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夜色已沉至最濃,天邊不見半分星月。
唯有幾處軍營與官署的燈火,零星點綴在墨色天幕下,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陳宴與朱異策馬穿行在寂靜的街道上,馬蹄踏過石板路,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蕩的夜裡格外清晰。
現在的長安,白日裡暑氣蒸騰,便是到了凌晨,依舊裹挾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燥熱。
晚風拂過,非但沒能帶來涼意,反倒捲起滿地塵土,混雜著城郭間隱約的草木氣息,撲在人臉上,悶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剛從明鏡司吩咐完相關事宜,又在回府途中,先繞道左武衛軍營,與將軍核對了明日出徵的兵馬名冊與軍械清單.....
又趕往京兆尹府,與暫領職務的秦肇交接了政務。
待所有事務安排妥當,回到魏國公府時,天邊依舊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唯有府門前的兩盞紅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暈開一圈暖黃的光暈,照亮了門前的石階。
陳宴腳步輕緩地穿過庭院。
院中的石榴樹長得正盛,濃密的枝葉在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偶爾有幾聲蟬鳴劃破寂靜。
他身上還帶著一身風塵與淡淡的汗味,方才議事的凝重、部署軍務的急切,此刻都隨著歸家的腳步,漸漸沉澱下來....
只剩下一絲疲憊與對家人的牽掛。
推開房門的剎那,一股淡淡的蘭芷香氣撲面而來,與屋外的燥熱塵土氣息截然不同。
屋內點著一盞油燈,燈芯跳動,暖黃的光線溫柔地灑滿房間,映得陳設雅緻的內室愈發靜謐。
就在陳宴剛踏入房門,還未及卸下肩頭的披風,一道溫柔得如同春水般的輕喚聲便從內間傳來:“夫君。”
那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盼與擔憂,正是他的妻子裴歲晚。
陳宴心中一暖,此前的奔波勞碌彷彿都被這一聲喚驅散了大半,應聲回道:“歲晚。”
隨即加快了腳步,穿過外間,走進內室。
裴歲晚正坐在床榻邊的矮凳上,身上穿著一襲月白色的寢衣,衣料輕軟,勾勒出纖細窈窕的身段。
肌膚瑩白如玉,此刻未施粉黛的臉龐,在燈光下更顯溫婉動人,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眼中滿是等候夫君歸來的關切。
見陳宴進來,她連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陳宴上前一步,順勢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她的指尖帶著一絲涼意,與他掌心的燥熱形成鮮明對比,卻讓他感到一陣安穩。
“怎麼還沒睡?”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目光落在她略帶倦意卻依舊明亮的眼眸上,語氣中滿是疼惜。
“妾身聽說你中途去了天官府議事,心中掛念,便想著等你回來。”裴歲晚輕輕搖了搖頭,拉著他走到床榻邊坐下,另一隻手自然地撫上他的肩頭,替他揉捏著緊繃的肌肉,動作輕柔。
頓了頓,又問道:“可是出了甚麼大事?”
陳宴靠在床欄上,閉上眼,任由妻子溫柔地揉捏著,疲憊感漸漸蔓延開來。
他微微頷首,睜開眼時,眼中已多了幾分凝重:“嗯,天大的事.....”
裴歲晚的動作頓了頓,抬眸望向他,見他神色嚴肅,心中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陳宴握住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緩緩開口,將天官府議事的始末簡略說了一遍。
他說得簡潔,卻字字千鈞。
裴歲晚聽完,身子猛地一怔,眼中滿是錯愕,下意識地失聲問道:“齊國興兵十萬,聯柔然來犯?!”
她出身河東裴氏,自幼便聽家中長輩談及邊境戰事,深知齊國與大周乃是世仇,柔然更是草原上的虎狼之師。
如今兩國聯手,十萬大軍壓境,這絕非尋常的邊境衝突。
她的眉宇瞬間蹙起,滿是難以掩飾的憂慮,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顫抖:“十餘年了,自當年韋柱國玉璧大捷,賀六渾兵敗身死之後,兩國之間雖有小摩擦,卻再也沒有這般大規模的戰事了.....”
“這兩國之間的大戰,又要再起了嗎?”
陳宴輕嘆一聲,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想起當年玉璧之戰的慘烈,想起賀六渾含恨而終的結局,也想起這十餘年邊境的相對安穩,如今這一切,似乎都要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戰事打破了。
“自賀六渾兵敗玉璧,最終含恨而終.....”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還真是十餘年沒有大戰了!”
裴歲晚靜靜地聽著,抿了抿柔軟的唇瓣,目光落在陳宴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定定地望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卻又像是早已篤定:“夫君,此戰關乎國運,太師他老人家,應該點了你的將吧?”
陳宴轉過頭,迎上她擔憂的目光,坦然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當然!”
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映雪的父親......”
“我們翁婿二人,各領一軍,分頭行事,一同前去退敵!”
裴歲晚心中的牽掛與擔憂,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伸出手,輕輕抱住陳宴的胳膊,臉頰貼在他的肩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夫君,齊軍悍勇,素來善戰,此次又是有備而來,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務必要當心,再當心啊!”
陳宴心中一軟,反手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感受著懷中人溫熱的身軀與微微顫抖的肩膀,心中的堅毅與決絕,漸漸被一絲柔軟取代。
“我會的。”他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卻堅定,“歲晚放心!”
裴歲晚在他懷中點點頭,抬起頭時,眼中已恢復了平靜,只是眉宇間依舊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牽掛。
她望著陳宴,目光清澈而堅定:“妾身在長安候夫君凱旋!”
“家中一切,夫君不必掛心,妾身會打理好府中事務,照顧好濟安與疏影,讓你在前線無後顧之憂!”
陳宴的眼中閃過一絲溫情,隨即,神色漸漸嚴肅起來,話鋒陡然一轉:“不過,在臨行之前,我還有一事,要交代於你.....”
裴歲晚見他神色凝重,心中一凜,連忙問道:“何事?”
“夫君吩咐便是,妾身定當照辦.....”
陳宴鬆開攬著她的手臂,直視著她的眼睛,眸中滿是深邃的意味,撥出一口濁氣,一字一句地鄭重囑咐:“我走後,你每日都要帶濟安與疏影,去晉王府向太師請安!”
裴歲晚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眼中便閃過一絲瞭然。
她出身關中六姓,深諳朝堂權謀之道,自然明白這番話的深意。
自家男人領兵在外,手握北境六州軍政大權與便宜行事之權。
如此重權在握,即便太師再信任他,心中難免也會有一絲顧慮。
讓她帶著一雙兒女每日去晉王府請安,表面上是盡晚輩之禮,實則是將家人置於太師的眼皮之下,以家人為質,讓太師放心。
表明他們陳家絕無二心,一心只為大周效力,絕不會擁兵自重。
這是一種無聲的承諾,也是一種穩妥的自保。
裴歲晚的心中掠過一絲酸楚,卻更多的是對夫君深謀遠慮的理解與支援。
她輕輕點頭,目光堅定地回視著陳宴,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妾身明白!”
“夫君放心,每日清晨,妾身定會親自帶著濟安與疏影前往晉王府請安,讓太師知曉家中一切安好,也讓夫君在前線能夠安心作戰,無後顧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