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城下的風,帶著一股焦糊與腥甜混雜的味道,久久不散。
殘陽如血,將破碎的城牆與遍地的屍骸染成了一片慘厲的暗紅。
左武衛的精銳正在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並沒有大勝之後的喧囂,反而透著一股肅殺的沉默。
他們在屍堆中翻找,將己方袍澤的遺體小心翼翼地抬出,又將齊軍的屍體如拖死狗般堆在一處。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陳宴端坐于帥案之後,上半身的玄鐵重甲已然卸去,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墨色戎服。
他手中拿著一塊白布,正低頭細細擦拭著佩劍上的血跡。
那是一柄隨他征戰秦州、涇州的利刃,此刻劍鋒依舊森寒,倒映著他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
帳下,高炅、馮牧野、陸溟等將領分列兩旁,雖剛經歷一場大勝,卻無人敢在此刻大聲喧譁。
每個人都感覺得到,自家柱國身上那股收斂卻未散盡的殺意。
“嘩啦——”
厚重的帳簾被人猛地掀開,一股混著沙塵與血腥的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王崢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這位曾經跟隨陳虎老柱國征戰天下的老將,此刻全無平日裡的沉穩模樣。
他那一身原本鋥亮的玄鐵重甲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痕,護肩被削去了一塊,露出的內襯早已變成了暗紅色。
但他走得極快,極穩,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帶著金戈鐵馬的鏗鏘之聲。
王崢左手並未持兵刃,而是提著一顆怒目圓睜、髮髻散亂的人頭。
那人頭脖頸處的切口極不平整,顯然是被蠻力硬生生砍下來的,斷口處還在滴答滴答地淌著粘稠的黑血。
那是齊軍大將,丁維則的頭顱。
王崢大步走到帥案前,既未行跪拜之禮,也未說半句客套廢話。
他那雙虎目中透著一股狠勁,左臂猛地一揚,將那顆人頭重重地往地上一擲。
“咚!”
人頭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地上滾了兩圈,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對著帳內的諸將,彷彿還在訴說著臨死前的恐懼。
“柱國!”
王崢抱拳,聲音沙啞卻如洪鐘般炸響,透著一股積壓已久的宣洩:“齊軍賊將丁維則,已被老夫陣斬於馬下!首級在此,獻於柱國!”
陳宴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將擦拭乾淨的佩劍“鏘”的一聲歸入鞘中。
他立刻起身,沒有絲毫架子,快步繞過帥案,雙手穩穩扶住王崢那隻還沾著血汙的手臂,目光掃過老將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原本冰冷的面容瞬間化開,語氣變得溫和而敬重:
“世叔一路奔襲辛苦!這丁維則乃是齊軍悍將,能將其陣斬,世叔寶刀未老,更勝當年!”
這一聲“世叔”,喊得極重,也極親近。
王崢身軀微微一震,眼眶竟有些發紅。
他不僅是陳宴的下屬,更是看著陳宴長大的長輩。
此刻聽到這聲稱呼,心中那股緊繃的弦終於鬆了幾分,卻又立刻側身避開,不敢受陳宴的全禮。
“柱國折煞老夫了!全靠柱國運籌帷幄!”
話音未落,帳簾再次被掀開。
這一次進來的動作,卻比王崢要慢得多,也沉重得多。
幾名侯府私兵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兩個簡直不能稱之為“人”的血人,一步步挪進了大帳。
走在前面的,正是王雄。
這位甘草城的守將,此刻身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甲冑。
破碎的鐵片嵌在皮肉裡,渾身上下纏滿了透著血紅的粗布繃帶,左腿顯然受了重創,走起路來拖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但他沒有讓人抬著進來。
他依然挺直了脊樑,那雙被煙熏火燎得通紅的眸子,在看到陳宴的那一刻,瞬間亮起了懾人的光彩。
“世子……慢點……”旁邊的私兵想要攙扶。
王雄一把推開攙扶他的私兵。
他強忍著渾身骨頭即將散架的劇痛,咬著牙,額頭上冷汗如雨下,卻硬是憑著一口氣,朝著陳宴重重地單膝跪地。
“噗通!”
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沉重而慘烈,聽得周圍眾將心頭一顫。
王雄仰起頭,那張佈滿血汙、看不清本來面目的臉上,緩緩露出一絲慘烈至極的笑意。
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像是喉嚨裡含著一把沙子:
“柱國!末將王雄……幸不辱命!”
“甘草城……雖然破了,但這口氣,末將守住了!咱們大周的臉面,末將……沒給您丟!”
這一幕極具衝擊力。
帳內原本還有些傲氣的左武衛將領們,此刻紛紛動容。
他們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漢子,最敬重的便是硬骨頭。
王雄這副模樣,分明是從修羅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卻有著比神佛還要堅硬的脊樑。
陳宴看著跪在面前的王雄,看著那還在往外滲血的繃帶,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動容。
他沒有說話,只是大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王雄的雙肩。
“好!好一個不辱使命!”
陳宴的聲音低沉有力,在帳內迴盪,“王雄,你是條漢子!你是咱們大周最硬的骨頭!”
一旁的王崢看著兒子這副慘狀,即便是鐵打的漢子,此刻也忍不住背過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他長嘆一聲,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顫抖:
“柱國……真是好險啊……”
“老夫若是再晚到一刻,哪怕只是半柱香的功夫,這孩子怕是就命喪黃泉了!”
說到此處,想著連自裁的槍尖都抵在喉嚨上的那一幕,王崢這位曾經縱橫沙場的老將,竟有些後怕得說不出話來。
那種失而復得的慶幸,與對兒子心存死志的心疼,交織在一起,讓他這位父親的心如同被油煎一般。
“王兄!”
一聲如洪鐘般的暴喝打破了帳內的沉寂。
一向眼高於頂、除了陳宴誰也不服的陸溟,此刻竟大步上前,也不管自己身上還帶著傷,一巴掌拍在自己胸甲上,瞪著銅鈴般的大眼,對著王雄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我陸溟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除了姐夫,今天我服你!”
陸溟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敬佩,“能在幾萬齊軍圍攻下把城守成這樣,還能留著一口氣把丁維則那個狗雜種拖住,是個帶把的硬漢子!強!真他孃的強!”
“陸將軍所言極是!”馮牧野也抱拳沉聲道,“王將軍此戰,足以載入史冊,令我等汗顏!”
眾將的誇讚聲此起彼伏,皆是發自肺腑。
然而,跪在王雄身後的黃時章,神色卻顯得異常黯然。
他也受了重傷,半個肩膀纏滿了繃帶,此刻跪伏在地,聽到眾人的誇讚,卻怎麼也抬不起頭來。
“柱國……”
黃時章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悲嗆與愧疚,“末將無能……雖守住了這斷壁殘垣,保住了王司馬的性命,但……滿城百姓,還有那一千多名弟兄……”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淚水沖刷著臉上的血汙,“十不存一啊!柱國!甘草城的父老鄉親,幾乎都死絕了啊!”
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大勝的喜悅被這殘酷的現實沖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壓抑。
陳宴深吸一口氣,顧不得王雄身上的血汙會弄髒自己的錦袍,猛地發力,親自將王雄和黃時章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環視眾將,目光如刀,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眾人心頭:
“非你之過!更非你等無能!”
陳宴指著帳外,指向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齊軍殘暴,屠戮生靈,這是血債!既是血債,那便不用眼淚去洗,要用血來償!”
“王雄,黃時章,你們給本公聽好了!”
“甘草城流的每一滴血,本公都會讓齊軍、讓那個逃跑的高孝虞,百倍、千倍地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