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炅帶著人出發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十五口黑漆棺材被裝在五輛牛車上,沿著統萬城的主街一路向東出城,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的沉悶聲響,將沿途早起挑水的百姓嚇得紛紛貼牆站立。
棺材蓋子上的黑漆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幽暗的光澤,棺身兩側用硃砂寫著一個斗大的“奠”字,筆畫粗壯,觸目驚心。
高炅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兩百名全副武裝的明鏡司繡衣使者,陣仗之大,像是去辦一場國喪。
兩名被臨時徵調來的大夫坐在牛車上,臉色比棺材板還白,手裡的藥箱被抱得死緊,指節因為恐懼而泛著一層蠟黃。
第一站,安平縣尉趙勳的宅邸。
高炅翻身下馬的時候,趙勳家的大門還緊閉著。
兩名繡衣使者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門環,鐵環撞擊銅釘發出的聲響在清晨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門從裡面開啟了一條縫,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個腦袋,看到門外那一排騎在馬上的黑甲緹騎和停在巷口的棺材車,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乾淨。
“你,你們……”
高炅提著馬鞭走上前,鞭頭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趙縣尉昨日上書說身體不適,我家柱國心疼屬下,特意派人來探病問安。”
他歪過頭,朝身後的牛車揚了揚下巴。
“大夫也帶來了,藥也備齊了,若是治不好嘛。”
他的嘴角向上提了一分,那張陰鷙的面孔在晨光中顯出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笑意。
“棺材也帶來了,省得趙縣尉的家人還得另外操辦。”
管家的膝蓋當場就軟了,撲通一聲跪在了門檻上。
“大人,我家老爺真的是偶感風寒,不是……”
高炅伸手將門推開,大步跨過了門檻,靴底踩在院子裡那條鋪著碎石子的小徑上,發出嚓嚓的聲響。
“帶路。”
趙勳的臥房在後院東廂。
高炅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勳正裹著一床被子縮在床榻上,臉上糊著一層厚厚的米粉,嘴唇也抹了一層不知道甚麼東西調出來的慘白色,遠遠看去倒真像是病入膏肓的樣子。
高炅走到床前,彎下腰,鼻尖湊到了趙勳的臉旁,用力嗅了兩下。
“趙縣尉,你這臉上抹的是甚麼粉,聞著倒有一股子米湯味兒。”
趙勳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唇哆嗦著。
“高,高長史,下官是真的病了,昨夜起就頭暈目眩,渾身乏力……”
高炅直起腰,衝身後的大夫招了招手。
大夫哆哆嗦嗦地走上前,三根手指搭上了趙勳的手腕。
整間臥房安靜了十息。
大夫回過頭,嗓音發緊。
“高大人,此人脈象平穩有力,並無病症。”
高炅笑了。
笑得很輕,但趙勳渾身的汗毛在這聲笑裡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高炅轉過身,對著門外的繡衣使者揚了一下手。
“把棺材抬進來。”
趙勳從床上彈了起來,被子掀飛到了地上,臉上那層米粉因為冷汗而化成了一片灰白色的糊狀物,狼狽到了極點。
“高長史,高長史!下官沒病了,下官好了!”
他連鞋都沒穿就跳下了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下官這就回衙門辦公,這就去,馬上就去!”
高炅揹著手,低頭看著他。
“柱國說了,病重難愈者,賜其速死以免受折磨。”
他將那句話咬得極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刨出來的。
“趙縣尉,你到底是病了,還是好了。”
趙勳的牙齒在嘴裡打著架,嘴唇上那層假裝慘白的粉在汗水的沖刷下已經花成了一團可笑的斑駁。
“好了,好了,全好了,下官身體比牛還壯!”
高炅點了一下頭。
“那就快著些,春耕的事耽擱一天,柱國就多記你一筆賬。”
趙勳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隔壁的房間換官服,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騎著馬往縣衙方向狂奔而去,跑得比他這輩子任何一次都快。
第二站,第三站,第四站。
高炅帶著他的棺材車和大夫,沿著十五名告病官員的住所一家一家地拜訪過去,手法如出一轍。
棺材往門口一擺,大夫往脈上一搭,那句“賜其速死”的口諭一念出來,再硬的骨頭也得當場變成一灘爛泥。
到了第七家的時候,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東區。
第八家的官員在高炅到達之前就已經自己騎著馬跑回了衙門,官帽都戴歪了,跑出院門的時候還被門檻絆了一跤,磕掉了半顆門牙。
第九家,第十家,第十一家。
一口氣“治癒”了十一個重症患者之後,高炅的牛車上還剩下四口棺材。
第十二站,永豐縣令劉謹的宅邸。
這座宅子的規模比前面十一家加在一起還要大,朱漆大門上釘著四排銅釘,門楣上掛著一塊“積善之家”的匾額。
高炅勒住韁繩,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門緊閉著,從裡面傳出好幾道粗重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門縫裡隱隱能看到有人在來回走動。
高炅翻身下馬,走到門前,抬手拍了兩下。
沒有人開門。
高炅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繡衣使者。
“砸。”
兩根包鐵撞木被抬了上來。
轟!門閂從內側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但沒有斷。
轟!第二下,門扇向內倒塌了半邊,露出了院子裡的景象。
劉謹站在正廳的臺階上,身上穿著整齊的官服,腰間佩著一把制式單刀,身後站著十幾名手持棍棒的家丁,將他護在了中間。
他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下頜的肥肉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硬撐著不肯跪下。
高炅跨過倒塌的門板,踩著碎木和銅釘走進了院子。
“劉縣令的精氣神看著不錯,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劉謹從鼻腔裡擠出一口粗氣。
“高炅,你不要仗勢欺人。”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硬是把調子拉到了一個還算響亮的程度。
“本官是大周朝廷正式任命的七品縣令,有功名在身,有律法護體,你陳宴要革我的職可以,走正式的彈劾流程,上報朝廷,由御史臺和吏部聯合稽核,不是你一個地方柱國說殺就殺的!”
高炅停下了腳步。
他歪著頭看了劉謹兩息,那雙陰鷙的眼眸裡翻攪著一種讓人生理性不適的東西。
然後他笑了。
“劉縣令說得對,柱國也是講道理的人。”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了一卷帛書,在手指間展開,舉到了劉謹面前。
“這是你過去三年的賬簿,明鏡司的人替你好好算了一筆。”
他的手指在帛書上某一行字上點了一下。
“永豐縣庫銀,三年間虧空四千三百兩白銀。”
劉謹的臉色變了。
高炅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你名下的田產,從你上任前的一百二十畝,三年間膨脹到了七百畝,多出來的五百八十畝,有二百畝是從流民手裡以低於市價十倍的價格強行買走的,還有三百八十畝,連買都懶得買,直接在地契上改了名字。”
劉謹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打哆嗦。
高炅將帛書合攏,塞回了懷裡。
“劉縣令,你方才說要走正式流程,走彈劾,走御史臺和吏部。”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低了半分。
“那你覺得這些東西送到朝廷之後,御史臺會怎麼判你。”
劉謹的臉由白轉灰,額頭上的汗珠沿著鬢角淌進了衣領裡。
他身後那些手持棍棒的家丁已經開始往後縮了,有兩個年紀小的甚至悄悄將手裡的棍子丟在了地上。
高炅轉過身,衝著院門外的牛車抬了一下下巴。
“棺材,抬進來。”
黑漆棺材被兩名繡衣使者扛了進來,重重地放在了正廳前方的石板地面上,棺身撞擊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高炅走到棺材旁邊,用指節在棺材蓋上敲了兩下。
“柱國說了,病重難愈者,賜其速死。”
他抬起頭,看著臺階上那個已經抖成一片的劉謹。
“劉縣令,你要不要試試這口棺材的尺寸。”
劉謹的嘴唇張了兩下,擠出了一句像是從嗓子眼底下用最後一絲氣力頂出來的話。
“我不是告病,我是在抗議新法,大周律沒有規定官員不能上書言事,你陳宴……”
高炅的耐心用完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朝著身後那兩名面罩遮得只露一雙眼睛的刑訊使者做了一個極其簡短的手勢。
兩人會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扣住了劉謹的雙臂。
劉謹開始掙扎,但他那養尊處優了半輩子的身板在兩名常年執行暴力任務的刑訊使者手中,跟一條離了水的魚沒甚麼區別。
棺材蓋被掀開了。
劉謹的雙腿被塞進了棺材裡。
他的慘叫聲在院子裡炸開,尖銳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貓,嗓子都叫劈了。
“我認罪,我認罪!高長史,我認罪!”
高炅蹲在棺材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半個身子已經陷進棺材裡的劉謹。
“認甚麼罪。”
劉謹的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嘴裡的話像是倒豆子一樣往外蹦。
“貪墨庫銀,侵佔田產,逼買流民土地,全是下官乾的,全是下官的罪,求高長史饒命,求柱國開恩!”
高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棺材漆灰。
“釘上。”
兩枚粗壯的鐵釘被繡衣使者從工具袋裡取了出來,釘尖對準了棺材蓋的鉚孔。
劉謹的慘叫聲變成了一種失去了所有人格尊嚴的嚎啕。
“不要,不要釘,我甚麼都說,甚麼都交代……”
高炅彎下腰,將臉湊到棺材的縫隙前。
“柱國要的不是你的交代。”
他的聲音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
“柱國要的是你的命。”
鐵錘揚起。
釘子砸進了木板裡,發出一聲讓院子裡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第二顆釘子跟著釘了進去。
棺材蓋合攏的瞬間,劉謹在裡面發出了這輩子最為淒厲的嚎叫,棺材板被他從內部捶打得咚咚作響。
高炅直起腰,將手中的鐵錘遞給了身旁的使者。
“抬出去,當著全城百姓的面,埋了。”
棺材被四名繡衣使者合力扛出了院門,沿著永豐縣的主街一路抬到了城中央的廣場上。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攥緊了拳頭,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看著,目光復雜到了讓人讀不出任何一種單純的情緒。
棺材被放進了一個臨時挖出來的大坑裡。
泥土一鍬一鍬地蓋了上去。
棺材裡的捶打聲從劇烈變得虛弱,從虛弱變得斷斷續續,最後歸於了沉寂。
高炅站在坑邊,手裡拎著那枚沾著硃砂和劉謹血手印的認罪帛書,對著圍觀的人群大聲宣讀了劉謹的全部罪行。
訊息在一天之內傳遍了夏州全境。
剩下三名還在猶豫的告病官員,在當天傍晚之前全部恢復了健康,騎著快馬回到了各自的衙門,官帽戴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筆直,案頭上積壓的公文在天黑之前全部批閱完畢。
夏州官場,再無人敢說一個“病”字。
劉謹的棺材被埋進土裡的第三天,陳宴的書房裡多了一份新的文書。
張文謙呈上來的基層崗位空缺統計條目列得密密麻麻,十五個縣裡被革職抄家或直接處決的官吏加起來超過了三十人,從縣令到主簿,從糧長到倉頭,幾乎所有的關鍵崗位都缺了主心骨。
春耕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政務一天都停不起。
陳宴將那份統計條目翻到了最後一頁,手指在空白處敲了兩下。
“這些位置,老張,你打算怎麼填?”
張文謙站在案前,雙手交疊在身前。
“屬下已將夏州府內現有的候補官員名冊整理了一遍,若將州府的人手往下調撥,尚能勉強填上七成空缺。”
陳宴將條目合攏,往案面上一拍。
“從州府往下填,那州府的人手誰來補。”
張文謙沉默了一息。
“左支右絀,屬下也覺得這是個死結。”
陳宴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劃了一道弧線。
“二十萬流民裡面,有沒有識字的。”
張文謙的眉心跳了一下。
“柱國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