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愈發濃重,中軍大帳內的燭火燃得更旺了些,將案几上的輿圖映照得愈發清晰。
杭錦、甘草城與統萬城的標記在燭光下泛著硃砂的紅,如同戰場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柳在洲眉頭微微向上輕挑,眉峰揚起一個銳利的弧度,回稟道:“末將正要同您彙報!”
這突如其來的回應,讓高孝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捕捉到了柳在洲話裡話外的異樣,顯然甘草城的情況並非如先前推測那般順利。
高孝虞向前半步,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甘草城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在標記旁輕輕敲擊著案几,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帶著幾分不耐與好奇問道:“怎麼?”
他的視線在地圖上,那些代表周軍據點的符號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諷的弧度,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這些周軍還能弄出甚麼么蛾子不成?”
在他看來,甘草城的守軍即便負隅頑抗,也掀不起甚麼大浪,頂多是拖延些時日罷了。
柳在洲聞言,臉上的沉穩之色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慍怒。
他撇了撇嘴,嘴角向下撇出一個冷峻的弧度,沉聲道:“太子有所不知,那甘草城的守軍甚是狡猾.....”
“我圍城之軍只要按兵不動,暫不攻城,他們便會趁著夜色派出小股兵力出城騷擾,甚至是明目張膽地挑釁!”
說罷,餘光不自覺地瞥向帳外甘草城的方向,眼神中帶著幾分凝重與不甘,繼續說道:“白日裡他們縮在城中緊閉城門,任憑我軍如何叫陣都拒不回應.....”
“可一到夜間,便會藉著夜色的掩護,襲擾我軍的營寨、截斷糧道,甚至還會在陣前辱罵嘲諷,極盡挑釁之能事!”
柳在洲頓了頓,指尖重重地落在輿圖上甘草城的標記上,語氣中帶著一絲困惑與警惕:“最奇怪的是,他們的騷擾並非毫無章法,反倒像是精準掐住了我軍的軟肋。”
“末將總覺得,好似城中守將,看出了咱們圍而不攻、意在牽制的意圖般.....”
“行事作風極其有恃無恐!”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分,燭火搖曳間,高孝虞的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沉默片刻,指尖停止了敲擊,目光在輿圖上夏州境內的各處據點逡巡,從杭錦到甘草城,再到遙遠的統萬城,腦中飛速推演著當前的局勢。
片刻後,其眼中陡然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利劍,隨即朗聲說道:“看來咱們是時候該變陣了!”
這突如其來的決斷,讓柳在洲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與期待。
他向前湊近了半步,目光緊緊鎖住高孝虞,急切地問道:“太子打算如何變?”
這些日子以來,杭錦前線的僵持與甘草城的騷擾,早已讓他心中憋著一股火氣,此刻聽聞要變陣,自然滿心期待。
高孝虞俯身向前,雙手按在案几上,目光死死注視著輿圖,指尖在夏州的疆域上緩緩劃過,語氣中帶著幾分沉凝:“夏州這邊,周國已然調集重兵固守要害,杭錦久攻不下,統萬城更是壁壘森嚴。”
“咱們縱使接著死磕下去,耗費大量兵力與糧草,怕也難以再有大的進展了......”
“反而會被牽制在此地,錯失良機。”
說到這裡,指尖猛地一頓,隨即從夏州一路向西劃去,越過邊界,直指靈州的方向,每個字都說得擲地有聲,一字一頓地說:“咱們最明智的選擇,是即刻西去,與庫狄公率領的主力大軍,以及柔然的騎兵匯合。”
“三股力量擰成一股繩,方能形成雷霆之勢!”
柳在洲順著指尖劃過的方向望去,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明悟,隨即用力頷首,語氣中帶著強烈的認同:“太子所言極是!”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反正咱們在夏州境內連克數城,毀壞大量耕田麥苗造成的破壞已然不小,足以損耗周國的國力......”
“如今放棄死磕,轉而合軍一處,伏擊那些馳援的周國援兵,說不定能給他們造成重創,這遠比困守此地更有價值!”
高孝虞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
但提及甘草城,他眉宇間又不由自主地透出,幾分難以掩飾的不爽,那雙深邃的眸子中閃過一抹厲色:“這些周軍,佔據一座孤城,非但不知進退、早日投降,還敢這般蹦躂挑釁,實在可恨!”
“必須將其摁死,方能解心頭之恨!”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愈發堅定:“所以,在此之前,咱們需要先把甘草城給吃了!”
“城中囤積的糧草,正好能作為我軍西去匯合的補充,省去後續轉運之苦,也算是給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周軍一個教訓!”
柳在洲瞬間會意,太子這是要在西進之前,先拔掉甘草城這個釘子,既解了心頭之恨,又能補充軍需,可謂一舉兩得。
他眼中閃過一抹躍躍欲試的光芒,當即向前一步,躬身抱拳,主動請命道:“太子英明!既然如此,那就由末將來親自主攻甘草城!”
“末將向您保證,三日內必破此城,將城中守軍一網打盡,把糧草悉數繳獲!”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這些日子被甘草城守軍的騷擾搞得不勝其煩,柳在洲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有了主攻的機會,自然想要親自率軍破城,一雪前恥。
高孝虞看著柳在洲堅毅的神色,眼中露出信任的光芒。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柳在洲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沉穩而有力,傳遞著滿滿的期許:“好!有柳將軍這句話,孤便放心了!”
“此事就全權交於你了!”
柳在洲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心中愈發堅定,再次躬身抱拳,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洪亮如鍾:“末將領命!謝太子信任!末將定不負所托,三日內必獻甘草城!”
說罷,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輿圖上的甘草城,眼神中充滿了志在必得的銳利。
小小甘草城,圍了這麼久士氣已衰,還不是輕鬆拿捏?
帳外的晚風似乎更急了些,吹動著帳簾獵獵作響。
燭火在風中劇烈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射在帳壁上,忽明忽暗,如同當前變幻莫測的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