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橘紅餘暉正被天邊的暗灰色逐漸吞噬,北風捲起城頭的塵土,帶著荒原特有的乾燥氣息,颳得人臉頰生疼。
洪希站在北門城樓的雉堞旁,右手死死攥著腰間的橫刀柄,指節泛白,指腹下的木質刀柄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
他的目光如同被釘在了北方的天際線上,那片黑壓壓的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奔騰而來。
馬蹄踏碎荒原的沉悶聲響,即便隔著數里之遙,也能清晰地傳入耳中。
如同驚雷在地面滾動,震得人心臟跟著突突狂跳。
那片黑影越來越近,旗幟上猙獰的狼頭在殘陽下泛著冷光,玄色皮甲組成的陣列如同移動的烏雲。
所過之處,塵土遮天蔽日,連夕陽的餘暉都被擋去了大半。
洪希的瞳孔驟然收縮,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翕動著,似乎在反覆確認眼前的景象。
他跟隨王雄前來北境,也一年多了,對邊境的佈防與地形瞭如指掌。
北方那片廣袤的沃野,本是大周的屯田重鎮,駐紮著數千精兵,乃是甘草城北方的屏障。
按常理來說,任何敵軍想要逼近甘草城,都必先經過沃野鎮的防線。
可如今,齊軍的鐵蹄竟直接出現在了,甘草城的視野之內,那連綿數里的軍陣,氣勢磅礴。
顯然是一支精銳之師,絕非小股流寇或斥候。
“不對呀!” 一聲驚歎猛地從洪希口中爆出,打破了城頭短暫的死寂。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王雄與黃時章,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聲音因過度震驚而微微發顫,“北邊不是沃野鎮嗎?!”
“沃野鎮距此不過百里,駐兵數千,城防堅固,怎會連一點徵兆都沒有呢?!”
“齊軍這麼大的動靜,沃野鎮為何沒有傳回任何警訊?難不成.....”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那未盡的猜測,卻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了在場每個人的心頭。
王雄聞言,並未立刻回應,雙眼微眯,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穿透前方的塵霧,緊盯著極遠處那支席捲而來的騎兵陣列。
他的眉頭緊緊蹙起,眉宇間凝聚著一絲凝重與憂慮,手指摩挲著腰間的佩劍劍柄。
多年的軍旅生涯與朝堂歷練,讓其養成了臨危不亂的沉穩心性,但此刻,心中也掀起了驚濤駭浪。
“沃野恐怕是被突襲了!”
良久,王雄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每個字都如同千斤巨石,砸在眾人的心上。
他的目光依舊緊盯著齊軍的方向,神色愈發深邃,“看這齊軍的行進速度與陣列,絕非臨時集結,定是早有預謀.....”
“他們避開了玉璧的主戰場,繞道北境,目標恐怕就是沃野鎮的糧草屯地!”
說完這番話,王雄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中充滿了無奈與沉重,“本官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言語之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懊惱。
但凡他再早些前來巡視,或許就不會被攻破了.....
黃時章站在一旁,聽得渾身一震,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攥緊了拳頭,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駐守甘草城多年,雖算不上戰功赫赫,卻也熟悉邊境戰事的基本章法,可齊軍這波操作,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怎會這樣呢?!” 黃時章失聲驚呼,語氣中充滿了詫異與不解,“齊軍怎會做這種選擇?!”
“沃野鎮雖有糧草,卻地處北境腹地,他們孤軍深入,補給線拉得這麼長,糧道該如何維繫?!”
“一旦被我軍截斷後路,他們豈不是要被困死在這北境之上?!”
“這不符合兵法常理啊!”
他實在想不通,齊軍為何會放棄玉璧的對峙,轉而選擇突襲沃野鎮。
這種看似冒險的舉動,簡直像是自尋死路。
王雄深吸一口氣,胸腔中翻騰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他知道,此刻糾結於齊軍的戰略意圖毫無意義,當務之急是做好應對,守住甘草城。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堅定,之前的凝重與懊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臨戰的決絕。
“別糾結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了!”王雄突然大喝一聲,聲音洪亮,如同驚雷般在城頭上炸響,瞬間壓過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與城牆上戍卒的竊竊私語聲,“齊軍既然敢孤軍深入,必有後手!”
“或許他們早已與柔然達成協議,分兵突襲,或許他們根本就沒打算長期駐守,只是想燒燬沃野鎮的糧倉,斷我北境補給!”
“現在說這些都晚了,當務之急是守住甘草城!”
話音剛落,王雄轉頭看向黃時章,目光如炬,語氣斬釘截鐵,朗聲吩咐:“黃將軍,立刻下令!關閉所有城門,拉起吊橋!”
“讓所有戍卒,即刻登上城牆,弓上弦,刀出鞘,準備迎敵!”
“通知全城百姓,嚴禁外出,躲藏在家中,不得喧譁!”
“膽敢擅自出城或造謠生事者,軍法處置!”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讓原本有些慌亂的黃時章,瞬間安定了下來。
黃時章心中一凜,連忙收起臉上的詫異與困惑,抱拳躬身,高聲應道:“遵命!末將這就去辦!”
此刻的他,早已沒了之前的得意,王雄的鎮定與威嚴感染了他,也讓他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甘草城一旦失守,不僅他性命難保,整個夏州的北境防線都將崩潰,後果不堪設想。
“快去吧!”王雄擺了擺手,語氣急促,“記住,務必安撫好軍心,讓將士們各司其職,不得有絲毫懈怠!”
“北門是敵軍主攻方向,要多派精銳駐守,弓箭、滾石、擂木全部準備妥當,務必給我守住第一道防線!”
“末將明白!”黃時章再次抱拳,轉身便朝著城下狂奔而去。
“傳我將令!關閉所有城門!拉起吊橋!”黃時章一邊跑,一邊扯開嗓子高聲吶喊,聲音因用力而有些嘶啞,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所有將士即刻登城備戰!”
“弓上弦,刀出鞘!北門加強佈防,弓箭、滾石、擂木速速運上城頭!”
“違令者,軍法處置!”
他的聲音在城牆上回蕩,穿透了緊張的空氣,傳到了城下的營房與街巷之中。
戍卒們聽到命令,瞬間如同被針紮了一般,紛紛從營房衝出,各自奔向自己的崗位。
有的扛起長矛,朝著城牆狂奔。
有的推著裝滿滾石與擂木的推車,腳步匆匆。
有的則趕往城門,轉動絞盤,將沉重的吊橋緩緩拉起。
原本沉悶的甘草城,瞬間被緊張的備戰氣息所籠罩,兵器碰撞聲、吶喊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壯的戰前序曲。
洪希瞥了一眼遠處越來越近的敵軍,那玄色的陣列已經清晰可見,甚至能看到騎兵手中,閃爍著寒光的馬刀,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悸,快步走到王雄身邊,微微俯身,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與擔憂提議道:“司馬,齊軍來勢洶洶,而甘草城僅有一千七百餘名戍卒,兵力懸殊太大,恐怕難以抵擋。”
“不如咱們立刻派人突圍,前往統萬城求援,同時讓咱們本部的百餘私兵,先護送你從南城門撤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脫離險境才是首要之事!”
洪希的提議並非沒有道理,王雄身為夏州司馬,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或者被抓,對北境的軍心士氣將是沉重的打擊。
自己也沒辦法,跟老侯爺交代。
而且,以甘草城的兵力,想要擋住齊軍的猛攻,無異於以卵擊石,與其在這裡白白犧牲,不如保全自身,再圖後計。
然而,王雄聽到這話,卻猛地轉過頭,斜了洪希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怒意與失望。
“洪希,你在說甚麼胡話呢!”
王雄厲聲打斷他的話,聲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斥責,“身為軍人,當以保家衛國為己任!”
“如今甘草城危在旦夕,城中百姓的性命全繫於我等身上,我豈能臨陣脫逃?!”
頓了頓,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沉聲說道:“更何況,本官若是走了,那甘草城的軍心豈非就散了?”
“將士們本就因兵力懸殊而心生畏懼,我這個主將一旦撤離,他們必定會士氣低落,無心戀戰,到時候甘草城不攻自破,這與將此地拱手讓人,又有何異?!”
“齊軍若是拿下甘草城,便可長驅直入,騷擾夏州腹地,到時候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你我有何顏面去見夏州的百姓,有何顏面去面對朝廷的信任?!”
洪希被王雄的一番話懟得面紅耳赤,臉上滿是羞愧之色。
他低下頭,心中暗自懊惱,自己剛才確實考慮欠妥,只想著保全王雄的性命,卻忽略了軍心與百姓的安危。
王雄說得對,身為軍人,豈能貪生怕死,臨陣脫逃?
守護城池,保護百姓,本就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司馬所言極是!” 洪希猛地抬起頭,眼中的猶豫與擔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堅定與決絕。
他對著王雄抱拳躬身,語氣誠懇地說道:“是屬下考慮欠妥,險些誤了大事!”
王雄撥出一口濁氣。
連日來的奔波與驟然臨敵的緊繃,讓他的眉宇間染上了幾分疲憊,可那雙眸子依舊銳利如鷹,不見半分怯懦。
隨即,語氣稍緩,沉聲道:“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本官.....”
話音未落,王雄的目光已掃過城頭的將士,又落向遠處沉沉的夜色,心中已是有了全盤的計較。
他轉過身,對著洪希有條不紊地部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違抗的篤定:“即刻遣咱們本部私兵,挑三個騎術最好、身手最利落的,分從東、西、南三個城門潛出,務必避開齊軍的遊騎哨探,星夜趕往統萬城報信!”
頓了頓,指尖朝著北方那片黑壓壓的軍陣點了點,語氣愈發凝重:“讓他們把眼下的危急形勢說清楚.....”
洪希聞言,心中一凜,連忙頷首應道:“遵命!屬下這就去挑選人手,親自叮囑他們沿途小心!”
王雄眨了眨眼,似乎又想起了甚麼,補充道:“再讓他們帶上我的令牌,持令牌入城,能直接面見統萬城主將,免得被攔在城外耽誤了時辰!”
“屬下明白!”洪希沉聲應下。
“還有,”王雄抬手,指向城頭東南角那根高聳的狼煙柱,那柱子上還纏著半乾的狼糞與柴草,是北境城池傳訊的要緊之物,“立刻點燃狼煙!”
“讓周邊的那些戍堡、小鎮都警覺起來,早做防備,加固城防,收攏百姓,免得被齊軍的偏師趁虛而入!”
北境的狼煙,有一套獨特的傳遞規矩,不同的火勢、不同的煙柱數量,代表著不同的軍情。
甘草城的這道狼煙燃起,周邊百里之內的城寨都能看見,便能知道此處遇襲,也好提前做好萬全準備。
洪希應聲:“是!屬下這就去安排人點火!”
王雄看著洪希緊繃的側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去,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你去吩咐完這些後,不必急著回北門城樓。”
洪希一愣,正想開口詢問,便聽王雄繼續說道:“你直接去安撫城中百姓,告訴他們,有我王雄在,有守城的將士在,定能守住甘草城!”
“再組織城中的民壯,凡是身強力壯的,都召集起來,給他們分發兵器,讓他們協助搬運滾石、擂木、箭矢這些守城物資,加固城牆的薄弱之處,尤其是北門兩側的城牆根基,務必仔細檢查!”
說到這裡,王雄的語調陡然上揚,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劍鋒劃過一道寒光,朗聲說道:“本官親自來鎮守此處!”
“北門城樓,便是我王雄的陣地,此戰不退!”
“司馬!”洪希聞言,臉色驟變,猛地抬眼看向王雄,眼神中滿是震驚與顧慮,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急切地勸阻道,“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啊!”
“這城頭乃是兩軍交鋒的最前線,流矢無眼,滾石無情,齊軍的弓箭手個個箭術精湛,萬一.....”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王雄斷然打斷。
王雄的目光如炬,落在洪希的臉上,語氣無比堅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意已決!”
“你不必多言!”
他收劍入鞘,拍了拍洪希的肩膀,聲音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洪希,安撫百姓、組織民壯,這些事至關重要,唯有你去辦,我才放心!”
“守住甘草城,不止要靠城頭上的將士,更要靠城中的百姓。”
“你去,務必穩住後方,莫要讓城中生出亂子!”
洪希看著王雄那雙堅定的眸子,知道他一旦做了決定,便絕不會更改。
心中縱然有萬般擔憂,也只能壓下。
隨即,躬身抱拳,沉聲應道:“屬下遵命!”
“定不辜負司馬所託!”
說完,洪希轉身大步離去,腳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城頭的拐角處。
王雄目送著他離去,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投向北方。
齊軍的陣列依舊停在護城河外,黑壓壓的一片,如同蟄伏的巨獸,讓人望而生畏。
城頭上的風更急了,颳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目光如電,掃視著城頭的每一處防禦工事,每一個將士的臉龐。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越來越濃。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樓的另一側傳來,黃時章與洪希一前一後,快步走了過來。
黃時章身上的鎧甲沾了不少塵土,額頭上還滲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從各處城牆巡查回來。
他走到王雄面前,抱拳躬身,聲音帶著幾分急促,卻又透著一絲安定:“王司馬,甘草城內守軍,已全部登上了城樓!”
“東、西、南三門各留三百人駐守,餘下的八百餘人,全部集結在北門城樓與兩側的城牆之上!”
“滾石、擂木、箭矢都已搬運到位,弓弩手也都各就各位,隨時可以迎敵!”
緊隨其後的洪希,也上前一步,躬身彙報:“司馬,屬下那邊也已辦完!”
“三個送信的騎士已經出發,都選的是百裡挑一的好手,定能衝破重圍,抵達統萬城!”
頓了頓,又道:“狼煙也已點燃,那煙柱沖天而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周邊的城寨定能看見!”
“城中百姓也已安撫妥當,不少青壯年都主動請纓,願意協助守城,眼下民壯們正在加固城牆,搬運物資,秩序井然!”
此時的王雄,早已換上了一身厚重的明光鎧。
那鎧甲是他從統萬城帶來的,甲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護心鏡上雕刻著獸紋,腰間束著寬厚的玉帶,更襯得身姿挺拔,氣勢凜然。
他聽著兩人的彙報,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沉聲誇讚:“很好!你們做得都很好!”
話音落下,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前方,依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齊軍的方向。
夜色中,齊軍的騎兵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開始在城下不遠處來回盤旋。
馬蹄踏起的塵土飛揚,偶爾還能聽到幾聲戰馬的嘶鳴,以及騎兵們粗獷的呼喝聲。
可奇怪的是,他們始終沒有發起進攻,只是在護城河外遊弋,彷彿在等待著甚麼。
洪希看著那來回盤旋的齊國騎兵,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
他往前湊了半步,靠近王雄的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司馬,你說咱們真的能守住嗎?”
他跟隨老侯爺多年,經歷過的戰事也不算少,可從未見過這般兵力懸殊的局面。
這幾乎是十死無生的戰局,若非王雄始終鎮定自若,恐怕他早就慌了神。
此刻問出這句話,連他自己都覺得聲音有些發顫。
王雄聞言,轉過頭,看向洪希那雙帶著一絲忐忑的眼睛,眼神無比堅定,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能!一定能!”
一個“能”字,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瞬間讓洪希那顆懸著的心,安定了不少。
而站在一旁的黃時章,卻始終沒有說話。
眉頭緊皺,雙手緊緊攥著拳頭,臉上的神色陰晴不定,眼中滿是猶疑之色。
他看著城下那漫山遍野而來的齊軍,再想想城中那不足兩千的守軍,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眼前的齊軍,那是甚麼概念?
那是足以踏平一座中等城池的兵力。
甘草城不過是北境的一座小城,城牆不高,護城河不深,守軍更是寡不敵眾,就算將士們個個奮勇殺敵,又能撐到幾時?
統萬城的援軍,又豈是說能來就能來的?
王雄的目光何等銳利,黃時章這般明顯的神態變化,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轉過頭,看向黃時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又帶著幾分審視,問道:“怎麼?黃將軍這是不信本官?”
“覺得咱們守不住這甘草城?”
黃時章聞言,渾身一震,連忙抬起頭,對著王雄連連搖頭,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的辯解:“並非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猶疑之色更濃,眉宇間的憂慮幾乎要溢位來,隨即憂心忡忡地說道:“只是....只是齊軍此次來勢洶洶!”
“而咱們甘草城,守軍不足兩千,其中還有不少是剛入伍的新兵,連像樣的戰事都沒經歷過!”
王雄聽著黃時章滿是憂慮的話語,臉上沒有半分波瀾,目光依舊落在城下那片黑壓壓的騎兵陣列上,平靜地開口:“城下這些數量雖不少,但皆是騎兵!”
這話一出,黃時章與洪希皆是一愣,兩人順著王雄的目光望去,果然見齊軍陣中盡是高頭大馬。
騎兵們身披玄甲,手持馬刀長矛,在夜色中更顯彪悍。
可這般精銳的騎兵,此刻卻只能在護城河外徘徊,根本沒有要靠近城牆半步的意思。
王雄的目光微微移動,越過那些來回盤旋的騎兵,眺望著更遠處的荒原。
夜色中,隱約可見點點火把正在朝著甘草城的方向移動,火光連成一片,如同一條蜿蜒的火龍,速度不算太快,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他沉聲說道:“他們攻不了城,必須要等攻城器械與步卒前來,才能攻城與圍城.....”
“而這,就是一日了!”
騎兵的優勢在於平原衝鋒、迂迴包抄。
可面對城牆與護城河,騎兵根本無從施展。
想要攻破城池,必須要有步卒作為主力,還要有云梯、衝車、投石機這些攻城器械相輔。
齊軍長途奔襲,騎兵速度快,自然先一步抵達,可步卒與攻城器械行進緩慢,想要趕到甘草城下,至少還需要一日的時間。
而且,攻城器械的數量,絕對不會太多.....
這一番話,如同撥雲見日,瞬間點醒了黃時章。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了幾分,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眼中的猶疑與恐懼被一抹清明取代。
他低頭思忖片刻,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了振奮的神色,聲音也恢復了幾分底氣:“州府前來支援,最慢也就三日!”
“咱們只需撐住兩日!”
統萬城距離甘草城不過三百餘里,若是快馬加鞭,兩日便能抵達,就算是大軍行進,三日也足夠了。
只要甘草城能守住這兩日,等到援軍趕來,到時候裡應外合,說不定就能將,這支齊軍精銳擊潰在北境荒原之上!
王雄緩緩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神色緊張的將士,朗聲說道:“是啊!”
“府庫中的糧草,足夠半年之用,還有那麼多的守城器械,完全綽綽有餘了!”
他的聲音洪亮,透過凜冽的夜風,傳遍了北門城樓的每一個角落。
城頭上的將士們聽到這話,原本緊繃的臉龐都露出了些許輕鬆的神色。
不少人低聲議論起來,眼神中的恐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希望與堅定。
“沒錯!咱們糧草充足,怕甚麼!”
“只要撐過兩日,援軍就來了!到時候殺他個片甲不留!”
“齊賊想要踏破甘草城,先問問老子手中的長矛答應不答應!”
此起彼伏的低語聲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微弱卻堅定的力量,在夜色中緩緩流淌。
黃時章看著麾下將士們重新燃起鬥志的模樣,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猛地攥緊拳頭,眼中迸發出濃烈的戰意,斬釘截鐵地說道:“那咱就釘死在這裡!”
“與狗孃養的齊賊好好碰一碰!”
話音未落,便轉身朝著城牆的另一側走去,一邊走一邊高聲下令:“所有將士聽令!輪流值守,分批休息!”
“值守之人務必瞪大雙眼,謹防齊軍偷襲!”
“休息之人抓緊時間恢復體力,明日隨老子一同殺賊!”
洪希也連忙上前,對著王雄抱拳說道:“司馬,屬下這就去督促民壯們加固城牆,再將府庫中的滾石擂木清點一番,確保萬無一失!”
王雄點了點頭,看著洪希匆匆離去的背影,又將目光投向了北方。
夜色漸深,那片火龍般的火把越來越近,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但其心中,卻沒有半分畏懼,只有一腔熱血與堅定的信念。
這一夜,甘草城的城頭燈火通明,將士們輪流值守,民壯們則在城下忙碌不停,加固城牆,搬運物資。
整個城池都籠罩在一種緊張卻有序的氛圍之中。
王雄始終站在北門城樓的最高處,身披明光鎧,腰懸佩劍,如同一尊雕塑般,目光如炬地注視著北方的動靜,一夜未眠。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晨曦的微光刺破了夜色,將大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隨著太陽緩緩升起,氣溫也漸漸升高,城頭上的將士們臉上都帶著些許疲憊,卻依舊挺直腰桿,沒有絲毫懈怠。
時間一點點流逝,從清晨到正午,又從正午到傍晚。
正如王雄所言那般,翌日傍晚時分,北方的大地上終於傳來了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那支由兩萬步卒組成的齊軍主力,終於攜帶著攻城器械,趕到了甘草城下。
夕陽的餘暉灑在齊軍的陣列上,兩萬步卒分成數個方陣,手持盾牌長矛,邁著整齊的步伐,朝著甘草城逼近。
方陣的後方,十數架雲梯被推了出來,還有數輛簡陋的衝車,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著冷硬的光澤。
那些先一步抵達的騎兵,則分列在步卒方陣的兩側,隨時準備接應。
“殺!攻破甘草城!”
“屠盡城中之人!”
“為了大齊!衝啊!”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如同潮水般湧來,齊軍的步卒們高舉著手中的兵器,朝著北門發起了猛烈的進攻。
他們推著雲梯,扛著盾牌,不顧城頭上射來的箭矢,拼命朝著城牆下衝去。
“放箭!放箭!”黃時章站在城頭,厲聲怒吼。
城頭上的弓弩手們立刻彎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如同雨點般落下,射向城下的齊軍。
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不少齊軍步卒中箭倒地,鮮血染紅了護城河外的土地。
可齊軍的攻勢依舊猛烈,他們悍不畏死,前仆後繼地朝著城牆逼近。
很快,就有幾架雲梯被推到了城牆下,齊軍步卒們如同螞蟻般,順著雲梯向上攀爬。
“滾石!擂木!砸下去!”王雄的聲音在城頭炸響。
早已準備就緒的將士們,立刻搬起身邊的滾石擂木,狠狠地朝著雲梯上砸去。
只聽“咔嚓”幾聲脆響,幾架雲梯被砸斷,上面的齊軍步卒慘叫著摔落下去,摔得筋斷骨折。
戰鬥,就這樣激烈地展開了。
齊軍的攻勢一波接著一波,如同潮水般湧來,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城頭上的甘草城將士們則拼死抵抗,箭矢射完了,就用滾石擂木。
搬上城頭的滾石擂木用完了,就揮舞著長矛,將爬上城頭的齊軍刺下去。
民壯們也紛紛拿起武器,加入了戰鬥。
他們雖然沒有經過正規的訓練,卻個個悍不畏死,用手中的鋤頭、砍刀,與爬上城頭的齊軍殊死搏鬥。
夜色再次降臨,城頭上的火把被點燃,將戰場照得一片通明。
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慘叫聲、嘶吼聲交織在一起,響徹了整個甘草城的夜空。
齊軍的攻城器械本就不多,再加上長途奔襲,早已有些破損,根本無法對甘草城的城牆,造成太大的威脅。
而大周守軍則憑藉著堅固的城牆與充足的守城物資,死死地守住了北門。
這場慘烈的戰鬥,一直持續到了後半夜。
當東方的天際再次泛起魚肚白時,齊軍的攻勢終於漸漸弱了下來。
他們的傷亡慘重,兩萬步卒,折損了近二千餘,受傷的五千餘,卻依舊沒能攻破甘草城的北門。
看著城下丟下的滿地屍體,高孝虞終於下令撤軍。
齊軍緩緩後退,朝著北方的荒原撤去,只留下滿地的屍體與殘破的攻城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