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萬城中心廣場上那四具掛在旗杆上的草人,在春風裡搖搖晃晃地走完了三天的遊街路程,最後被釘在了廣場入口處的石柱上。
風乾的人皮在陽光下泛著一種讓人胃裡翻湧的暗褐色,空洞的眼眶朝著來往的行人大張著,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陳宴的刀,真的會落下來。
總管府的書房裡,紫檀木長案上那盞銅製油燈的燈芯被紅葉修剪得極齊,火苗安靜地向上舔舐著空氣,將滿室照得光線柔和卻明亮。
陳宴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常服,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叩著。
門外的腳步聲極輕,是張文謙特有的沉穩步頻。
紅葉拉開了房門。
張文謙跨過門檻,抱拳行禮之後,便在陳宴對面的位置上站定了,雙手交疊在身前,等著陳宴先開口。
陳宴沒有讓他等太久。
“坐。”
張文謙依言落座,腰板挺得筆直,官服的前襟因為久坐而壓出了幾道細微的褶皺。
陳宴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最後一下,聲音很平。
“廣場上的事,你都看見了。”
張文謙點了一下頭。
“屬下看見了。”
陳宴靠著椅背,目光越過案面上那幾摞堆得整整齊齊的公文竹簡,落在張文謙的臉上。
“說說你的想法。”
張文謙沉默了兩息,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半分。
“柱國用剝皮揎草的極刑震懾官場,手段是狠了些,但效果立竿見影。”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按了一下。
“屬下這三天收到了十七封來自各縣主官的請安帖,以往一個月能收到三封就算多的。”
陳宴的嘴角扯了一下,談不上是笑。
“怕了。”
張文謙沒有否認。
“怕了,但怕歸怕,有些事光靠怕是壓不住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展開,推到了陳宴面前的案面上。
“屬下連夜草擬了一份考核之法,請柱國過目。”
陳宴伸手將帛書拉到眼前,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張文謙的字寫得極規整,每一條考核標準都列得清清楚楚,從賦稅徵收到治安維護,從水利修繕到民事糾紛的處置效率,涵蓋了基層官吏日常公務的方方面面。
考核週期設定為每季度一次,由總管府直屬的巡察使下沉到各縣進行抽查評估,評定分為上中下三等,連續兩個季度評為下等者。
革職。
陳宴將帛書從頭到尾看完了,手指在最後一行字上停了三息。
然後他將帛書往案面上一拍。
“不夠。”
張文謙的眉心跳了一下。
“柱國覺得哪裡不妥。”
陳宴從筆架上抽出一管狼毫,將筆尖伸進案角那方已經磨好的硃砂墨池裡蘸了蘸,紅色的墨汁在筆鋒上凝成了一滴血珠般的圓點。
他將帛書重新展平,筆尖落在了考核標準的第一條上方,用硃砂寫下了四個字。
農桑增產。
“這一條,你寫的是賦稅徵收率,本公給你改一下。”
筆尖在帛面上快速劃過,硃砂的痕跡像是一道道細小的刀口。
“不看徵了多少稅,看他轄區裡的畝產比去年漲了多少,糧倉裡的存糧比上個季度多了多少。”
張文謙的眉頭微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
“柱國的意思是,把目光從官員的口袋裡挪到田地上去。”
陳宴沒有接他的話,筆尖已經移到了第二條上。
“治安率,你定的是每月刑案不超過五起為合格,本公覺得這個數太寬了。”
他在原來的數字上打了一個叉,旁邊寫上了新的標準。
“三起,超過三起直接降一等。”
張文謙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但看到陳宴筆下那股毫不猶豫的凌厲勁頭,又將嘴合上了。
陳宴的筆尖繼續往下走,走到第三條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張文謙。
“百姓的口碑,你這條只寫了由巡察使走訪調查,太慢了,也太容易被地方上的人糊弄。”
他將筆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本公要在每個縣衙的正門口設一個東西。”
張文謙的身體微微前傾了半寸。
“甚麼東西。”
陳宴在帛書的空白處寫下了五個字。
匿名告密箱。
“鐵皮打造,只有投入口沒有取出口,鑰匙由明鏡司的暗樁保管,每七天開箱一次,箱內的舉報信直接送到總管府,不經過任何中間環節。”
張文謙吸了一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柱國這一招,是要讓每個當官的身邊都埋一雙眼睛。”
陳宴將筆尖在硃砂墨池裡又蘸了一下,繼續寫。
“最後一條,你寫的懲罰是革職,本公覺得太輕了。”
他在帛書的末尾處落下了最後一行硃砂大字,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讓人後頸發涼的力道。
連續三個月墊底者,抄家發配苦役營。
張文謙盯著那行字看了五息,默默將帛書收回了手中。
“屬下明白了,這不是考核,這是刀子。”
陳宴放下筆,將手指上沾著的硃砂在案面上的銅盆裡洗了洗,銅盆裡的清水瞬間被染成了一片淡紅色。
“刀子才能讓人記住疼。”
張文謙將帛書卷好,起身抱拳。
“屬下今夜就將修改後的新法謄抄成正式文書,明日一早發往各縣。”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過頭看著陳宴。
“柱國,有些人會反彈的。”
陳宴靠在椅背上,那雙眼眸在燈火的映照下翻攪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光。
“本公等著他們彈。”
三天後,新法以總管府的名義下發到了夏州治下每一個縣衙的案頭上。
當天晚上,統萬城以東的永豐縣令劉謹的宅邸裡,十五盞油燈將正廳照得通明。
十五名來自各縣的基層主官坐在廳中,有的面紅耳赤,有的咬牙切齒,有的坐立不安地搓著手掌。
劉謹坐在主位上,將那份新法的抄本往桌面上重重一摔。
“看看,都看看,這是人乾的事嗎!”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走調,一張圓臉漲得通紅。
“匿名告密箱,連續三個月墊底就抄家發配,他陳宴是要把咱們當牛馬使喚到死!”
坐在他左手邊的一名縣尉梗著脖子接了一句。
“何止牛馬,牛馬乾不好活兒最多挨一鞭子,他這是幹不好直接宰了下鍋。”
劉謹從鼻腔裡噴出一口粗氣,手掌在桌面上拍了兩下。
“諸位,咱們在夏州經營了多少年,幾輩人的根基,難道就叫他一個外來的毛頭小子給一鍋端了不成。”
一名年紀稍長的縣丞縮了縮脖子,嗓音壓得很低。
“劉縣令,周興嗣的皮還掛在廣場上呢,這時候鬧,不是找死嗎。”
劉謹冷笑了一聲。
“他殺一個周興嗣可以,殺兩個可以,他能殺得了十五個嗎,他能把夏州所有的官全殺了嗎。”
他環視了一圈在座諸人,壓低了聲音。
“法不責眾,這話聽沒聽過。”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空白的帛書上寫下了幾行字。
“明天一早,咱們十五個人聯名上書稱病,所有政務一律停擺。”
他將筆往桌上一丟,嘴角撇出一個陰狠的弧度。
“春耕正是最關鍵的時候,十五個縣的政務同時停下來,我看他陳宴怎麼收場。”
幾名原本還在猶豫的官員互相對視了一眼,牙關一咬,先後在帛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次日清晨,十五封告病書同時送到了總管府的案頭。
陳宴坐在書房裡,將那十五封帛書像攤牌一樣一字排開在紫檀木長案上,手指依次從每一封的署名上劃過。
紅葉站在門邊,目光落在陳宴的後頸上,那根青筋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鼓動著。
陳宴的手指在最後一封帛書的署名上停住了,指腹在那個“劉謹”二字上來回摩挲了兩下。
他抬起頭,嘴角的弧度向上提了半分。
“高炅。”
高炅從門外的陰影裡走了出來,單膝砸在地上。
“屬下在。”
陳宴將那十五封帛書疊在一起,拎起來抖了兩下,隨手丟進了腳邊的廢紙簍裡。
“去庫房,領十五口上好的黑漆棺材出來。”
高炅的嘴角牽了一下。
“再叫上兩個大夫。”
陳宴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一個一個登門探病,本公倒要看看,誰是真病,誰在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