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萬城的中心廣場,在陳宴下令之後的第三天清晨,被徹底改造成了一座殺氣沖天的修羅場。
廣場正中央,一座三丈高的行刑臺用整塊松木搭建而成,檯面上鋪著猩紅色的粗布,四角插著明鏡司的暗紅色旗幟,旗面上那隻展翅蒼鷹在晨風中獵獵翻飛。
臺下的空地被繡衣使者用三排拒馬和一條鐵鏈圍成了一個封閉的觀刑區,明鏡司的緹騎全副武裝地列隊在拒馬後方,腰間的橫刀半出鞘,弩機已經上了弦。
夏州的文武百官在天亮之前就被強令集中到了廣場前排,一個個穿著整齊的官服,站在寒風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張文謙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面,他的面色沉穩,但握在袖管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兩分。
數十萬流民和本地百姓將廣場圍得水洩不通,人頭攢動,黑壓壓地一直延伸到了視線的盡頭。
陳宴到了。
他身披那件玄色蟒紋大氅,從廣場北側的主通道大步走來,身後是紅葉與十二名全身覆甲的背嵬死衛。
大氅的下襬被風捲起又落下,暗金色的蟒紋在晨光中隱隱浮動,將他寬肩窄腰的身形襯托得猶如一尊從鐵水裡澆鑄出來的戰神像。
他登上行刑臺的石階,一步一步,每一步落下去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站定。
他轉過身,面向臺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海。
廣場上原本還有的竊竊私語在他那道目光掃過來的瞬間全部歸於死寂,只剩下晨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響。
“把人帶上來。”
陳宴的聲音不高,但運轉真氣送出之後,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釘一樣釘進了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
行刑臺側面的甬道里,鐵鏈拖地的聲響由遠及近。
高炅親自押著第一串囚犯走上了檯面。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興嗣。
這個三天前還在郡城裡呼風喚雨的司法參軍,此刻渾身上下只剩一件沾滿血汙的白色囚衣,頭髮散亂,赤著腳,腳底板上全是被粗糙的石板磨出來的血泡。
他身後用鐵鏈串著的是劉大寶,劉大疤,趙里正,以及從清河縣衙裡揪出來的十一名涉案官吏與幫兇。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明鏡司刑訊留下的痕跡,有的眼眶青紫,有的嘴唇裂開,有的走路一瘸一拐,顯然膝蓋骨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
十五名死囚被推跪在行刑臺的正中央,面朝臺下那幾十萬雙眼睛。
陳宴從紅葉手中接過一卷帛書,展開。
他的目光掃了一遍帛書上的內容,然後抬起頭,將那捲帛書舉到與肩齊平的高度。
“夏州百姓聽清了。”
他的聲音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帶著一股能將凍土都震裂的沉重力道。
“跪在這臺上的十五條狗,第一條罪,勾結齊國暗影司,收受敵國資金白銀累計一萬三千餘兩,意圖在本公治下製造流民暴亂,顛覆夏州根基。”
臺下的人群裡傳出了一陣壓抑的倒吸冷氣聲。
“第二條罪,侵吞流民田產七百餘畝,剋扣官倉糧種三千餘斤,截留柱國親撥農具四十七副,中飽私囊。”
有人開始咬牙切齒。
“第三條罪,縱容家族爪牙在鄉間放印子錢,利滾利逼死人命三條,逼良為娼七人,強佔民女四人。”
一名站在人群前排的年輕流民婦人忽然捂住了臉,她的肩膀劇烈顫抖著,身旁的丈夫一把摟住了她,咬著牙將眼淚死死逼回了眼眶。
“第四條罪,利用司法之權包庇兇手,將命案定為失足落水,草菅人命。”
陳宴將帛書合攏。
“第五條罪。”
他的聲音降了半分,那低沉的嗓音裡裹著的殺意反而濃烈到了讓臺下前排的官員們雙腿發軟的程度。
“打著本公的旗號,穿著本公賜的官皮,拿著本公撥的俸祿,對本公的百姓說出那句話。”
他將帛書往檯面上一甩。
“田契上的紅印可以蓋上去,也可以劃下來。”
廣場上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塊冰。
陳宴的聲音從那塊冰的中心炸裂出來。
“本公給你們的東西,天底下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替本公收回去!”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臺下那幾十萬人的情緒像是被同一根導火索引燃了。
一名滿臉皺紋的老農第一個跪倒在地,額頭撞擊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柱國青天,殺了這幫畜生!”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一百聲,第一千聲。
“殺!殺!殺!”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聲從廣場的四面八方匯聚到了行刑臺的上空,震得頭頂的旗幟都在劇烈顫動。
陳宴站在這道聲浪的中心,大氅被風捲得向後翻飛。
他沒有去煽動這股情緒,也沒有去壓制它,他只是讓它自然地燃燒到了最烈的程度。
然後他伸手,從面前那個籤筒裡拔出了一把硃紅色的死刑籤。
十五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他將那把籤高高舉起,讓陽光將硃紅色的漆面照得鮮血一般。
“斬立決。”
他將第一根籤擲在了檯面上,籤頭嵌入木板,發出一聲清脆的震響。
“首惡周興嗣,劉大寶,劉大疤,趙里正四人,加判剝皮揎草,囚車遊街三日。”
剝皮揎草。
這四個字像是四把燒紅的烙鐵,將臺下所有官員的臉燙得變了色。
張文謙的嘴唇抿緊了,他閉了一下眼睛,沒有說話。
幾名站在後排的縣令級別的小官,膝蓋已經開始打顫了,有一個甚至在悄悄往人群裡縮。
高炅的目光像鷹一樣掃過那些官員的佇列,將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記在了腦子裡。
行刑。
劊子手是明鏡司專門訓練的,手法極其老辣。
鬼頭刀揚起的時候,整個廣場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場。
刀落。
第一顆頭顱滾落在猩紅色的粗布上,頸腔裡噴湧而出的血柱在陽光下拉出了一道弧線,濺在了行刑臺的邊沿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第二顆。
第三顆。
第四顆。
一直到第十五顆頭顱全部脫離了各自的身體,劊子手才退到了檯面的側方。
然後是那四個加判了剝皮揎草的首惡。
明鏡司的刑罰專家走上臺面的時候,手裡拎著一把特製的弧形薄刃剝皮刀和一袋乾燥的稻草。
這個過程持續的時間不長,但給在場所有人留下的視覺衝擊,足以讓他們後半輩子每一次閉上眼睛都能看到。
四張完整的人皮被從頭骨到腳踝一寸不差地剝離下來,再被工匠用極其精細的手法將乾草填充進去,縫合成了四具與活人一般大小的草人。
草人的面部保留著死前那種被極端恐懼扭曲成的表情,空洞的眼眶朝著天空大張著,在陽光下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四具草人被掛上了四根新削的白木旗杆,豎立在行刑臺的四角。
陳宴站在臺中央,四具草人在他身後的風中微微晃動,猩紅色的粗布檯面上血跡斑斑。
他環視了一圈臺下那片已經陷入了極度震撼與狂熱的人海。
“從今日起,這四具東西會裝上囚車,在夏州全境的每一個縣城,每一個村莊遊街示眾整整三天。”
他的手指朝著臺下那排面如土色的官員佇列指了過去。
“你們也都給本公看清楚了。”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低到了一個幾乎是耳語的程度,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燒紅的鐵釘,精準地釘進了那些官員的天靈蓋裡。
“本公能給你們榮華富貴,也能讓你們死得比這四個東西還難看。”
他收回手指,轉過身,大氅的下襬掃過檯面上的血跡,在身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暗紅色拖痕。
“誰要是覺得本公的刀不夠快,儘管伸手去試。”
臺下爆發出了一陣讓天地都為之變色的狂吼。
“陳青天千歲!”
“願為柱國效死!”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將統萬城上方那片初春的藍天都震得像是要碎裂開來。
張文謙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面,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有一種叫做敬畏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沉澱下來。
囚車從廣場出發的時候,四具掛在旗杆上的草人在春風裡搖搖晃晃,走過夏州全境的每一條官道,每一座城門,每一個村口。
所到之處,百姓夾道而出,有人拍手稱快,有人跪地痛哭,更多的人只是站在路邊,默默地看著那四具草人從自己面前經過,然後回到家中,將灶臺上那塊寫著“陳柱國長生牌位”的木牌擦得更加乾淨。
三日之後。
夏州全境的每一個基層官吏,從縣令到里正,從糧長到倉頭,全部收到了一封蓋著陳宴親筆暗記的手書。
手書上只有一句話。
本公的眼睛,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