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造室裡安靜得能聽到鐵渣從檯面上滑落的細微聲響。
宋老漢的哭嚎像是一根鏽透了的鋼針,扎進了在場每一個匠人的心窩子裡。
幾名從齊國兵器監一路拼死逃過來的中年鐵匠,膝蓋早就跪得發麻,此刻看著滿地那些斷成兩截的廢鐵刀刃和捲成麻花的槍頭,一個個面如死灰。
一名年紀稍輕的匠人忍不住開了口,嗓音裡帶著哭腔。
“宋師傅,您別磕了,這不是您的錯,是這鐵料從根子上就不行啊。”
他伸手在身邊那堆廢鐵裡扒拉了兩下,拎起一柄崩了半截的錘首舉到面前。
“您看這斷口的紋理,灰撲撲的一片,碳量一高就脆得跟冬天的冰掛子似的,碳量一低又軟得連熟牛皮都刺不透。”
“咱們在齊國兵器監幹了大半輩子,甚麼刀沒打過,甚麼鐵沒摸過,可這夏州的礦出來的鐵料,它就是天生帶著一股子去不掉的髒東西。”
他把錘首往地上一丟,鐵件在石板上彈了兩下,滾進了廢鐵堆深處。
“柱國要求的那種一刀劈斷重甲不捲刃的標準,咱們就算把命搭進這爐子裡,也燒不出來那種鐵啊。”
這番話像是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跪了一地的匠人們紛紛低下了頭,有幾個年紀大的甚至開始默默抹眼淚。
他們不是怕死,從齊國逃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把命系在褲腰帶上了。
他們怕的是辜負了那張《求賢引流令》上白紙黑字寫下的承諾,怕陳宴覺得他們是一群吃白飯的廢物,怕好不容易挺直的腰板又要被人踩回泥地裡去。
陳宴蹲在宋老漢面前,手裡還捏著那塊斷口粗糙的廢鐵。
他沒有說話。
火盆裡的炭火偶爾爆出一聲噼啪的脆響,映得他那張冷峻的面孔明暗交替。
紅葉站在門口,右手五指鬆鬆地搭在腰間短刃的柄頭上,那雙警覺的眼眸在鍛造室內緩慢地掃了一圈。
陳宴終於站起了身。
他將手中那塊廢鐵隨手丟進旁邊的火盆裡,鐵塊砸在炭火上濺起一蓬火星,幾粒灼熱的火點彈到他武服的袖口上,他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他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帶著一股能把人脊樑骨凍裂的冰寒。
“誰告訴你們,這種鐵料打不出好刀的?”
宋老漢的哭嚎戛然停住。
他仰起那張滿是灰泥的老臉,渾濁的眼珠裡映著火盆跳躍的光。
“柱……柱國,老朽試了十七種配比……”
陳宴抬起一根手指。
那根指頭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宋老漢的嘴巴立刻合上了。
“你試的那十七種配比,從頭到尾都在一條死路上打轉。”
陳宴的靴底碾過地面上一截斷裂的刀刃,金屬在皮革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彎腰從廢鐵堆裡又揀起一塊生鐵坯料和一塊鍛打過的熟鐵片。
他將兩塊鐵料分別舉到火盆的光亮處,翻轉了兩下,讓所有匠人都看清楚。
“你們一直在用同一種鐵去反覆摺疊鍛打,指望靠錘子把裡面的髒東西砸出來。”
他將生鐵坯料往左邊一遞。
“這塊生鐵,炭量高,硬,但脆。”
又將熟鐵片往右邊一遞。
“這塊熟鐵,炭量低,韌,但軟。”
陳宴把兩塊鐵料合在一隻手掌裡,五指用力攥緊,指節因為發力而泛白。
“天底下的鐵沒有天生廢的,只有你們鍊鐵的法子不對。”
他鬆開手,將兩塊鐵料丟回宋老漢面前的石板上,金屬碰撞發出兩聲清脆的彈跳聲響。
“若這等廢鐵便是你們的極限,那本公養著你們吃香的喝辣的、給官身給田地,到底有甚麼用?”
這句話砸下來,跪了滿地的匠人們渾身一震,好幾個人的臉色瞬間白得像是剛從雪堆裡刨出來的。
宋老漢的嘴唇哆嗦了兩下,額頭上剛剛磕出來的血口子還在往下滲著暗紅色的血珠,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就在這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將把所有人的心臟徹底捏碎的瞬間,鍛造室後方那扇通往打胚區的側門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膝蓋摩擦滾燙石板的粗重聲響。
幾個赤著上身的身影不顧一切地推開前方跪著的齊國工匠,連滾帶爬地衝到了陳宴腳下。
紅葉的手指瞬間扣緊了短刃柄頭,整個人的重心壓到了前腳掌上。
來的是三名頭髮花白的西域老鐵匠。
他們的面板被常年的爐火烤成了深褐色,赤裸的胸膛和手臂上到處都是陳舊的燙傷疤痕,比宋老漢身上的還要密集十倍。
這些人是陳宴此前從黑水馬場帶回來的西域鐵匠奴隸,在工坊裡只配幹最粗重的打胚活計,連淬火臺都沒資格碰一下。
為首的那名老鐵匠滿臉涕淚,他聽不太懂陳宴剛才那番話的具體字眼,但“廢物”這兩個字他是聽懂了的。
他趴在滾燙的石板上,嘴裡嘰裡呱啦地說著一串生硬的西域語,語速快到連明鏡司的翻譯暗樁都來不及跟上。
紅葉的眉頭皺了一下,側頭看向門口那名換了便裝充當翻譯的繡衣使者。
那名暗樁快步上前,附在陳宴耳旁低聲轉述。
陳宴的眼睛眯了起來。
老鐵匠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嘴,伸出那雙滿是老繭和燙傷的粗糙大手,從貼身腰帶的夾層深處,極其小心地掏出了一卷被汗水和油汙浸得發黑的羊皮。
他將那捲羊皮高高舉過頭頂,雙手因為激動而劇烈打顫,嘴裡的西域語變成了近乎嘶吼的哭腔。
翻譯暗樁的臉色變了,他連吞了兩口唾沫,聲音發緊地轉述。
“柱國,他說這是他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東西,在西域已經失傳了上百年。”
陳宴伸出手。
紅葉往前邁了半步,但陳宴的手掌已經接住了那捲散發著酸臭味的羊皮。
他將羊皮在火盆旁展開。
粗糙的皮面上用某種礦物顏料畫著密密麻麻的圖示,標註著爐溫的刻度,鐵水澆灌的角度,冷卻的時間間隔。
陳宴的目光在那些圖示上飛速掃過。
他的瞳孔在某一個瞬間收緊了。
那些圖示裡畫的流程,他在前世的冶金史料裡見過。
生鐵熔化成鐵水。
鐵水澆灌在反覆鍛打後的低碳熟鐵表面。
兩種含碳量天差地別的鐵料在高溫下發生滲透與融合,碳分均勻擴散進熟鐵的纖維組織裡,最終得到的既不是脆得跟瓦片一樣的生鐵,也不是軟得跟麵條一樣的熟鐵。
而是剛柔並濟的高碳鋼。
百鍊灌鋼法。
陳宴手中那捲羊皮微微顫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指骨上的力道在瞬間擰到了極限。
他猛地合上羊皮卷,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隨即仰起頭,對著鍛造室頭頂那些被鐵鏽與煤灰覆蓋的粗重橫樑,爆發出一陣足以震散熔爐黑煙的狂傲大笑。
笑聲在封閉的石壁之間來回撞擊,震得火盆裡的炭灰四處飛揚。
宋老漢和那些齊國匠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跪在地上面面相覷。
陳宴收住笑聲,那雙眼眸裡翻滾著的東西已經不是怒火,而是一種讓人頭皮發炸的狂熱。
他一腳踹翻了身旁那個裝滿廢鐵的木筐,嘩啦一聲巨響,斷刀碎鐵撒了一地。
“紅葉。”
紅葉的身形從門邊閃了過來。
“讓人去庫房,抬一箱金子過來。”
紅葉轉身便走,腳步聲都沒在石板上留下多餘的迴響。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兩名背嵬死衛合力將一口沉重的鐵皮木箱抬進了鍛造室。
木箱的鎖釦被人一把扯開,箱蓋掀起的瞬間,金燦燦的光芒在火盆的映照下炸裂開來,將整間昏暗的鍛造室照得猶如白晝。
一百兩足金,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底的紅布上,每一錠都能晃瞎人的眼。
陳宴指著那箱黃金,目光落在三名趴在地上的西域老鐵匠身上。
“告訴他們,從今日起,他們和宋老漢平起平坐,共同負責兵器坊的核心鍛造。”
翻譯暗樁話音剛落,三名西域老鐵匠的身體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陳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每個字都像是用燒紅的鐵鉗從嗓子眼裡夾出來的。
“半個月,本公只給你們半個月。”
他伸手從地上揀起一柄斷成兩截的廢刀,在手指間翻轉了一下,隨後將斷刀狠狠擲在宋老漢面前的石板上,鐵件彈起又落下,發出兩聲清脆的金屬脆鳴。
“半個月之內,用這灌鋼法給本公打出第一批能劈斷重甲的成品。”
他的目光從宋老漢的臉上掃到西域老鐵匠的臉上,再掃到跪了一地的所有匠人。
“成了,本公給你們每個人都換上帶補子的官袍。”
他頓了一拍。
“不成,你們這輩子就別想再從這個山谷裡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