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城南谷底在那道軍令砸下來之後,徹底變成了一座不分晝夜的煉獄修羅場。
數百座巨型高爐的爐膛裡,新添的精選礦石被鼓風機灌入的狂暴熱流燒得通紅透亮,沖天的火柱將谷底上方的夜空映成了一片妖冶到駭人的暗紅色。
水力鍛錘在凸輪的驅動下日夜不歇地起落,那幾百斤重的鐵錘頭每一次砸下去,都讓腳底的碎石跟著跳一下。
紅葉站在鍛造室外側的高臺上,背靠著一根包鐵木柱,雙臂抱在胸前,那雙冷淡的眼眸隔著滾滾熱浪,將下方每一個匠人的動作與表情盡收眼底。
她的職責不是監工,是防止任何人在這個最敏感的節骨眼上搞出么蛾子。
鍛造室內部的氣氛與半月前截然不同。
宋老漢此刻蹲在一號主爐旁,那雙佈滿血泡的手裡攥著一根鐵釺,正透過爐壁上那個拳頭大的觀火孔,死死盯著爐膛深處那團翻湧的鐵水顏色。
他的嘴唇因為高溫烤炙而起了一圈幹皮,嗓子沙啞得像是含了一嘴砂子。
“火候差一線,差一線就前功盡棄。”
他偏過頭,衝著站在旁邊的大徒弟吼了一嗓子。
“風箱再加兩成力,給老子把溫度頂上去!”
大徒弟的脊背上全是汗水,赤裸的手臂因為連續拉了三個時辰的風箱而青筋暴突,他咬緊牙關,將風箱的推杆又狠狠往前送了兩寸。
爐膛內的火焰顏色從暗紅瞬間躍升到了刺目的橘黃,熱浪撲面而來,烤得宋老漢不得不側過臉,用胳膊肘擋了一下。
“夠了!”
宋老漢一把拽住徒弟的手臂,將風箱穩在當前的位置。
“就是這個溫度,穩住它,一絲都不能動!”
他轉過身,對著爐子另一側蹲著的西域老鐵匠頭目揮了下手。
“老哥,你那邊準備好了沒有?”
翻譯暗樁蹲在兩人中間,一邊擦著額頭上被熱氣蒸出來的汗珠,一邊飛速地轉述。
西域老鐵匠抬起那張被爐火烤得黝黑髮亮的臉,露出一口因為常年啃硬物而磨得參差不齊的黃牙,咧嘴笑了一下。
他用生硬到走調的漢話擠出了三個字。
“準……好了。”
說完,他轉身對身後兩名同樣赤著上身的西域匠人打了個手勢。
兩人合力用鐵鉗夾住一口盛滿熔化生鐵水的小型坩堝,坩堝裡滾燙的鐵水泛著嚇人的橘白色光芒,表面翻滾著細密的氣泡。
宋老漢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抄起一塊事先反覆摺疊鍛打了數十遍的精煉熟鐵坯料,用鐵鉗穩穩地架在主爐出口下方那個特製的石槽凹模裡。
熟鐵坯料在高溫的石槽中被預熱得微微發紅,表面散發著暗沉的暗紅色光暈。
“澆!”
宋老漢一聲暴喝。
西域老鐵匠雙手穩如老樹盤根,將坩堝傾斜,一股橘白色的生鐵水猶如一條灼熱的光蛇,順著坩堝的澆口精準地淋灑在那塊暗紅色的熟鐵坯料表面。
滋啦!
一聲尖銳到刺穿耳膜的巨響在鍛造室內炸開。
大團的白色蒸汽從鐵料表面騰起,夾雜著刺鼻的金屬焦灼氣味,將兩人的身影瞬間吞沒在了白霧之中。
宋老漢在白霧裡死死盯著那塊鐵料的變化,他的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生鐵水中那些高含量的碳分子,正在高溫的催逼下瘋狂地向低碳熟鐵的內部滲透擴散,兩種截然不同的鐵料在這極端的溫度中發生著劇烈的化學質變。
“翻面!快翻面!”
西域老鐵匠不等翻譯轉述便已經聽懂了宋老漢的吼叫,他操起一把長柄鐵鉗,精準地夾住坯料的邊緣,以一個極其老辣的角度將其翻轉。
宋老漢立刻補上第二勺鐵水。
滋啦!
又一聲巨響。
第三勺。
第四勺。
每一勺澆灌下去,宋老漢都在極高溫度下死死用肉眼觀察鐵料斷面處那細微到極點的色澤變化,憑著他大半輩子積攢下來的對火候的頂級敏感度來判斷碳分滲透的程度。
而西域老鐵匠則掌控著澆灌的速度與角度,每一次傾倒坩堝的幅度都精確到了分毫。
兩種當世最頂尖的技藝,在這座數千度高溫的鍛造爐前,終於爆發出了真正的化學反應。
這一幕被站在高臺上的紅葉看了個全程。
她那雙向來冷淡的眼眸裡,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絲動容。
十日後。
深夜。
整個谷底工坊裡所有的鍛錘都停了下來,風箱的鼓風聲也在同一時間歸於沉寂。
數百名匠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計,黑壓壓地擠在特製的冰水淬火池四周,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宋老漢跪在淬火池旁邊,雙手握著一把剛剛完成最後一道鍛打的長刀坯料。
那刀坯通體赤紅,長達一丈,刀身狹長而厚重,散發著令人目眩的灼熱光芒。
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方負手而立的陳宴。
陳宴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宋老漢咬緊牙關,雙臂猛然用力,將那柄赤紅的刀坯整體沒入冰水池中。
滋啦!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金屬嘶鳴撕裂了深夜的寂靜,一團龐大的白色水蒸氣猶如爆炸般從池中轟然騰起,將方圓數丈全部籠罩在滾燙的白霧裡。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白霧緩緩散去。
宋老漢從冰水中將那把長刀雙手捧出水面的時候,他整個人的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東西。
那把斬馬長刀長一丈,刀身狹長且厚重,單把的分量足足有三十餘斤。
經過灌鋼法千錘百煉的刀面上,泛著一層讓人後脊發涼的幽藍色冷光。
刃口處找不到一粒沙眼,完美的霜雪紋理從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得像是用繡花針刻上去的。
宋老漢的膝蓋軟了。
他和身旁的西域老鐵匠幾乎在同一個瞬間跪倒在地,四隻滿是血泡與燙傷的手將這把長刀高高託舉過頭頂。
兩個老人的眼淚混著煤灰瘋狂地砸在腳下的石板上,砸出一個個灰黑色的水漬。
宋老漢的嘴唇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剩下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聲聲嗚咽。
陳宴的靴底踩過碎鐵與積水,大步流星地向著那把長刀走去。
他走一步,那股從身上散發出來的恐怖壓迫感便濃重一分,逼得兩側的匠人們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半步,給他讓出了一條筆直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