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暑氣正盛。
中午剛過,日頭懸在頭頂,像一枚燒紅的銅鉦,將夏州北邊的甘草城籠罩在一片灼人的熱浪裡。
城牆腳下的野草蔫頭耷腦地垂著葉,城門口的石路面被曬得發燙。
連空氣都帶著焦燥的氣息,吸一口,彷彿能燎得嗓子生疼。
城門處的戍卒正倚著門洞乘涼,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裹挾著塵土,由遠及近。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一騎當先,其後跟著百餘精壯騎士,皆是勁裝短打,腰懸橫刀,胯下戰馬神駿非凡。
蹄聲踏在石板路上,敲出整齊的脆響。
為首的青年不過二十出頭,身著一襲緋色官袍,腰間束著玉帶,面容俊朗,眉宇間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銳利。
正是夏州司馬王雄,與代掌州務的長史張文謙,一番商量後,便前來甘草城巡查防務了。
身後緊隨的精悍漢子,是他的心腹親衛洪希,曾在其父軍中效力,身手矯健,行事幹練,是王雄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百餘私兵在城門外側一字排開,勒住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揚起的塵土被熱浪一卷,散入空中。
王雄翻身下馬,玄色官靴穩穩落在滾燙的青石上,抬手抹去額角的薄汗,目光銳利地掃過城門處的戍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些戍卒雖身披甲冑,手中握著長矛,神色卻有些鬆懈,顯然是平日裡太過安逸,沒把城防當回事。
就在這時,城門內快步走出一人,三十多歲的年紀,身著赭色守將袍服,腰佩一柄環首刀,面容憨厚,眼神裡帶著幾分討好的笑意。
正是甘草城守將黃時章,早已收到王雄要來巡查的訊息,特意帶著幾名親兵在此等候。
見王雄下了馬,黃時章連忙快步上前,拱手躬身,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地說道:“末將黃時章,見過王司馬!”
王雄抬了抬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黃將軍免禮吧!”
“多謝王司馬!”黃時章連忙直起身子,臉上的笑容更盛,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側過身,做了個恭敬的請的手勢,又朝著身後的親兵使了個眼色,這才滿臉堆笑地說道,“末將知道司馬您路途辛苦,特意在城中備了薄酒,為司馬您接風洗塵,還望司馬賞臉!”
王雄擺了擺手,腳步未停,徑直朝著城門內走去,一邊走,一邊目光如炬地環視著城門附近的防禦工事。
他的臉色愈發嚴肅,待走進城門,腳下踩著城內的土路,這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緊跟在身後的黃時章,正色說道:“那些就不必了!”
“本官是來甘草城巡視的,不是來飲酒作樂的!”
黃時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不以為意地搓了搓手,語氣輕鬆地說道:“司馬,您這有甚麼不放心的?”
“咱甘草城地處夏州北邊,雖說也是邊境城池,可這些年太平得很!”
“咱大周與齊國之間,有多少年沒發生大規模戰事了?”
說著,還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再說了,咱這甘草城,既不是兵家必爭的險要之地,也沒有囤積多少糧草輜重.....”
“齊人就算要南下,也犯不著來啃咱們這塊硬骨頭啊!”
王雄眉頭微皺,目光銳利地盯著黃時章,反問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冷意:“那此刻在玉璧對峙的是甚麼?”
黃時章頓時被噎住,張了張嘴,卻半天說不出話來,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只剩下訕訕的神色。他撓了撓頭,訕笑著解釋道:“這.....這不一樣嘛!”
“玉璧那是重鎮,守的是汾河防線,咱這甘草城,就是個小地方!”
“其實就算齊國有甚麼小動作,也不會從咱們這裡打啊!”
“畢竟,攻咱們夏州,他糧草運輸消耗太大了,翻山越嶺的,又是炎炎夏日,人馬都得渴死累死,吃力不討好的事,齊人可不傻!”
王雄撥出一口濁氣,胸口的鬱氣似乎散了些,卻依舊沉聲說道:“話雖如此說,但萬一齊國偏偏不循常理,聯合柔然驟然南下呢?”
他抬手指了指北方的天空,語氣凝重:“柔然騎兵來去如風,素來以劫掠為生,若是被齊國許以重利,他們豈會不來?”
“到時候柔然騎兵從北境突入,齊國大軍再從東境牽制,兩面夾擊,咱們夏州首當其衝!”
“甘草城雖是小城,卻是夏州北邊的門戶,門戶若破,夏州危矣!”
王雄的心腹洪希這時上前一步,接過話茬,附和著說道:“司馬所言極是!黃將軍,不一萬就怕萬一啊!”
“切不可掉以輕心!”
“若是真出了甚麼岔子,咱們誰也擔待不起!”
洪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一股軍人的凌厲之氣。
黃時章臉上的輕鬆徹底消失了,臉上的肌肉抽了抽,終於意識到王雄此行並非是來遊山玩水,而是真的來巡查防務的。
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神色也鄭重了幾分。
王雄點點頭,目光再次掃過城門附近的城防,沉聲著重強調:“尤其現在還是新任刺史,尚未赴任之時!”
“夏州群龍無首,更不能出岔子!”
“甘草城的防務,必須立刻整頓!”
黃時章連忙頷首,不敢再有絲毫怠慢,躬身說道:“二位說得在理!”
“是末將目光短淺了!”
他連忙側身,朝著城內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恭敬了許多,“末將這就引你們,前去巡查城防!”
“王司馬,這邊請!”
王雄“嗯”了一聲,率先邁步朝著城內走去,洪希與百餘私兵緊隨其後。
黃時章則跟在王雄身側,一邊走,一邊指著城內的街道和營房,開始詳細介紹甘草城的佈防情況。
順著黃時章指引的路徑,王雄一行人穿行在甘草城的街巷之間。
“黃將軍,如今甘草城中具體有多少屯兵?”
行至一處操練場時,王雄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旁的黃時章,語氣平靜地詢問。
黃時章聞言,毫不猶豫地拱手答道:“回司馬,城中現有屯兵一千七百五十餘人!”
“皆是按編制足額配備,軍械糧草也都充足,足以應對任何突發情況!”
他說這話時,語氣中帶著幾分底氣。
畢竟甘草城雖小,屯兵的數量卻並不算少,在北境的城池中,也算得上是防務周備了。
王雄微微頷首,沒有再多問。
隨後,黃時章便引著王雄挨個視察甘草城的城防。
他們先是登上了東城門,只見城牆高約三丈,由磚石壘砌而成,外側設有護城河,河寬約五丈,只是河水有些渾濁,水面上漂浮著些許雜草。
城牆上的雉堞整齊排列,瞭望孔也都完好無損,黃時章指著城牆根部的排水孔,笑著介紹:“司馬您看,這些排水孔都是去年剛修繕過的,就算遇到暴雨,也能及時將雨水排出,不至於浸泡城牆根基......”
王雄俯身檢視了一番,排水孔確實暢通無阻,城牆磚石也還算牢固,便點了點頭,算是認可。
接著,他們又前往西城門與南城門,兩處城防與東城門大同小異,雖不算十分堅固,卻也中規中矩,沒有明顯的疏漏。
途中,王雄還特意抽查了軍械庫與糧倉。
軍械庫中,刀槍劍戟、弓矢盾牌整齊排列,數量確實如黃時章所言那般充足,只是大多蒙著一層薄塵,顯然是長期未曾動用。
糧倉裡堆滿了粟米與麥麩,黃時章道:“這些糧食都是三個月前剛運抵的,足以支撐城中守軍半年之用,絕對不會出現斷糧的情況。”
王雄伸手捻起一把粟米,顆粒飽滿,並無黴變,心中的疑慮稍稍減輕了幾分。
他知道,黃時章雖有些懈怠,但在糧草軍械的儲備上,倒也沒有敷衍了事。
兩個時辰後,夕陽西斜,將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一行人終於登上了北邊的城頭,這裡是甘草城防禦的重中之重,正對北方的草原與沃野,也是最容易遭受襲擊的方向。
城牆上的戍卒見司馬與守將一同前來,連忙挺直了身子,神色也變得恭敬了許多。
黃時章站在城頭,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荒原,頗有幾分得意地轉過身,笑著問王雄:“王司馬,您一路看下來,末將就說咱甘草城的城防沒問題吧?”
“城牆堅固,屯兵充足,糧草軍械也都齊備,就算真有敵人來犯,也定能將他們拒之門外!”
王雄憑欄而立,目光眺望著北方的天際,夕陽的餘暉灑在臉上,映得神色愈發深邃。
他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黃將軍的確盡心盡責,甘草城的城防,確實算得上穩固。”
聽到王雄的誇獎,黃時章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連忙抱拳躬身:“多謝王司馬誇獎!”
“末將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然而,王雄的話鋒卻陡然一轉,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他轉頭看向黃時章,沉聲提醒:“不過,值此非常時刻,任何細微的疏忽都可能釀成大錯,絕對不能有所懈怠!”
“如今北境局勢微妙,萬一出了任何差池,不僅是你我,整個夏州的百姓都將陷入戰火之中,咱們可擔待不起!”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般在黃時章耳邊炸響。
黃時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望著王雄嚴肅的神情,心中原本的幾分得意也煙消雲散,連忙重重頷首,語氣恭敬而堅定:“王司馬所言極是!末將謹記於心!”
“回去之後,末將立刻整頓軍紀,加強訓練,增派瞭望哨,絕不讓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城池!”
王雄滿意地點了點頭,單手背於身後,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緩緩說道:“既然甘草城已看過,城防大體無虞,那明日本官就往沃野而去!”
“沃野鎮乃是北境屯田重鎮,糧草充足,戰略地位重要,如今新任刺史尚未到任,那邊的防務,也需仔細巡查一番,才能放心.....”
洪希在一旁附和道:“司馬考慮周全,沃野鎮確實是北境的要害之地,萬萬不能出任何紕漏。”
黃時章也連忙說道:“若是司馬明日啟程,末將這就去安排車馬,再挑選幾名精悍的騎兵護送司馬前往沃野!”
王雄微微頷首,正欲開口應允,轉身準備走下城頭之時,身旁的洪希突然瞳孔驟縮,目光死死地盯著北方的天際,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驚恐起來。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北方,失聲驚呼:“司馬!黃將軍!你們看那邊!”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連忙順著洪希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遙遠的北方荒原上,黑壓壓的一片,如同烏雲般朝著甘草城的方向奔騰而來。
速度快得驚人,捲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在夕陽的映照下,形成一道巨大的灰黃色屏障,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暗黃色。
那片黑影越來越近,隱約間,還能看到無數旗幟在風中飄揚,獵獵作響。
旗幟的樣式熟悉而猙獰。
城牆上的戍卒們也都察覺到了異樣,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驚恐地望著北方,議論聲此起彼伏。
隨著那支大軍逐漸靠近,城牆上的眾人終於看清了旗幟的模樣,還有騎兵身上玄色的皮甲樣式。
正是齊國軍隊的標誌性裝扮!
王雄的面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沉聲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與緊迫感:“是齊軍!”
黃時章瞪大了雙眼,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下意識地爆了一句粗口:“孃的!”
隨後,猛地轉頭看向王雄,眼神中充滿了詫異與驚駭,聲音都有些顫抖:“還真讓王司馬給說中了?!”
“齊軍......齊軍真的來突襲了?!”
“他們怎麼敢?!”
“怎麼會選在這個時候,選在甘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