅色的、幽深不見底的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半資源?
宗門一半的資源?
他的心裡炸開了鍋,那鍋裡的油被燒得滾燙,濺出來,燙得他渾身一顫。
一半資源是甚麼概念?
落霞宗立宗數百年,歷代宗主苦心經營,一代一代地積攢,才有了今天這份家業。
那些靈石,那些丹藥,那些功法,那些兵器,那些藏在庫房最深處的奇珍異寶,每一件都是寶貝,每一件都來之不易。
拿出一半分給弟子?
那些弟子拿了這些資源,能做甚麼?
有的人會拿去換銀子,有的人會拿去換女人,有的人會拿去吃喝嫖賭。
幾代人的心血,就讓他們這麼糟蹋?
他的眉頭皺緊了,那道豎紋深得如同刀刻。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憤怒。
他看著太上長老,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的聲音有些發沉。
“太上長老,此事不妥。”
太上長老看著他,沒有說話。
宗主的聲音大了一些:
“宗門一半資源,那是幾代人的心血。拿出來分給弟子,他們能守住嗎?他們能用在正途上嗎?太上長老,此事萬萬不可。”
太上長老的嘴角還彎著,那弧度沒有變,他看著宗主,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很淡:
“宗主是不同意?”
宗主的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他看著太上長老那雙紅色的眼睛,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他想說“不同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太上長老,此事關係重大。不是老夫一人能決定的。需要召集諸位長老,共同商議。”
太上長老搖了搖頭:
“不需要商議。老夫說了,宗主照做就是。”
宗主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太上長老,看著那張平靜的臉,看著那雙紅色的眼睛,心裡那股不安終於從心底深處湧了出來。
他感覺到了甚麼,感覺到了那種無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從太上長老身上散發出來。
那不是氣勢,不是威壓,不是任何他可以描述的東西,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顫慄的存在。
他咬了咬牙。
那一下咬得很重,很用力,牙齒髮出咯的一聲脆響。
他的腮幫子鼓了鼓,又癟了下去。
他看著太上長老,聲音很沉。
“太上長老,此事不是老夫一人能定的。就算老夫同意,諸位長老也不會同意。宗門一半資源,那是落霞宗的根本。沒了這些,落霞宗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足?還怎麼跟其他宗門抗衡?”
太上長老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哼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很淡,只是鼻腔裡發出的一點聲響,像是有人在不經意間清了清嗓子。
可就是這輕輕的一哼,宗主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甚麼東西握住了。
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將他的心臟緊緊攥住。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止了。不是慢下來,不是亂起來,是完完全全地停了。
沒有跳動,沒有搏動,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他的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塊石頭,又像是被人從胸腔裡掏走了甚麼東西,空空蕩蕩的,只有窒息。
他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那白不是紙的白,不是月光的白,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瀕死的白。
他的嘴唇青紫,劇烈地哆嗦著,牙齒在打架,發出咯咯咯的聲響。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渙散,裡面有驚恐,有茫然,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想喊,可喊不出聲。他想跑,可跑不動。他只想喘一口氣,只吸一口氣,就一口氣。
可他吸不進去。
空氣就在他周圍,可他不進去,彷彿有一堵無形的牆,將他和空氣隔開了。
他的雙手抬起來,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喉嚨。
那手指很用力,指甲嵌進肉裡,劃出道道血痕,可他沒有感覺。
他只想呼吸,只想讓空氣進到肺裡,只想讓自己的心跳一下。
他的嘴巴張開,舌頭伸出來,嘴唇已經變成了紫色。他的眼淚流了下來,眼眶發酸,鼻子發澀,可他連哭都哭不出聲。
他的雙腿發軟,膝蓋開始彎曲,身子往下墜。他快要倒下去了。
就在他覺得自己的意識快要消失的時候,就在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那股窒息感忽然消失了。
像潮水退去,像雲開霧散,那股攥住他心臟的力量,鬆開了。
他的心跳恢復了。
咚,咚,咚……
那聲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能聽見。
他的呼吸恢復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空氣中滿是血腥的味道,可他顧不上了,他只想活著。
他的膝蓋跪在了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身子在發抖,那顫抖從骨頭縫裡滲出來,怎麼也止不住。
他的眼淚流了滿臉,鼻涕糊了一臉,狼狽極了。
他跪在那裡,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拼命地張嘴,拼命地吸氣,拼命地確認自己還活著。
太上長老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沒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靜。
“現在,宗主同意了嗎?”
宗主跪在地上,身子在劇烈地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太上長老,看著那張蒼老的、沒有一絲皺紋的臉,看著那雙紅色的、幽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那嘴角彎起的、淡淡的弧度。
他的心裡,那股恐懼終於像火山一樣噴發了出來,淹沒了他的憤怒,淹沒了他的不甘,淹沒了他的所有理智。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太上長老嗎?
那個穿著白色長袍、面容慈祥、說話輕聲細語、像鄰家老翁一樣的太上長老?
那是同一個人嗎?
為甚麼變得這麼陌生?
為甚麼變得這麼可怕?
一言不合就要殺他?
一言不合就要取他性命?
他們不是同門嗎?
他不是宗主嗎?
他不是應該敬他三分嗎?
怎麼忽然就變成了這樣?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裡的淚水還在往下淌。
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同意……老夫同意……”
太上長老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朝洞口走去。他的步伐很輕,很穩,沒有發出聲響。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那件沾滿血水的白色長袍鍍上一層銀輝。
他走到洞口,回頭看了宗主一眼。
“三天之內,老夫要見到結果。”
他的聲音從洞口傳來,很輕,很遠。
然後他轉過身,消失在了月光裡。
宗主跪在地上,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看著那空蕩蕩的洞口,看著那從外面灑進來的慘白月光。
他的身子還在發抖,那顫抖怎麼也止不住。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撐在地上的手,看著那些沾滿灰塵和血跡的手指,看著那些嵌進肉裡的指甲印。
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那暗紅色的岩石上。
他不甘心。
可他不敢說。
他只能跪在那裡,像一條狗,在主人面前搖尾乞憐。
他恨。
恨太上長老,恨許夜,恨自己。
他恨自己為甚麼那麼弱,為甚麼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為甚麼只能跪在這裡,像一條狗一樣,仰望著那個人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那一下咬得很重,很用力,牙齒髮出咯的一聲脆響。
他的嘴角溢位了一絲血跡,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殷紅殷紅的。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理了理衣袍。
他的臉上恢復了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釋然,不是接受,而是深深的、刻入骨髓的隱忍。
他走出洞穴,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那件深紫色的長袍照得發白。
他站在洞口,望著山下那片燈火通明的殿宇,望著那些在院子裡議論紛紛的弟子,望著那些在迴廊裡匆匆奔走的長老。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
三天。
他只有三天。
他得把那些資源從庫房裡搬出來,分給那些弟子。
他得笑著,得大方,得讓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他心甘情願的。
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綻,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的不甘,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在太上長老面前跪得像條狗。
他是宗主。
就算跪過,他也是宗主。
他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看著山下那片燈火,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步,朝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很沉,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月光照著他,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沒有回頭,一直走,走進了那片燈火裡。
…
三日後。
落霞宗。
主大殿。
大殿宏偉磅礴,幾十根硃紅色的柱子撐起高聳的穹頂,每一根都需要兩人合抱。
柱子上刻滿了浮雕,有云紋,有瑞獸,有仙人駕鶴,有蛟龍出海,栩栩如生,在燭火下彷彿活了過來。
穹頂上繪著巨幅彩畫,色彩豔麗,金碧輝煌,畫的是落霞宗歷代祖師,一個個面容肅穆,目光如炬,俯瞰著殿內眾人。
地上鋪著金磚,光可鑑人,倒映著樑柱的影子,倒映著燭火的影子,倒映著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影。
偌大的殿內,只坐著十幾個人。
正中間是一把巨大的椅子,椅背高聳,上面雕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鳳頭高昂,鳳尾舒展,鳳眼是兩顆拇指大的紅寶石,在燭火下閃爍著幽幽的紅光。
椅面上鋪著一層雪白的狐皮,柔軟蓬鬆,如同坐在雲朵上。
這把椅子,平日裡只有宗主能坐。
那些長老們,就算來議事,也只能坐在兩側,而且無事不得久留。
這是規矩,是落霞宗立宗數百年的規矩,從來沒有人敢打破。
此刻,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不是宗主。
是太上長老,封秀。
他端坐在主位上,白色的長袍已經換過了,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褶皺。
他的頭髮也梳過了,整整齊齊地用一根白玉簪束著。
他的臉上還是那般光滑,沒有一絲皺紋,如同初生嬰兒。
他的眼睛還是紅色的,此刻在燭火下,那紅色淡了一些,不再是那種暴戾的血紅,而是一種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紅,像兩塊被精心打磨過的紅寶石,幽深不見底。
他的雙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長而枯瘦,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
宗主的椅子在主位的左下側,比正中的椅子矮了一截,也小了一圈。
那是客座,是給來訪的貴賓坐的,平日裡很少有人坐。
宗主坐在那裡,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
他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甚麼表情,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他的眼睛裡,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深深的隱忍。
他的嘴角微微下壓,那弧度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他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大長老坐在右側第一位。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
他的手扶著柺杖,柺杖是烏木的,油光發亮,不知用了多少年。
他的背佝僂著,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如同一隻風乾的蝦。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在看甚麼。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像是在唸叨甚麼,又像是甚麼也沒有唸叨。
二長老坐在他旁邊。
她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裙,面容清秀,眉目間帶著幾分英氣。
她的手搭在腰間的短劍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劍柄上精細的花紋。
她的眉頭皺著,那道淺淺的豎紋在眉心若隱若現。
她的目光在太上長老和宗主之間來回掃了幾次,又收了回去,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三長老坐在最邊上。
他身材魁梧,濃眉大眼,下巴上蓄著一把濃密的鬍鬚。
他穿著一件玄色的勁裝,肌肉虯結,將那件勁裝撐得緊繃繃的,彷彿隨時都會裂開。
他的雙手搭在膝蓋上,拳頭攥著,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盯著那光可鑑人的金磚,盯著自己那雙大腳。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牛。
其他長老們,有的低著頭,有的側著身,有的縮在椅子裡,有的靠在椅背上。
他們的臉上沒有從容,沒有淡定,只有一種共同的表情,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他們不敢看太上長老,不敢看宗主,不敢看任何人。
他們只是坐在那裡,儘量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儘量讓自己變得像椅子上的一件擺設。
有幾個人的手在發抖,那顫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怎麼也止不住。
有幾個人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他們不敢擦,只是任由汗珠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溼痕。
大殿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噼啪聲,能聽見遠處夜風吹過鬆林的嗚咽聲,能聽見那些人壓抑的呼吸聲。
太上長老封秀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那目光很淡,很輕,如同夜風拂過湖面,沒有任何波瀾。
可那些被他看過的人,都覺得那目光如同一把無形的刀,從他們的臉上刮過,颳得皮肉生疼。
他們不敢與他對視,紛紛低下頭,避開那雙紅色的眼睛。
封秀淡淡開口:
“諸位。”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今日召集諸位來,是有一件事要宣佈。”
沒有人敢接話。
那些長老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盯著自己的膝蓋,盯著地上那光可鑑人的金磚。
宗主的手在袖子裡攥得更緊了,指甲嵌進肉裡,滲出絲絲血跡。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恨意。
封秀繼續說道:
“宗主已經同意,將宗門一半資源,分給所有弟子。作為老夫突破的喜禮。”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那死寂來得太突然,突然得像是被人一刀切斷了所有的聲音。
燭火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遠處夜風吹過鬆林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清晰,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大長老的手一抖,柺杖差點從手裡滑落。
他連忙握緊,柺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迴盪,一聲一聲,如同敲在每個人心上。
他抬起頭,看著太上長老,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愕,滿是難以置信。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要說些甚麼,可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二長老的手從劍柄上抬起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顫抖。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道豎紋已經深得如同刻上去的。
她張開嘴,又合上,張開,又合上,幾次三番,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三長老的拳頭猛地攥緊了,那力道大得彷彿要把自己的骨頭捏碎。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鼓了鼓,又癟了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裡面佈滿血絲,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他想要站起來,想要說話,想要反對。
可他的身子剛動了一下,就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主位上壓過來,壓在他肩上,壓在他背上,壓得他動彈不得。
他的手開始發抖,從手腕抖到手臂,從手臂抖到肩膀,整個人像一片在秋風中瑟縮的枯葉。
他的臉色從紅潤變得慘白,又從慘白變得鐵青。他咬緊牙關,低下了頭。
其他長老們,有人驚愕,有人憤怒,有人恐懼,有人茫然。
他們的臉上變換著各種表情,如同走馬燈。
可沒有一個人敢說話,沒有一個人敢站起來,沒有一個人敢反對。
他們只是坐在那裡,像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雞,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三長老的手一鬆,拳頭鬆開了。那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像是被抽去了力氣。
他的身子軟了下去,靠在椅背上,如同一隻洩了氣的皮球。
他的眼睛閉上了,睫毛在微微顫抖,在臉頰上投下兩片淡淡的陰影。
他的嘴唇還在哆嗦,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大長老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試探。
“太……太上長老,一半資源……是不是太多了?”
他的聲音落下,殿內又是一陣死寂。
封秀看著他,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沒有表情:
“多嗎?”
大長老的手又開始抖了。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牙齒在打架,發出咯咯咯的聲響。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雙紅色的眼睛:
“不……不多。老夫只是……只是隨口一問。”
封秀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看著殿門口那片黑暗。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
“既然沒有異議,那就這麼定了。三天之內,把東西分下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那些長老們低著頭,盯著地面,盯著自己的腳尖,盯著那光可鑑人的金磚。
他們的心裡在翻湧,可他們的臉上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宗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雙手在袖子裡緊緊攥著,指甲已經嵌進了肉裡,血滲出來,染紅了袖口。
他的眼睛盯著太上長老的背影,盯著那件白色的、乾乾淨淨的長袍,盯著那用白玉簪束起的白髮。
他的心裡在恨。
恨太上長老,恨自己,恨這個世界。
可他不敢動,不敢說,不敢露出任何異樣。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條狗,在主人面前搖尾乞憐。
封秀站起身來,椅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眾人,然後轉身,朝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輕,很穩,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黑暗中。
殿內,依舊一片死寂。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站起來。
他們只是坐在那裡,如同一群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