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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寢食難安的喬無盡

夜色寂靜。

月光如水,從窗欞間流淌進來,鋪在床前的地板上,白得發亮,白得刺眼,如同一匹展開的素綾,又如同一條通往夢境的路。

屋裡沒有點燈,只有那月光清清冷冷地照著,將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銀灰色。

喬無盡側躺在床上,面朝裡,背對著那扇窗。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小了下來,像是終於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可他的眉頭依舊微微皺著,那眉心那道淺淺的“川”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如同刻在石頭上的一道裂紋,怎麼也抹不平。

夫人躺在他身邊,呼吸比他還輕,還緩。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鬆鬆地垂著,偶爾微微動一下,像是在夢裡確認他還在。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彷彿她正在做一個很好的夢,夢裡沒有那些煩心事,沒有那些可怕的強人,只有他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屋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夜風拂過竹梢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更鼓敲過三更的悶響,能聽見兩人的心跳聲,一下一下,交織在一起,如同一首催眠的歌謠。

就在這時。

一道破空聲,驟然響起!

那聲音極細,極銳,如同一根無形的針,刺穿夜色的帷幕,刺穿窗紙,刺穿這滿室的寂靜。

它來得太快,快得如同閃電。

可它落在喬無盡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將他從剛剛入眠的恍惚中猛地拽了出來。

他的眼睛,瞬間睜開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種野獸般的警覺。

他的身子如同彈簧般繃緊,手掌已經按在了枕下的刀柄上,渾身肌肉虯結,青筋暴起,如同一隻被驚醒的獵豹,隨時準備撲殺。

可他沒有動。

他只是躺在床上,屏住呼吸,耳朵豎起,聽著外面的動靜。

夜風依舊拂過竹梢,更鼓依舊敲著,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一切都那麼安靜,安靜得彷彿剛才那聲破空只是他的幻覺。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向視窗。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將那扇窗照得一片慘白。

窗紙完好無損,沒有破洞,沒有裂痕,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就在那窗紙的正中央,在月光的正中央,有一張薄紙,靜靜地嵌在那裡。

那紙極薄,薄得如同蟬翼,在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

它的一角嵌進窗欞的木框裡,入木三分,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恰好卡在石縫裡。

可它不是被風吹落的,它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以一種精準到可怕的力量,釘進去的。

窗欞是上好的楠木,堅硬如鐵,尋常刀劍砍上去,也不過留一道白印。

可這張薄薄的紙,卻如同利刃,深深地嵌了進去。

喬無盡的眼睛,驟然瞪大了。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著,那渾濁的眼睛裡,此刻滿是驚駭。

他的手緊緊攥著枕下的刀柄,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可他沒有拔刀。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張紙,盯著那嵌入木框的紙角,心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是誰?

是誰能在他的感知之外,悄無聲息地靠近?

是誰能有這樣的手段,將一張薄紙釘入堅硬的楠木?

是誰?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那聲音從胸腔裡湧上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怒:

“誰?!”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炸開,如同驚雷,震得窗紙都微微顫動。

可窗外,只有夜風拂過竹梢的沙沙聲,只有月光冷冷清清地灑在窗臺上,只有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夫人被他的聲音驚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來,那雙眼睛裡還帶著初醒的茫然,可當她看見喬無盡那張鐵青的臉,看見他那死死盯著視窗的目光,看見他那隻按在枕下的手,她的臉色也變了。

“老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顫抖:

“怎麼了?”

喬無盡沒有回答。

他已經從床上彈了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邊。他一把推開窗戶,夜風猛地湧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吹得他花白的頭髮凌亂飛舞。

他單手撐住窗臺,身子如同燕子般輕盈地翻了出去,落在院中。

月光灑滿庭院,將一切都照得亮如白晝。

青石板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如同一隻孤零零的鬼魂。

他抬起頭,目光如同鷹隼,掃過屋頂,掃過院牆,掃過那些在月光下沉默的樹影。

先天境武者的感知被他放到最大,那無形的觸手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探查著每一寸空間,每一絲氣息。

可甚麼都沒有。

屋頂上空空蕩蕩,只有幾片落葉在夜風中打著旋兒。

院牆外靜悄悄的,只有更鼓聲遠遠傳來。那些樹影在月光下紋絲不動,如同凝固的畫。

沒有人,沒有任何異常的氣息,沒有任何他能夠捕捉到的痕跡。

那人就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只留下那張薄紙,證明他不是幻覺。

喬無盡站在院中,月光將他照得一片慘白。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粗重而急促,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疑不定。他再次掃視四周,依舊一無所獲。

那人走了,在他醒來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走了。

走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他轉過身,抬頭望向那扇窗。窗臺上,月光如霜。

那張薄紙還嵌在那裡,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嘲笑他,又像是在召喚他。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落在那個嵌入木框的紙角上,心裡那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天靈蓋。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將那張紙從窗欞上取了下來。

紙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託在他掌心,卻如同千斤巨石。

他低下頭,看向那張紙,月光落在上面,將那些墨跡照得清清楚楚。

喬無盡站在窗前,月光將他整個人照得一片慘白。

他手裡捏著那張薄紙,指尖在微微顫抖,那顫抖很輕,很細,卻怎麼也止不住。

紙上的字跡在月光下清晰如刻,一筆一畫都像是用刀尖雕出來的,鋒利,冷硬,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

夫人從床上坐起身來,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裡面那件月白色的寢衣。

她的頭髮散亂著,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那雙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的眼睛裡,還帶著幾分惺忪。

可當她看見喬無盡那張臉時,那幾分惺忪瞬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那張臉上,沒有血色,慘白得如同窗外的月光。

那眉頭緊緊皺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下壓,那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背對著床,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又如同一個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

夫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掀開被子,赤著腳走到他身邊,那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那胳膊僵硬得如同鐵石,肌肉繃得死緊。

“老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發生了甚麼事?”

喬無盡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張紙在他手裡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那是紙張在風中顫抖的聲音。

他的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彷彿要把那張薄薄的紙捏碎。

可他沒有捏碎它,只是那樣捏著,像是捏著自己的命運。

夫人沒有再問,只是伸出手,從他手裡輕輕抽走了那張紙。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即鬆開了,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一個溺水的人鬆開最後一根浮木。

夫人低下頭,看向那張紙。

月光落在上面,將那幾個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在看到那幾個字的瞬間,驟然瞪大了。

那瞳孔劇烈地收縮著,收縮成針尖大小,彷彿看見了甚麼可怕的東西。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輕啊了一聲。

隨即。

她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手在顫抖,捂在嘴上,卻捂不住那從指縫間漏出來的、壓抑不住的顫音。

她的眼睛瞪得滾圓,裡面滿是驚駭,滿是不安,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她就那樣看著那張紙,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好半晌,她才放下手,那手還在顫抖,連帶著那張紙也在她掌心瑟瑟發抖。

她抬起頭,看向喬無盡,那雙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這……”

她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這是那強人送來的?”

喬無盡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彷彿脖子上壓著千鈞重擔。

他的臉色依舊難看,那慘白已經從臉頰蔓延到了嘴唇,蔓延到了下巴,整張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還殘存著一點微弱的光。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恐怕也只有那人,才會寫這句話了。”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夫人手裡那張紙,看著那幾個字。

那字跡在他眼裡漸漸模糊,又漸漸清晰,如同水面上的倒影,晃來晃去,怎麼也抓不住。

“東西備齊,明日送於清風客棧。”

這幾個字,如同一把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他本以為那人不會來了。

他以為夫人說的對,那人那麼厲害,見過那麼多世面,哪裡會天天惦記著他這點東西?

他以為那人只是一時興起,過了興頭就忘了。

他以為自己可以好好過日子了,可以看著兒子成婚,可以抱上孫子,可以安安穩穩地過完這輩子。

可那人來了。

在他剛剛入眠的時候,在他以為一切都過去的時候,那人來了。來

無影,去無蹤,只留下一張薄紙,如同一個無聲的宣告,你沒有逃掉,你永遠也逃不掉。

他的心裡,那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此刻已經被碾得粉碎,連渣都不剩。

那情緒低落到了極點,低得如同墜入了深淵,四周是無邊的黑暗,是刺骨的冰冷,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站在那裡,月光照著他,卻照不進他心裡。

夫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一陣刺痛。

她伸出手,握住他那冰涼的手,那手僵硬得如同石頭,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她用自己溫暖的手掌包裹住它,一下一下地撫摸著,試圖將那些僵硬的肌肉揉開,試圖將那些冰冷的溫度捂熱。

“老爺,”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母性的溫柔:

“那些東西,我們已經早早備好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堅定:

“既然那強人非要要,大不了明日一早就送過去就是,也沒甚麼事。”

她說著,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彷彿要給他一些力量。

喬無盡站在那裡,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看著那雙堅定的眼睛,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

他緩緩搖了搖頭,那一下搖頭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他轉過身,走到床邊,慢慢坐了下來。那動作很慢,很重,像是揹負著千斤重擔,每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他就那樣坐在床沿上,雙手搭在膝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枯瘦的腳。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他身上,將那佝僂的脊背照得一片慘白。

他的肩膀微微耷拉著,整個人如同一株被風雨摧殘過的老樹,枝葉凋零,只剩一副枯骨。

“若是真這樣就好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無奈。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迴盪,如同一聲嘆息,輕飄飄的,卻沉甸甸的,壓在人心頭。

夫人站在他身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幾分。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在他身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攬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

珩王宮。

夜色濃稠如墨,將整座宮殿裹得嚴嚴實實。可這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數十盞宮燈齊明,將大堂照得亮如白晝。

那燈是上好的羊角燈,薄如蟬翼,透出的光線柔和而均勻,將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梁枋都照得纖毫畢現。

地上鋪著金磚,光可鑑人,倒映著燈火的影子,如同一面面銅鏡。

兩側的紫檀木架子上,擺滿了珍玩古籍,那些書脊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彷彿每一本都藏著天大的秘密。

正中間是一張巨大的書案,案上堆著幾份摺子,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那筆是象牙管的,墨是描金的,硯臺是一方老坑端硯,溫潤如玉。

書案後是一把紫檀木的椅子,椅背上雕著五爪金龍,雖比御書房那把略小一號,可那氣勢,卻也足以讓人不敢直視。

周珩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沒有繡龍,沒有繡蟒,只是簡簡單單的一件袍子,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

可就是這樣簡單的裝扮,穿在他身上,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儀。

那是與生俱來的貴氣,是浸入骨髓的矜持,是站在萬人之上才能養出的氣度。

他一隻手撐在扶手上,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搭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發出極其輕微的“篤篤”聲。

那聲音不急不緩,不輕不重,如同一隻貓在踱步,又如同一把鈍刀在磨石上緩緩滑動。

他的目光落在書案上,落在那堆摺子上,卻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如同刻在白玉上的一道細痕。

他的嘴角微微下壓,那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冷峻,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他就那樣坐著,如同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只有那敲擊膝蓋的手指,在無聲地訴說著他內心的焦躁。

他在等。

等一個人,等一個訊息。

殿中並非只有他一人。

兩側的陰影裡,還站著幾個侍從,一個個低眉順眼,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站在那裡,如同幾根柱子,一動不動,只有那偶爾轉動的眼珠,證明他們是活人。

他們都看著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殿門,等著那個該來的人。

終於,殿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很輕,很急,帶著一種刻意的謹慎,彷彿怕驚動了甚麼。

腳步聲在殿門外停下,沉默了片刻,然後,三聲極輕的叩門聲響起。

篤,篤,篤……

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周珩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進。”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瘦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料子粗糙,樣式老舊,洗得發白,在這樣金碧輝煌的殿宇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低著頭,躬著身,腳步輕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路走到殿中央,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那一下跪得很實,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的額頭抵在地上,雙手伏在兩側,整個人如同一隻蜷縮的蝦,一動不動。

他的身子在微微發抖,那顫抖很輕,很細,卻怎麼也止不住,像是被風吹動的樹葉。

周珩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書案上,落在那堆摺子上,彷彿那堆沒有生命的紙張,比眼前這個活人更有意思。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那光很冷,很淡,如同冬日裡的薄冰,一碰就碎。

那是鄙夷。

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閹人。

那些不男不女的東西,那些在宮牆裡爬來爬去的蟲豸,那些靠著出賣尊嚴換取一口飯吃的可憐蟲。

他們連自己的根都保不住,還能保住甚麼?

他們連自己都做不了主,還能對誰忠誠?

尤其是眼前這個。

小春子。

一個侍二主的人,一個在皇帝身邊當差,卻偷偷跑到他這裡來賣訊息的人。

今日他能賣皇帝,明日他就能賣自己。

這樣的人,有甚麼值得看的?

周珩的嘴角微微下壓,那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沒有看小春子,只是將目光從摺子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裡。

窗外沒有月亮,只有沉沉的黑,濃得化不開。

“今日宮內發生了何事?”

他的聲音很淡,很冷,如同從冰窖裡刮出來的風,不帶任何溫度。

小春子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那寒意從額頭滲進去,一直滲到骨頭裡。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如同刀子,颳得他皮肉生疼。

他能聽出那聲音裡的鄙夷,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待螻蟻般的鄙夷。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在磚縫裡刮出一道細痕,隨即,那蜷縮便鬆開了。

他不敢有哪怕一絲的不滿。

他不敢。

從他將那條腿邁出皇宮、走進這座珩王宮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資格有不滿。

他是小春子,一個從平民堆裡爬出來的閹人,一個靠著出賣訊息換取活路的蟲豸。

他有的,只是這條命,而這命,也不屬於他自己。

他將額頭又往下壓了壓,幾乎要貼到地面上,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恭敬,帶著一種刻進骨頭裡的卑微:

“回殿下,今日……”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緒,又似乎在壓抑著甚麼。

他的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然後繼續道:

“今日陛下出了寢宮。”

周珩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直敲擊膝蓋的手指,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驟然停住,如同被甚麼東西釘在了那裡。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小春子身上。

那目光很冷,很淡,可那冷淡之下,有甚麼東西在微微湧動。

“出了寢宮?”

他的聲音依舊很淡,可那淡淡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去了哪裡?”

小春子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只是繼續道:

“去了……去了寶庫。”

周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一下眯得很輕,很淡,只是眼皮微微合攏了一線,可那一線之間,卻有甚麼東西在閃爍,是警覺,是懷疑,還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扶手上,那手指修長而有力,骨節分明,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寶庫?”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審視:

“他一個人去的?”

小春子搖了搖頭,那一下搖得很輕,很小心,生怕幅度大了會觸怒甚麼:

“不,不是一個人。有……有國師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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