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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簡拔納寒才,以毒攻毒絞豪強

2026-04-30 作者:晚風如故

陳宴從案面上抽出一張空白帛書,將筆蘸了墨,在帛面上寫下了兩個字。

簡拔。

“不論出身,不論戶籍,不論你是夏州本地人還是齊國逃過來的流民。”

他將筆放下,看著張文謙。

“只要識字,懂算數,知農事,都可以來考。”

張文謙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猶豫了半息。

“柱國,流民之中確實有不少識字之人,齊國重門閥輕寒庶,大批有才學的寒門子弟被世家壓了一輩子出不了頭,逃到夏州來的流民裡面少說也有上千個能讀會寫的。”

他頓了一拍。

“但這些人沒有根基,沒有靠山,若將他們安插到基層崗位上去,那些殘存的本地豪強會聯手將他們生吞活剝。”

陳宴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

“他們沒有根基,這恰恰是本公要的。”

他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一下。

“沒有根基的人才會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本公身上,本公給他們官帽,他們就替本公賣命,這筆買賣划算得很。”

張文謙的眼眸裡閃過了一絲瞭然。

“以新制舊,以外壓內。”

陳宴沒有接他的話,將那張寫著“簡拔”二字的帛書推到了案面的邊緣。

“三天之內,在統萬城東門外搭一個棚子,凡是自認有本事的流民都可以來報名,本公親自出題,親自閱卷。”

張文謙抱拳領命而去。

三天後,統萬城東門外那個臨時搭建的考棚裡,擠滿了衣衫襤褸卻滿臉緊張期待的齊國流民。

有白髮蒼蒼的老秀才,有青壯年的落魄書生,甚至有幾個滿手老繭的農夫也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擠了進來。

考試的內容極其務實,沒有之乎者也的八股文章,只有三道題。

第一題,算學,給出一個縣的田畝總面積和戶口數,要求在一刻鐘內計算出人均田畝數和各等田地的稅賦換算。

第二題,實務,給出一個虛擬的糾紛案例,一家本地農戶與一戶齊國流民因為田界爭執打了起來,要求寫出具體的調解方案和後續預防措施。

第三題,策論,只有一句話。

若你為一縣之令,如何在一年之內讓治下百姓的糧產翻一倍。

閱卷在當天夜裡進行。

陳宴坐在書房裡,面前堆著將近兩百份答卷,紅葉在旁邊替他研墨添燈。

他一份一份地看過去,大部分的答卷都寫得中規中矩,有幾份甚至連算學題都算錯了,被他直接丟進了廢紙簍。

看到第一百三十七份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張答卷的紙質極差,邊角處已經起了毛,墨跡卻寫得極為工整,每一筆的力道都恰到好處。

算學題的答案精確到了個位數,解題過程簡潔到了極點,連一步多餘的運算都沒有。

實務題的調解方案不像其他人那樣和稀泥,而是直接提出了一套用土地置換解決糾紛的操作流程,條理清晰得像是已經在基層幹過十年的老吏。

讓陳宴真正注意到這份答卷的,是第三題的策論。

那篇策論的標題寫著六個字。

《流民與本土融合策》。

陳宴將策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又從頭看了一遍。

他放下答卷,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紅葉,這份答卷的署名叫甚麼。”

紅葉湊近看了一眼答卷左下角的署名。

“楚辭。”

陳宴將這個名字在嘴裡咀嚼了兩遍,眼眸裡翻攪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光。

“明天一早,把這個人給本公帶進來。”

次日辰時,楚辭被兩名繡衣使者帶進了總管府的書房。

他的身量偏瘦,一襲青灰色的舊布長衫洗得幾乎透了光,肩膀處有一道新縫的補丁,腳上的布鞋前端露出了半截大腳趾,但背脊挺得像一杆標槍。

他跨過書房的門檻之後,目光在陳宴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隨即收回,規規矩矩地在案前五步的位置站定。

陳宴坐在太師椅上,手指夾著那份策論的帛書,在手中緩緩翻轉。

“楚辭,齊國人。”

楚辭的嗓音清朗而穩定。

“回柱國,草民祖籍清河郡,寒門出身,在齊國考過兩次科舉,都被主考官以門第不足為由黜落。”

陳宴的指尖在策論上點了一下。

“你這篇策論裡提了一個詞,叫以齊制夏。”

楚辭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分。

“是,草民的意思是,柱國治下的夏州本土豪強經營了幾代人,根深蒂固,光靠殺是殺不乾淨的,殺了老的會冒出新的,殺了親爹還有兒子。”

陳宴將策論放在了案面上,手指交叉撐住下巴。

“所以你的解法是。”

楚辭的眼眸裡聞過一絲鋒銳。

“用齊國寒門去頂替被清洗的本土官吏,這些寒門出身的流民在齊國被世家踩了一輩子,心裡憋著的怨氣和狠勁比任何人都足,柱國只需要給他們一把刀,他們就會替柱國把那些豪強的根鬚一條一條地刨出來。”

他頓了一拍,嗓音又低了半分。

“而且這些人在夏州沒有任何宗族勢力,沒有姻親網路,沒有鄉黨同盟,他們的一切全部來自於柱國的恩賜,他們不敢反,也不能反,因為反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陳宴盯著他看了五息。

“你這套東西,說好聽了叫制衡之術,說難聽了就是養一群餓狼去咬另一群。”

楚辭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稱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種被人看透了底牌之後的坦然。

“在草民看來,能咬人的狼比不咬人的羊有用得多。”

陳宴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但書房裡的空氣在這聲笑中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滾燙的熱流。

“好一個能咬人的狼。”

他從案面上抽出一份空白的委任文書,提筆在上面寫下了幾行字,最後在文書末尾重重地蓋上了夏州總管大印。

硃紅色的印記在白帛上炸開,像是一朵盛放的血色牡丹。

他將文書推到了楚辭面前。

“清歸縣令,從今天起就是你了。”

楚辭的瞳孔收縮了一瞬,他低頭看著那份文書上鮮紅的大印,指尖微微顫了一下,隨即被他用力攥緊了拳頭壓了回去。

他沒有跪。

他彎腰將文書雙手捧起,聲音清朗得像是山澗裡流過的冰水。

“草民楚辭,接柱國令。”

陳宴靠在椅背上,那雙眼眸打量著面前這個初出茅廬卻鋒芒畢露的年輕人。

“楚辭,本公給你一個縣,不是讓你去做太平官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清歸縣是周興嗣留下的爛攤子,水裡的蛆還沒清乾淨,你去了之後,那些殘存的豪強附庸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你從那把椅子上拉下來。”

楚辭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那個弧度裡帶著一股讓人意外的狠厲。

“柱國放心,草民在齊國被世家踩了二十年,早就學會了一件事。”

陳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甚麼事。”

楚辭的聲音穩得像是一塊被反覆錘打過的鋼鐵。

“被踩在腳下的人,一旦翻了身,下手會比任何人都狠。”

陳宴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這句話讓他想起了某個人。

他自己。

簡拔考試的結果在當天下午張榜公佈,一共錄取了二十七人,全部是齊國逃難流民中有真才實學的寒門子弟。

他們被分派到了各個空缺的基層崗位上,從縣令到主簿,從糧長到倉頭,像一把把燒紅的鐵釘,楔進了夏州官僚體系的每一道裂縫裡。

這些人上任之後的兇猛程度,遠遠超出了張文謙的預期。

楚辭到任清歸縣的第二天,就帶著兩名明鏡司暗樁和六名縣衙新招的差役,將前任糧長留下的全部賬簿封存清查,三天之內揪出了五處造假記錄,將涉案的兩名倉頭當場革職押送總管府。

其餘二十六名新官也是同樣的作風,有一名新任主簿甚至直接住在了縣衙的庫房裡,眼睛二十四個時辰不離那些糧袋,誰來套近乎都是一句冰冷到了骨子裡的回答。

“本官的官帽是柱國給的,你算甚麼東西。”

但權力的交接從來不是請客吃飯。

楚辭上任的第七天,一封來自清歸縣的加急快報被送上了陳宴的案頭。

高炅跪在書房裡,聲音壓得很緊。

“柱國,清歸縣的官倉種子被人調了包。”

陳宴翻開快報,目光在那幾行倉促寫就的字跡上停了三息。

“甚麼意思。”

高炅的牙關咬了一下。

“楚辭在檢查春耕用的第一批種子時發現,發到各村的糧種有三成已經被替換成了發黴的死種,種下去之後出苗率不到兩成,一旦大面積播種,到了秋天就是顆粒無收。”

陳宴將快報合攏,手指在案面上輕輕一叩。

“誰幹的。”

高炅從懷中取出了楚辭附在快報裡的一份調查文書。

“楚辭順著種子調撥的賬目一路追查,查到了清歸縣城東的三家大糧商頭上,這三家糧商的背後站著的是本地的老牌豪強謝家,謝家老爺子去年剛死,如今當家的是他的大兒子謝平崖。”

他的聲音又低了一分。

“謝平崖在給種子動手腳的同時,還暗中僱傭了六名江湖殺手,已經埋伏在了楚辭下鄉巡查的必經之路上。”

陳宴的手指在案面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弧線。

“他們要殺楚辭。”

高炅點了一下頭。

“把楚辭做掉偽裝成流寇劫道,再讓春耕大面積歉收,這樣一來就能讓民間把怨氣全部砸到柱國提拔的這批新官頭上,逼著柱國不得不重新啟用本土舊人。”

陳宴靠在椅背上,那雙眼眸裡翻攪著的東西在燈火中變得極其幽暗。

“倒是想得挺遠。”

他轉過頭,看著一直站在門邊的紅葉。

紅葉的身體已經微微前傾了半寸,右手的袖管裡那把短劍的位置調整到了隨時可以出鞘的角度。

“去清歸縣。”

陳宴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楚辭的命不能丟,他是本公立給二十萬流民看的一面旗,旗倒了,人心就散了。”

紅葉轉身消失在了門外的黑暗中,身法快得連燈火都沒有晃一下。

陳宴的手指在案面上又敲了一下,目光從紅葉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落在了高炅身上。

“你也別閒著。”

高炅的頭壓得更低了。

“謝家連同那三個糧商,明鏡司盯了他們多久了。”

高炅的回答很快。

“從楚辭上任第一天起就盯上了,每一筆銀子的流向,每一次暗中串聯的名單,全部在屬下手裡。”

陳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紫檀木的雕花窗欞,春夜的冷風從窗外灌進來,將案面上那份快報的邊角吹得微微翻卷。

“等紅葉把楚辭保下來之後,你拿著名單,連夜收網。”

他的聲音從窗前飄回來,帶著一種讓高炅後脊生寒的平靜。

“這一次不用送到廣場上砍頭了,太浪費時間。”

他轉過身,那雙眼眸在燈火的映照下燃燒著一種極度剋制的暴戾。

“抄沒的家產,銀子歸總管府的戰爭國庫,田地全部充公,重新分給流民。”

他在窗前站了一息,嘴角忽然扯開了一個弧度。

“多出來的宅院和鋪面,分給這次新提拔的二十七名寒門官員,一人一套,就從謝家的產業裡劃。”

高炅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瞬間明白了陳宴這一手的毒辣之處。

將豪強的家產直接分給取代他們的新官,這些新官從此就和那些被抄家的豪強結了死仇,他們再也沒有退路,只能死心塌地地替陳宴賣命到底。

這不是簡單的利益分配,這是一條只能進不能退的鐵鎖鏈,將二十七名新官和陳宴徹底綁成了同一條繩上的螞蚱。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

“屬下明白。”

他站起身,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柱國,還有一事。”

陳宴靠在窗框上,手指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輕輕摩挲。

“說。”

高炅回過頭,那張陰鷙的面孔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絲猶豫。

“這批新官上任之後,執行新法的力度確實狠辣到了極點,政務效率比之前翻了好幾倍。”

他頓了一拍。

“但屬下也收到了一些訊息,說其中有幾個人在打壓本土豪強的時候,手段過於不擇手段,連帶著波及了一些並未參與作惡的普通本地農戶。”

陳宴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本公知道。”

他的聲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以毒攻毒,毒性太猛的時候難免傷及無辜,但這是目前唯一能在最短時間內將夏州的基層吏治收拾乾淨的辦法。”

他將手從刀柄上鬆開,轉身走回了書案後方。

“等春耕結束,本公會親自去各縣走一趟,該修剪的枝杈,到時候自然會修剪。”

他在太師椅上坐下,從案面上抽出一卷新的公文展開。

“先把眼前的仗打完再說。”

高炅抱拳退出了書房。

門合上的瞬間,書房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銅製油燈的燈芯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陳宴握著筆,在那捲公文上批了三個字。

照準行。

筆擱下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案面上那摞堆積如山的文書,落在了牆上那幅巨型北境軍事沙盤上。

沙盤上代表夏州各縣的小旗子,有一半已經被他換成了新的顏色。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那種弧度紅葉見過很多次,每一次出現的時候,都意味著棋盤上又多落了一顆關鍵的子。

夏州這臺機器的齒輪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動起來,從兵器鍛造到騎兵訓練,從吏治清洗到人才簡拔,每一個環節都在他的手指間嚴絲合縫地咬合運轉。

而這一切,僅僅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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