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夏州邊界,黃沙漫漫,熱浪滾滾。
大周左武衛主力大軍宛如一條蟄伏後甦醒的黑色巨龍,在廣袤蒼涼的西北大地上緩緩鋪陳開來。
不同於數日前被齊軍大兵壓境時的那種令人窒息的肅殺與沉重,此刻的軍陣之中,雖瀰漫著連日征戰後的汗酸與硝煙味,卻湧動著一股足以衝破雲霄的昂揚銳氣。
那是屬於勝利者的氣息。
旌旗在烈日下獵獵作響,每一次捲動都彷彿是在向這片土地宣告大周府兵的威嚴。
士兵們雖然疲憊,甲冑上還沾著未曾擦淨的血汙與塵土,但他們的腰桿挺得筆直,眼神中燃燒著狂熱的光芒。
他們看向隊伍中央那面黑底金字的“陳”字大纛,目光中滿是崇拜與敬畏。
陳宴身穿戎服,外罩一件被風沙磨礪得有些發舊的墨色麒麟披風,胯下那匹通體烏黑、唯有四蹄踏雪的神駒烏騅,此刻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意氣風發,步伐輕快而穩健。
他並沒有乘坐原本為其準備的寬大馬車,而是始終策馬行進在隊伍的最前列。
在這個位置,他能第一時間感受到風的流向,也能讓每一個士兵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主帥那寬厚如山的背影。
“報——!”
就在大軍行進至一處乾涸的河床旁時,前方突然騰起一陣黃色的煙塵。
兩匹快馬如同離弦之箭,絕塵而來。
為首的一員猛將,身形魁梧得像是一座移動的小鐵塔,正是前去執行“特殊任務”的陸溟。
此時的陸溟,那一身戎服,但他並未顯得疲憊,反而是一臉的亢奮與狂喜。
而在他戰馬的鞍韂旁,赫然掛著七八顆面目猙獰、顯然是剛砍下來不久的人頭,隨著戰馬的顛簸,那些人頭相互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滴落的黑血在黃沙上畫出了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
“籲——!”
陸溟衝到陳宴馬前十步遠的地方,猛地一勒韁繩。
戰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虛踏幾下,發出一聲長嘶。
他根本不等戰馬停穩,便以一個極其利落且充滿力量感的姿勢翻身下馬,幾步衝到陳宴面前,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得如同破鑼一般。
“末將陸溟,幸不辱命!特來向柱國交令!”
陳宴勒住烏騅,垂下眼簾看著這個渾身散發著血腥氣的小舅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起來說話!”
“看來這一路,你玩得挺痛快?”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陸溟猛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風沙,那雙牛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姐夫……哦不,柱國!您是沒看見那群齊國軟蛋的慫樣!”
“俺帶著那一千弟兄,謹遵您的軍令,那是隻追不打,只嚇不殺!俺們就在他們屁股後面三五里的地方吊著,白天敲鑼打鼓,晚上吹號角、舉火把,還讓嗓門大的弟兄輪流喊‘陳宴來了’、‘活閻王索命了’!”
陸溟說得唾沫橫飛,周圍的眾將也都圍了上來,一個個豎起耳朵聽著這解氣的樂子。
“結果您猜怎麼著?”陸溟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後合,“那四萬多齊軍,硬是被咱們這一千人給嚇成了驚弓之鳥!到了那渾河邊上,為了爭那一座獨木橋,他們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來了!互相踩踏,被擠進河裡淹死的、被馬踩死的,不計其數啊!那河水都快給屍體堵斷流了!”
“還有那個甚麼庫狄公,嘿!”陸溟臉上露出一絲極度鄙夷的神色,“俺抓了幾個掉隊的舌頭,審問之後才知道。庫狄淦那個老小子,一聽到後面的戰鼓聲,以為您真的帶著幾萬大軍殺到了,嚇得在馬上直接吐了一大口血!要是沒有親兵扶著,怕是當場就要墜馬摔死了!”
說到這裡,陸溟又指了指馬鞍上掛著的那幾顆人頭:“這幾個不長眼的斥候,本來是想留下來斷後的。結果看到俺這張臉,還沒等俺動手,竟然有兩個嚇得尿了褲子,刀都拿不穩!俺尋思著也不能讓弟兄們的刀白跑一趟,順手就給砍了!”
“哈哈哈哈!”
周圍的左武衛將領們頓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那種積壓在心頭多日的陰霾,隨著這笑聲徹底消散。
曾幾何時,齊軍是壓在他們頭頂的大山,是不可一世的強敵。
可如今,在大周兵仙的運籌帷幄下,強敵變成了笑話,猛虎變成了病貓。
陳宴也笑了,笑聲爽朗。他用馬鞭指了指陸溟,笑罵道:“你這夯貨,雖然平日裡粗魯,但這次卻是粗中有細,把本公的‘攻心計’給演活了!”
隨後,陳宴收斂了笑容,目光環視眾將,朗聲道:
“傳令全軍!不必再做停留,全速前進!”
書記,大手一揮,指向南邊:“陸溟歸隊!咱們去統萬城!那裡還有我們的袍澤在等著!”
大軍再次開拔,滾滾向南。
沿途經過幾個被齊軍劫掠過的村莊,雖然大多已是斷壁殘垣,但仍有幸存的百姓在廢墟中哭泣。
陳宴沒有絲毫猶豫,下令留下部分軍糧和傷藥,並命後勤官做好賑濟安撫。
這一舉動,讓“陳柱國仁義”的名聲,伴隨著戰勝的訊息,在夏州的土地上迅速傳開。
一日之後。
當地平線上最後一縷殘陽即將沉入大漠之時,一座巍峨到令人窒息的巨城,終於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統萬城。
這座由昔日大夏國主赫連勃勃徵發十萬民夫,歷時六年築成的堅城,宛如一頭史前的白色巨獸,盤踞在無定河畔。
它的城牆並非普通的青磚或黃土,而是用糯米汁混合白灰、沙土,經過高溫蒸熟後夯築而成。
牆體堅硬如鐵,刀斧難入,在歲月的風沙侵蝕下,呈現出一種慘白如骨的色澤。
在夕陽的映照下,那慘白的城牆反射著血紅的光芒,散發著一股蒼涼、古老而肅殺的威壓。
“那就是統萬城……”陳宴勒馬駐足,遙望著這座傳說中的堅城,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這裡是夏州的治所,也是大周北境最堅固的屏障。
而在那巍峨的城門之外,早已是人頭攢動。
夏州長史張文謙與夏州帥都督顧嶼辭,率領著夏州的一眾文武官員,身著官服,在烈日與風沙中,早已恭候多時。
他們雖然竭力保持著儀態,但那滿臉的風霜、凹陷的眼眶,以及那在風中微微顫抖的身軀,都無聲地訴說著這麼久以來,他們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那是生與死的煎熬,是守土有責的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