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話音未落,宇文橫頓時眉頭緊鎖,語氣中滿是擔憂,當即打斷道:“阿宴,這會不會存在引狼入室的可能?”
他身為太傅兼大司馬,常年執掌兵權,深知草原部族的狼子野心。
突厥與柔然同為遊牧民族,素來覬覦中原富庶,如今大周北境告急,正是他們趁虛而入的絕佳時機。
頓了頓,又繼續道:“萬一突厥人進入我大周之境,見我朝兵力分散、北境空虛,非但不助我等抗擊柔然,反而趁火打劫,劫掠邊郡,甚至倒戈相向,與齊、柔聯軍聯手.....”
“那我大周的局勢,就會更雪上加霜了!”
宇文橫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殿內眾人聞言,皆是神色一凝。
秦肇當即認同地點點頭,撫著鬍鬚沉聲道:“太傅所言極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突厥人向來唯利是圖,無利不起早,我大周如今深陷危局,他們怎會平白無故伸出援手?”
“怕是早已盯著北境的草場與城池,就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下手了!”
陸邈也在一旁思索片刻,接過話茬,語氣凝重地補充道:“秦大人說得對,這種時候,突厥人落井下石的可能,遠大於其伸出援手!”
他們並非是質疑陳宴的謀略,而是基於人性與草原部族的本性推斷。
弱肉強食,本就是草原的生存法則。
大周若露出破綻,突厥絕不會心慈手軟。
眾人的質疑,皆在陳宴的預料之中。
他並未慌亂,反而搖了搖頭,語氣沉穩,目光灼灼地掃過眾人,話鋒陡然一轉,擲地有聲道:“諸位誤會了,並非是要以突厥兵力來驅逐柔然,而是準備告訴突厥人,此刻這偌大的草原,正兵力空虛!”
“草原兵力空虛?”
眾人皆是一怔,臉上滿是疑惑,隨即又迅速思索起來,燭火搖曳間,有人眼中漸漸閃過一絲光亮,秦肇更是眼前一亮,猛地一拍桌案,失聲稱讚道:“妙計啊!”
“陳柱國此計,簡直是妙不可言!”
陸邈也瞬間會意,撫掌笑道:“原來如此!”
“陳柱國這是要釜底抽薪,借突厥之手,斷柔然的後路!”
於玠捋著花白的鬍鬚,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連連點頭道:“好一個圍魏救趙!”
“好一個驅虎吞狼!”
宇文橫先是一愣,隨即也明白了其中的關鍵,眉頭緩緩舒展,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頷首道:“本王懂了!”
“柔然此次傾巢而出,入侵我大周北境,其王庭與後方草原,必然兵力空虛。”
“突厥與柔然素來不和,常年為爭奪草場、水源征戰不休,如今柔然主力盡出,草原腹地防守薄弱,這對突厥而言,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肥肉!”
“草原人都貪婪成性,突厥可汗怎會放棄這佔據柔然草場、擴大勢力範圍的絕佳機會呢?”
“正是如此!”陳宴重重頷首,語氣愈發堅定,“柔然可汗以為,傾全國之兵南下,可一舉攻破我大周北境,掠奪財富與人口,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我等只需派一能言善辯之士,攜帶重禮前往突厥王庭,告知突厥可汗,柔然主力深陷我大周邊境,其王庭空虛.....”
“若突厥此時率騎兵東征,直搗柔然王庭,不僅能報往日之仇,更能佔據柔然廣袤的草場與牲畜,成為草原新的霸主!”
宇文滬轉動玉扳指的動作緩緩停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笑著接話道:“而只要突厥騎兵大舉東征,柔然可汗必然會驚慌失措,為保王庭與後方根基,不得不下令撤軍,回師自救!”
“如此一來,柔然對我大周的威脅,便不戰自解!”
“太師所言極是!”陳宴眸中滿是深邃,斬釘截鐵地說,“有突厥的加入,來自柔然的麻煩就徹底剪除了!”
“我大周便可集中全部兵力,專心對付入寇的齊軍偏師,再無後顧之憂!”
“屆時,韋柱國拖住齊軍,臣下馳援夏州,待夏州之圍一解,便可與韋柱國東西夾擊,將這五萬齊軍一舉殲滅,徹底化解北境危局!”
殿內的氣氛瞬間從之前的凝重擔憂,轉為一片豁然開朗。
眾人臉上的愁雲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振奮與認同。
於玠朗聲道:“陳柱國此計,環環相扣,精妙絕倫!”
“既避免了我大周與柔然正面硬拼、損耗兵力,又借突厥之手解決心腹大患,實乃上上之策!”
秦肇也附和道:“此計不僅解了柔然之危,更能讓突厥與柔然兩敗俱傷,我大周坐收漁翁之利!”
宇文滬聽著陳宴,將驅虎吞狼之計的層層關節,剖析得明明白白,殿內眾人也盡皆豁然開朗,緊繃的眉宇徹底舒展,指尖摩挲玉扳指的動作愈發輕快,眼中的讚許幾乎要溢位來,朗聲讚道:“好,很好!”
“阿宴此計,既解柔然燃眉之急,又不費大週一兵一卒,還能讓突厥、柔然兩虎相爭,我大周坐收漁利,實乃上上之策!”
他話音落下,殿內氣氛愈發振奮,燭火映著眾人臉上的笑意,連空氣裡都多了幾分破局的輕鬆。
宇文滬隨即收斂笑意,目光重新落回陳宴身上,語氣篤定:“那聯絡突厥、遊說可汗出兵之事,便交由明鏡司來辦吧!”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陳宴當即躬身抱拳,語氣鏗鏘:“臣下遵命!”
“臣下會令明鏡司,令其選派精銳使者,攜帶重禮星夜啟程,務必三日內抵達突厥王庭,說服可汗出兵!”
“要快!”宇文滬沉聲叮囑,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柔然鐵騎已在北境肆虐多日,靈夏州守軍岌岌可危,齊軍主力也在步步緊逼,每拖延一日,北境便多一分兇險。”
“突厥大軍早一日出發,柔然便早一日腹背受敵,我大周便能早一日卸下後顧之憂!”
“臣明白!”陳宴重重頷首,“臣回府後便親自督辦,確保明鏡司繡衣使者今夜便備好行裝,明日天不亮便啟程,快馬加鞭,絕不耽誤片刻!”
宇文滬滿意地點點頭,目光隨即轉向秦肇,朗聲吩咐:“秦大人,如今長安政務繁雜,民心需穩,防務需固,京兆尹一職至關重要.....”
“你素來沉穩幹練,處事公允,便由你來暫領京兆尹,負責京畿政務民生,安撫百姓,整頓吏治,確保長安城內安穩有序,不得有絲毫亂象!”
秦肇聞言,心中一凜。
京兆尹乃京畿最高行政長官,掌治京師,權力極重,非太師親信之人不可擔任。
尤其現任京兆尹還是阿宴。
太師此刻將此重任託付於自己,既是信任,更是重託。
他當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語氣堅定:“臣遵命!”
“臣定當恪盡職守,夙夜在公,安撫京畿百姓,整頓長安吏治,加強城防巡邏,確保太師與太傅坐鎮中樞之時,長安無虞,後方穩固!”
“嗯。”宇文滬微微頷首,又看向陸邈,語氣沉穩,“陸大人,大軍出征,糧草軍械乃重中之重。陳柱國馳援夏州,韋柱國阻擊齊軍,兩路大軍數萬之眾,每日糧草消耗巨大,軍械、醫藥、營帳等物資也需源源不斷補給.....”
“你便輔佐太傅,專職轉運糧草,統籌後勤諸事,確保前線大軍無斷糧之危、無缺械之困,讓將士們專心破敵,無後顧之憂!”
陸邈心中清楚,後勤轉運關乎戰爭勝負,稍有差池,便會導致前線潰敗。
太師將此重任交予他,是信他的細緻與穩妥。
他當即躬身領命:“臣遵命!臣待會便與太傅商議糧草轉運路線、倉儲排程之事......”
“同時令各司局連夜清點物資,明日卯時前,將陳柱國、韋柱國所部所需糧草、軍械、醫藥全部裝車,送往各軍營,絕不耽誤大軍啟程!”
“好。”宇文滬應了一聲,目光再次落回陳宴身上,指尖緩緩轉動著玉扳指,眸中閃過一絲鄭重,沉聲喚道:“陳柱國!”
陳宴心中一緊,知道太師還有重要吩咐,當即上前一步,躬身應道:“臣下在!”
宇文滬清了清嗓子,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望著陳宴,語氣威嚴而鄭重,一字一句地說道:“除你此前所要之左武衛兩萬精銳、三千騎兵外,本王授你節制夏、靈、銀、綏、鹽、會等六州軍政之權!”
“再賜你便宜行事之權!”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殿內炸響,瞬間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陳宴原本躬身的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幾乎要脫口而出:“我勒個去!”
夏、靈、銀、綏、鹽、會六州,乃是大周北境的核心疆域,北抵柔然、突厥,東接齊國。
既是抵禦外敵的前沿屏障,又是北境糧草、兵馬的重要來源之地。
六州軍政大權集於一身,意味著從地方官員任免、軍隊調遣,到糧草徵收、防務部署,一切事務皆由他說了算.....
這幾乎是將整個北境的軍政大權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而便宜行事之權,更是意味著戰場上,無論遇到何種突發狀況,他都可以臨機決斷,無需向長安請示,哪怕是斬殺違令將領、調整作戰方略、甚至與周邊部族臨時結盟,都可自行做主!
這份權力,別說尋常將領,便是宗室親王、三公重臣,都極少能得到如此放權!
饒是以陳宴素來沉穩的定力,此刻也不由地心頭狂跳,心中驚歎:“這是把北境的身家性命都壓在我身上了啊!”
“太師爸爸還真是信任我啊!”
秦肇站在一旁,驚得險些撫不住鬍鬚,眼中滿是愕然,心中詫異不已:“夏、靈、銀、綏、鹽、會六州?!”
“還便宜行事?!”
隨即,又在心中感慨:“太師對阿宴,真不是一般的信任啊!”
於玠捋著花白鬍須的手也頓住了,眸中滿是愕然,抿了抿唇,心中暗自嘆道:“如此放權,哪怕是親子,都難到這個地步吧?!”
陳柱國如此年輕,卻深得太師信任,這份恩寵,足以讓朝中所有人側目。
不過轉念一想,阿宴這小子謀略過人,用兵沉穩,且忠心不二。
如今北境危局,唯有他能擔此重任,太師此舉,雖是冒險,卻也是無奈之下的最佳選擇,更是對陳宴能力的絕對認可!
宇文橫站在一側,聽著大哥的安排,心中雖有一絲訝異,卻更多的是認同。
如今北境戰局瞬息萬變,若事事請示長安,必然貽誤戰機,授阿宴六州軍政與便宜行事之權,方能讓他在前線放開手腳,靈活破敵!
殿內眾人各懷心思,卻都被宇文滬的這番任命所震撼,一時間無人說話,只有燭火噼啪作響,映襯著眾人各異的神色。
宇文滬看著陳宴語氣愈發鄭重,繼續說道:“阿宴,本王知道,這份權力極重,責任也極大。”
“但如今北境危局,唯有你能擔此重任。”
“凡戰場上一切事務,軍情研判、兵馬調遣、將領賞罰、臨機決斷,皆可自行做主,無需向長安請示!”
“你只需記住,你的目標只有一個——”
“解夏靈二州之圍,退齊國入寇之軍,穩住北境防線!”
陳宴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心中的震撼漸漸化為濃濃的振奮與感動。
太師如此信任,將北境六州大權盡數託付,這份恩情,重於泰山!
他當即深深躬身,抱拳的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語氣鏗鏘有力,帶著無與倫比的決心:“臣下定不辱使命!”
“定當竭盡所能,解夏州之圍,破齊軍之寇,穩住北境六州,以死相報太師!”
“去吧。”宇文滬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的是期許,“速速回府交代事宜,清點兵馬,檢視軍備,與心腹將領推演戰術,明日天一亮,便要啟程馳援夏州!”
“時間緊迫,一刻也耽誤不得!”
“是!”陳宴重重頷首,再次躬身行了一禮,“臣下告退!”
說罷,轉身大步退出大殿,腳步沉穩卻帶著急切,心中已然開始盤算著回府後的諸多事宜。
傳信明鏡司、調遣兵馬、檢視軍械、與將領推演夏州作戰方略,每一件都刻不容緩。
待陳宴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宇文滬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於玠、宇文橫、秦肇、陸邈四人,語氣威嚴而堅定:“諸位,北境危局,繫於今夜所定之策,繫於前線將士之勇,更繫於我等中樞之穩。”
“陳柱國已領命出征,韋柱國也將星夜馳援,明鏡司繡衣使者即刻啟程,你們四人,也需各行其是,各司其職,不得有絲毫懈怠!”
於玠率先躬身,語氣沉穩:“老臣遵旨!即刻草擬詔書,傳旨鄖國公韋韶寬,令其率部星夜馳援夏、靈交界處,阻擊齊國那五萬餘大軍!”
宇文橫也上前一步,沉聲道:“弟即刻前往夏官府,與陸邈商議糧草轉運之事,統籌後勤排程,確保前線大軍糧草充足,軍械無憂!”
秦肇躬身領命:“臣遵旨!即刻前往京兆尹府,接管京畿政務,安撫民心,加強城防,確保長安安穩!”
“好。”宇文滬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鄭重,“諸位皆是我大周肱骨,此戰關乎大周江山社稷,關乎萬千百姓安危,拜託諸位了!”
“臣等定當竭盡全力,共抗外敵,保衛大周!”四人齊齊躬身,聲音整齊而洪亮,在天官府議事大殿中久久迴盪。
宇文滬緩緩抬手,示意眾人起身:“都起來吧,即刻去辦,莫要耽誤!”
“我等告退!”
於玠、宇文橫、秦肇、陸邈四人依次躬身行禮,轉身退出大殿。
殿門開合間,夜風吹入,帶著一絲寒意,燭火搖曳,映得宇文滬的身影愈發孤高。
待眾人盡數離去,大殿內只剩下宇文滬一人。
他緩緩走到殿中,望著空蕩蕩的席位,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玉扳指,心中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