艮州,巖隱村地下。
通訊斷了之後,大野木在走廊裡站了整整四分鐘。
然後他掏出了另一個通訊器。不是那臺連線舊暗部頻段的,是帝國制式的加密終端。
他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六聲。接了。
“大野木大人?這個時間——”
“赤巖。”大野木打斷對方,聲音比走廊裡的應急燈還冷,“你手底下還有幾個能用的人?”
對面安靜了兩秒。
赤巖,巖隱舊暗部第三班班長。大野木歸順帝國後,表面上已經解散編制,實際上被大野木安排到了技工學院當教官。
“能用的……三個。”赤巖壓低聲音,“都在技工學院的地下車間裡。但帝國的監察員每六小時巡檢一次——”
“明天凌晨兩點。”大野木的語速極快,“我需要一輛不經過帝國交通管制系統的運輸載具。不需要大,能裝一個人就行。”
“……裝誰?”
“你不需要知道。”
對面的呼吸聲變粗了。
“大野木大人,如果這件事被帝國發現——”
“後天處刑人調回咸陽宮。它一走,我們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沉默。
“凌晨兩點。地下四層的貨運通道。”赤巖的聲音顫了一下,“我會把東西準備好。”
通訊結束通話。
大野木把終端捏在手心裡,盯著電磁鎖的紅燈看了很久。
門後面,黃土還在黑暗裡等著。
他說“你錯了”。
大野木閉上眼睛。
也許是錯了。但一個錯了一輩子的人,想在最後做一件對的事——總該被允許。
他轉身走向電梯。
身後走廊的盡頭,帝國監控攝像頭的紅色指示燈緩緩轉了一個角度。
鏡頭裡,大野木消失在電梯門後。
而在咸陽宮的某一間伺服器機房裡,白起的電子眼接收到了一條來自艮州節點的微弱異常。
不是查克拉波動。
是通訊頻段。
科研部走廊的地毯吸掉了綱手的腳步聲,但吸不掉她腦子裡那句話。
“所有已植入的晶片,全部更新第四代覆寫協議。訊號死角,一個不留。”
她走得不快。白大褂口袋裡左手攥著那顆膠囊,右手的指甲掐著掌心。從御書房到科研部主樓的距離是四百三十米,她已經走了三百米,還有一百三十米。
一百三十米夠她想清楚一件事。
第四代協議如果上線,晶片的訊號覆蓋率會從現在的百分之九十七點六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那個0.3厘米的盲區——她花了多少心思才留下來的縫隙——會被徹底焊死。
餘燼不會再有那隻能打暗號的左手。
雷罰不會再在掌心控制輸出。
所有人都會變成真正的機器。
綱手推開科研部的側門,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她的脊背靠在門板上,膝蓋軟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電腦前坐下來。螢幕亮起,桌面上還停留著剛才那份“例行檢測——異常:無”的報告。
她開啟了另一個視窗。
第四代覆寫協議的技術文件。白起的技術組已經上傳了初版架構——時間戳顯示是四十分鐘前。也就是說,贏逸在跟她談話之前就已經下了命令。
那段對話不是試探。
是通知。
綱手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動。她盯著技術文件的第一頁,目光停在一行引數上——“全頻段掃描間隔:秒”。
現在的晶片掃描間隔是秒。縮短到秒意味著盲區的存活視窗從理論上的可利用,變成了物理上的不可能。
除非——
綱手的手指開始動了。不是在打字,是在翻文件。一頁一頁,極快。她不是在看內容,她是在找漏洞。
第四代協議要跑起來,需要每顆晶片的韌體進行一次完整的資料遷移。舊資料清空,新資料寫入。中間有一個視窗期——晶片從舊協議關閉到新協議啟用之間的空白時段。
白起的技術組給這個視窗期預留了多長時間?
綱手翻到第三十七頁,找到了。
“遷移視窗:1.7秒。”
一點七秒。
舊的關了,新的還沒開,中間有一點七秒的完全空白。在這一點七秒裡,晶片不覆寫,不掃描,不控制。宿主的神經系統完全暴露在自身意識面前。
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一點七秒甚麼都做不了。
但對一個影級忍者的殘餘意識來說——
綱手關掉了文件。
她不能碰這個視窗。贏逸說了,升級由白起的技術組來做。她的許可權被繞開了。如果她試圖修改遷移引數,白起會第一時間收到警報。
但她可以做另一件事。
綱手開啟了科研部的內部通訊系統,給生物適配組發了一條例行指令:“雷罰裝甲第三階段測試提前至明日0800。所有技術員就位。”
然後她在指令的附件裡,嵌入了一段極其微小的程式碼。
程式碼的功能很簡單——在雷罰裝甲進行生物適配測試時,會自動生成一份完整的晶片執行基線圖。這份基線圖會被存入科研部的獨立伺服器。
而當第四代協議開始遷移時,系統會自動調取這份基線圖作為參照。
綱手在基線圖的第1447個資料節點上,留了一個只有她自己能識別的標記。
那個標記的作用是——在遷移視窗的一點七秒內,向晶片傳送一次虛假的“舊協議仍在執行”的握手訊號。
晶片會被騙。它會認為舊協議還沒關閉,於是新協議的啟用會被推遲。
推遲多久?
零點三秒。
一點七加零點三,兩秒。
兩秒的空白視窗。
不夠。但比沒有強。
綱手傳送完指令,關掉螢幕,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通風口裡,有一個她看不到的微型鏡頭,正把她每一個動作傳回白起的監控終端。
她知道。
所以她剛才的所有操作,在監控畫面裡看起來只有一件事——部長在加班處理明天的測試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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艮州,巖隱村。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地下四層的貨運通道常年不見陽光,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混凝土粉末的味道。帝國接管後,這條通道被改造成了物資轉運線路,每天有三班運輸車往返於巖隱村和艮州中轉站之間。
最後一班車在晚上十一點離開。下一班是早上六點。
中間的七個小時,通道里空無一人。
赤巖蹲在通道拐角的陰影裡,面前停著一輛被拆掉了帝國定位模組的小型運輸車。車廂不大,原本是用來運醫療耗材的,內部鋪了一層緩衝材料,剛好能塞進一個人。
他的手心全是汗。
定位模組是他花了三個小時拆的。帝國的軍用級GPS和忍界的感知結界不同——它靠衛星訊號定位,精度到米。拆掉模組之後,這輛車在帝國的交通管制系統裡就是一個盲點。
但盲點不等於隱形。出城門的時候,門崗會做目視檢查。
赤巖抬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點五十一分。
腳步聲從通道深處傳來。
大野木。
他推著一輛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被毯子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和一隻無力垂下的手臂。
赤巖站起來,看清輪椅上的人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是……”
“你不需要知道。”大野木說。跟通訊裡的語氣一模一樣。
赤巖嚥了一口唾沫,沒有再問。他拉開車廂門,把緩衝材料重新鋪平。
大野木彎腰,雙手伸到毯子下面,小心地把黃土從輪椅上抱起來。
黃土很輕。半個身體加上嚴重的細胞衰竭,他現在的體重大概只有三十公斤出頭。大野木把他放進車廂的時候,感覺像是在放一捆乾柴。
“父親。”黃土的聲音比氣聲大不了多少,“門崗……怎麼過?”
“門崗今晚當班的是帝國調過來的憲兵,不認識我的臉。”大野木從懷裡掏出一張卡,“但這張通行證的許可權夠用。處刑人後天才走,今晚的安保等級還沒提升。”
“萬一——”
“沒有萬一。”
大野木把毯子給他掖了掖,手指碰到黃土截面處的封印布,布料底下滲出來的血水已經把緩衝材料洇溼了一小塊。
他的手停了一秒。
“出城之後往北走。”大野木對赤巖說,聲音壓得極低極快,“六十公里外有一個廢棄的礦洞,座標我已經寫在紙條上了。到了之後把車燒掉。”
“然後呢?”
“等我聯絡你。”
赤巖看了看輪椅上的空位,又看了看車廂裡的黃土,最後看向大野木。
“大人,你不跟著走?”
“我走了,明天處刑人調令的交接誰來簽字?”大野木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我不在,白起第一個懷疑。”
赤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點了點頭,關上車廂門。
發動機幾乎沒有聲音——帝國的電驅動系統在這一點上確實比忍界的任何交通工具都安靜。車燈沒開,赤巖憑著夜視能力和通道牆壁上的反光條紋,慢慢駛向出口。
大野木站在原地,看著尾燈消失在通道盡頭。
一點五十八分。
還有兩分鐘到兩點。
他轉身往電梯走。走了十步,通訊器震了一下。
大野木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不是赤巖。不是卡卡西。
是白起的直通頻道。
“大野木總督,咸陽宮安全部檢測到艮州行政區在過去六小時內出現兩次未經登記的非標準頻段通訊。請於明日0900前提交頻段來源報告。”
大野木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六小時。兩次。
第一次是他用舊暗部頻段聯絡卡卡西。
第二次是他用帝國終端聯絡赤巖。
白起查到的是頻段異常,不是通訊內容。如果他查到了內容,這條訊息就不會是“提交報告”,而是“就地拘押”。
大野木的拇指落在螢幕上,回覆了四個字:“收到,遵辦。”
然後他關掉通訊器,走進電梯。
電梯上行的十一秒裡,他閉著眼睛,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赤巖的車正在透過出城門崗。
如果門崗攔了,一切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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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宮外圍,廢棄管道深處。
卡卡西把凱安排在管道的分岔口放哨,自己縮在一截乾涸的排水管裡,背靠管壁,膝蓋抵著胸口。
寫輪眼已經收回去了。再不收,眼眶裡的毛細血管會全部爆裂。他的右眼現在只剩下正常視力,在這種幾乎完全黑暗的環境裡,等於半瞎。
但他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地下十二層。能源核心是人。不止四個培養艙。
贏逸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卡卡西把這些碎片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拼。
“凱。”他輕聲叫了一下。
凱的身影從分岔口移過來,蹲在他旁邊。
“你信不信一個人可以從另一個世界來?”
凱沉默了兩秒。“你是說贏逸?”
“綱手檢查過他的細胞。基因裡有一種忍界不該存在的東西。”卡卡西的聲音很平,“如果他真的是從外面來的,那他帶進來的技術就不是發明,是照搬。”
“那又怎樣?”凱的聲音沙啞但沒有猶豫,“不管他從哪來的,他現在站在這塊土地上,那他就得按這塊土地的規矩辦。”
卡卡西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地下十二層。”卡卡西說,“如果能源核心真的是人,那破壞它就等於切斷整個咸陽宮的供電。晶片、裝甲、監控網——全部癱瘓。”
“你想潛進去?”
“不是想。是必須。”卡卡西閉上眼睛,“但我們現在只有不到十個人,全是殘兵。正面突入不可能。”
“那就不正面。”
卡卡西睜開眼,看著凱。
凱的臉在黑暗中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的牙齒反射了一點微光——他在笑。
“我在第七門的時候,感知到過咸陽宮地底的結構。”凱說,“那座宮殿下面不只是帝國修的。更深處有舊的東西——渦之國時代的地下水網。”
卡卡西的手指動了一下。
“渦之國……漩渦一族的遺蹟?”
“對。被埋了,但沒被填死。如果能找到入口——”
管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兩人同時閉嘴。
凱的右手握緊苦無,身體壓低。卡卡西的手指搭在了眼罩的邊緣。
震動持續了三秒,停了。
不是腳步聲。是機械振動。來自地底更深處。
規律的,低頻的,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