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戈壁,日頭毒辣得像要把地皮最後一絲水分都給榨乾。
熱浪在地表蒸騰,扭曲了視線,連遠處的山巒看起來都像是在油鍋裡晃盪。
高孝虞趴在一處即將乾涸的泥水坑邊,整個人像是一條被拋上岸的死魚,胸膛劇烈起伏,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他身上那件從屍體上扒下來的皮甲早已看不出原色,混雜著汗漬、血汙和塵土,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餿臭味。
曾經那位在晉陽金殿之上,錦衣玉食、薰香撲鼻的大齊太子,此刻髮髻散亂,滿臉黑泥,嘴唇乾裂起皮,嘴角甚至還掛著渾濁的泥水漬。
“咕嘟……咕嘟……”
他顧不得這水坑裡還漂浮著幾隻死蟲子,像野獸一樣把頭埋進去,大口吞嚥著苦澀且帶著沙礫的髒水。
在他旁邊,幾匹同樣疲憊不堪的戰馬也在爭搶著這為數不多的水源。
一匹棗紅馬煩躁地打著響鼻,碩大的馬蹄在泥坑裡踩踏,濺起的泥漿直接甩了高孝虞一臉。
若是換作以前,哪個畜生敢在他面前這般放肆,早就被拖下去剝皮抽筋了。
可現在,高孝虞連抬手推開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卑微地縮著脖子,和這些畜生搶一口活命的水喝。
喝飽了泥水,那種火燒火燎的乾渴感稍稍緩解,隨之而來的卻是巨大的恐懼與虛脫。
“沙沙……”
一陣熱風吹過枯草,捲起幾粒碎石,發出細微的聲響。
這聲音落在高孝虞耳中,卻如同催命的喪鐘。
“啊——!”
高孝虞猛地從地上彈起,驚恐地拔出腰間那把僅存的短刀,像瘋了一樣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四處亂砍。
他雙眼通紅,佈滿了血絲,瞳孔渙散,嘴裡歇斯底里地喊著:“別過來!孤殺了你!滾開!那是魔鬼!那是魔鬼!”
在他眼中,那搖曳的枯草彷彿變成了陸溟那杆滴血的馬槊,那呼嘯的風聲彷彿變成了陳宴冷酷的宣判。
“殿下!殿下!沒人!是風!是風啊!”
一直守在旁邊的親兵統領急忙衝上來,一把按住高孝虞顫抖的手臂,大聲吼道試圖喚醒他的神智。
這名統領也是渾身帶傷,背上插著半截斷箭,因為失血過多臉色慘白,但他依然死死護著主子。
被統領死死按住,高孝虞渾身僵硬,大口喘著粗氣,眼神中的驚恐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空虛和屈辱。
他慢慢低下頭,看著渾濁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個蓬頭垢面、人不人鬼不鬼的影子。
這是他嗎?
這是那個志在天下、意氣風發的大齊儲君嗎?
這是那個揚言要三日不封刀、踏平甘草城的高孝虞嗎?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心。
這比殺了他,比把他千刀萬剮還要讓他難受!
他是皇族,是天潢貴胄,如今卻被陳宴像趕狗一樣趕進了這片荒漠,活得連個乞丐都不如!
“陳宴……陳宴!!”
高孝虞死死攥著那把短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淌下來,滴落在滾燙的沙地上,瞬間被蒸發成一縷紅煙。
他猛地抬起頭,對著東方的天空,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怨毒,發出了惡毒至極的詛咒。
“孤發誓!只要孤能活著見到庫狄公!”
“孤定要聯合柔然鐵騎,踏平關中!孤要將你陳宴剝皮抽筋,點天燈!孤要讓你嚐嚐比這痛苦百倍的滋味!今日之恥,孤要讓你百倍奉還!!”
他的聲音淒厲而嘶啞,在空曠的戈壁上回蕩,驚起幾隻盤旋在空中等待食腐的禿鷲。
然而,誓言的餘音未落,現實的殘酷便再次降臨。
“殿下!快看後面!”
負責斷後的親兵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聲音都變了調,指著東方的地平線,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高孝虞渾身一顫,那一瞬間,所有的怨毒都被恐懼衝散。
他以為是那個殺神又追上來了。
“完了……完了……那個魔鬼追來了……”
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就要往馬上爬,幾次踩空了馬鐙,膝蓋磕在石頭上,鑽心的疼。
他回頭望去,只見東方地平線上揚起漫天塵土,遮天蔽日,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奔騰而來。
那動靜,比之前的追兵還要大上數倍。
然而,隨著距離拉近,他們發現那並不是整齊劃一、殺氣騰騰的周軍鐵騎。
那是一群人。
一群衣衫襤褸、赤手空拳、哭喊連天的人潮。
他們相互推搡,步履蹣跚,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又像是一群被驅趕的牲畜。
他們身上沒有甲冑,手裡沒有兵器,有的甚至連鞋子都跑丟了,光著腳在滾燙的戈壁上狂奔,每一步都留下血印。
正是被陳宴下令釋放的那三千潰兵。
這群潰兵雖然沒有武器,但那股絕望、恐懼、癲狂的氣息,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那是一種比瘟疫還要可怕的情緒,那是徹底被打斷了脊樑骨後的瘋癲。
在他們身後,幾十名周軍輕騎兵若隱若現。
這些騎兵並不衝鋒,只是不緊不慢地吊在後面。
他們一人雙馬,馬背上掛滿了箭壺。每當人群中有誰跑不動了想停下來,或者試圖偏離方向,騎兵手中的弓箭便會射出一兩支冷箭。
“嗖——噗!”
一名跑在最後的齊軍士卒剛想癱倒在地,一支利箭便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小腿。
“啊——!”慘叫聲瞬間被淹沒在人潮中。
周軍騎兵並不急著殺人,他們像是在牧羊,用死亡的鞭子,驅趕著這群“羊”加速向西,向著靈州的方向狂奔。
“快跑啊!魔鬼在後面!”
“別殺我!我跑!我跑!我不想死!”
潰兵們的哭嚎聲震耳欲聾,那是一種失去了理智的嚎叫。
高孝虞原本想避開這股洪流,但這股人潮鋪天蓋地,範圍太廣,直接將他和幾十名親兵裹挾其中。
“滾開!別擋孤的路!”高孝虞揮舞著短刀,試圖砍開一條路,想要保持自己作為太子的尊嚴和距離。
但他的聲音瞬間被淹沒在數千人的哭喊聲中。
這三千人已經瘋了,他們根本認不出眼前這個蓬頭垢面的人是誰。
在死亡的恐懼面前,太子的威嚴一文不值。
高孝虞被擠得東倒西歪,甚至差點被受驚的人群拽下馬背。他只能被迫隨著人流向前移動,耳邊充斥著這些潰兵口中語無倫次的哭訴,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他的心上。
“魔鬼……那個兩米高的魔鬼吃人啊!一槊就把人腰斬了!腸子流了一地啊!”
“大周的魏國公會妖法!他不是人!他是閻王爺!咱們幾萬人,一眨眼就沒了!都沒了!”
“回不去了……我們都要死在這裡……誰也跑不掉……”
恐懼是會傳染的。
尤其是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下,三千人的恐懼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實質般的壓力。
高孝虞看著這些曾經跟隨自己不可一世的精銳士兵,此刻變成了這副模樣,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也徹底崩塌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還能收攏殘兵,還能重整旗鼓。
可現在他明白了,這些人廢了。
徹底廢了。
陳宴不僅僅是打敗了他們,更是誅了他們的心!
“該死……該死……”高孝虞喃喃自語,手腳冰涼。
他被裹挾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向前狂奔。他想指揮,想怒罵,想擺出太子的威嚴,可在這股絕望的洪流面前,他渺小得像一粒沙塵。
他甚至不敢暴露身份,生怕這些已經瘋了的潰兵會為了搶奪他的戰馬而將他撕碎。
在這個時候,一匹馬就是活命的機會,誰管你是太子還是天王老子?
夕陽下,殘陽如血,將這支隊伍的影子拉得極長,像是一群扭曲的鬼影。
高孝虞混在三千潰兵之中,像一條真正的喪家之犬,被身後的“牧羊人”驅趕著,向著靈州的方向,向著那個他以為是希望,實則是另一個深淵的地方,絕望地奔去。
地獄,就在身後。
而前方,或許是更深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