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
暑氣蒸騰得連晚風都帶著熱浪,洛陽王府深處的雅閣卻透著沁骨的清涼。
這雅閣臨水而建,雕樑畫棟皆嵌著楠木沉香,四角各置一口半人高的冰盆。
大塊寒冰在盆中緩緩消融,白霧順著雕花鏤空的盆沿嫋嫋升起,將滿室暑氣壓得無影無蹤。
雅閣中央鋪著西域的猩紅地毯,七八名胡姬正踩著琵琶韻律翩然起舞。
她們身著石榴紅撒金胡裙,裙襬裁得極短,露出纖細柔韌的腰肢與赤著的瑩白足踝。
頭上綴著的珠串隨舞步輕晃,叮咚作響。
眉眼間描著黛色花鈿,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旋轉時裙襬如盛放的石榴花,豔得晃人眼。
席側坐著數個清秀女子,皆著月白襦裙,素手輕撥琵琶。
絃音時而清越時而柔靡,與胡姬腰間的鈴鐺聲纏纏綿綿,襯得滿室歌舞昇平,絲竹悅耳。
雅閣內分設數張花梨木酒桌,桌上擺滿珍饈美味。
烤得焦香流油的全羊、滷得入味的鹿腱、晶瑩剔透的水晶膾,還有各色時鮮果品與琥珀色的西域美酒。
酒香混著花香、冰霧的清涼,交織成奢靡慵懶的氣息。
侯萬景居於主位,深目高鼻,眼窩微陷,顴骨略高,是典型的羯胡長相,一身玄色織金蟒袍襯得身形愈發魁梧,蟒紋在燈火下隱隱流動。
雖面帶酒意,眼底卻藏著深沉銳利。
左右兩側分列著大將可朱渾岐元、邵綾、丁和、叱羅通、支化仁、宋子仙等人。
皆身著錦袍,或青或紫或緋,個個身姿挺拔。
眾人或舉杯暢飲,或拈肉大嚼,目光皆流連在中央起舞的胡姬身上,酒過三巡,皆是面帶醺然。
可朱渾岐元本就性情豪放,又飲了不少烈酒,此刻已是酒意上頭,猛地將酒杯墩在桌上,大笑著起身:“這般好舞,光看著有何滋味!”
叱羅通亦是桀驁之人,當即附和,二人一前一後踏入舞池,徑直融進胡姬之中。
胡姬們見狀非但不驚,反倒愈發嬌媚地扭腰擺胯,圍著二人旋舞。
可朱渾岐元眼疾手快,一把攬住身邊一名胡姬的腰肢,指尖摩挲著那纖細柔韌的腰腹,又順勢牽過她的手,指腹蹭著嫩滑的肌膚,笑得一臉壞相,語氣輕佻地誇讚:“誒,這小腰真細,這小手真嫩啊!”
那胡姬本就慣於逢迎,當即眼波含春,順勢軟軟依偎進可朱渾岐元懷中,胸脯輕輕蹭著他的錦袍,嬌滴滴地輕喚一聲:“可朱渾將軍~~”
聲音柔得能化了人。
可朱渾岐元被這嬌媚姿態勾得心癢癢,當即低頭湊近頸間,深深嗅了一口那混合著花香與體香的氣息,朗聲大笑:“今夜就由你這個美人,來伺候伺候本將軍了!”
說罷,抱著胡姬肆意大笑,笑聲粗獷,滿室皆聞。
叱羅通則在另一側攬著兩名胡姬,左擁右抱,指尖在胡姬身上肆意遊走,惹得胡姬嬌笑連連。
雅閣內的氣氛愈發放浪奢靡。
支化仁與宋子仙看得大笑,不時舉杯吆喝助興。
唯有丁和性子沉穩,看著眼前的歌舞喧囂,反倒蹙了蹙眉。
他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杯中酒液晃出淺淺漣漪,隨即起身,繞過喧鬧的舞池,走到侯萬景的主桌旁,俯身壓低聲音提醒:“大王,那宇文滬又送東西來了!”
侯萬景正目不轉睛盯著一名旋舞的胡姬,手中夾著一塊烤羊肉送入口中,咀嚼間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送來就收下唄!”
語氣裡滿是不以為意,彷彿不過是尋常物件。
丁和眉頭皺得更緊,略一斟酌,又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急切:“大王,這次送來的可不比往日,庫房裡堆著的糧草足有千餘石,金銀珠寶裝了滿滿十箱,還有十個絕色美人....”
“只是屬下覺著,晉陽那邊已然對周國動武,這對咱們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這話一出,旁邊正舉杯的邵綾立刻來了精神,當即放下酒杯湊上前,目光灼灼,語氣中滿是豪氣干雲:“是啊大王!丁將軍說得極是!”
“一旦高氏與宇文氏大打出手,雙方必定拼得你死我活,無暇他顧.....”
“咱們此刻出兵,正是北上直搗黃龍、搶佔疆土的大好時機!”
說著,便攥緊了拳頭,眼中滿是征戰疆土的急切,顯然早已對北上之事蓄謀已久。
侯萬景聞言,端起桌上的白玉酒壺,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滑落,浸溼了胸前的蟒紋,輕哼一聲,嘴角撇了撇,眼神裡滿是不屑一顧:“呵!”
“真如此做了,那就是遭了宇文滬的道!”
他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掃過丁和與邵綾,似笑非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到頭來,為他周國做嫁衣了!”
丁和聞言猛地一怔,臉上的急切瞬間僵住,滿是不解地追問:“這....這怎麼會呢?”
“咱們趁兩軍對峙出兵,搶佔的是高氏的地盤,與周國何干?”
“怎會是給他做嫁衣?”
他實在想不通,這般大好時機,怎會是宇文滬的算計。
邵綾亦是滿臉疑惑,眉頭緊擰,跟著附和:“是啊大王!”
“周國與晉陽之軍打得不可開交,自顧尚且不暇,又如何算計得了咱們?”
“屬下實在看不出其中的門道,還請大王明示!”
侯萬景夾起一塊滷得酥爛的鹿腱,送入口中細細咀嚼,齒間滿是肉香與滷汁的醇厚。
緩緩嚥下,拿起手邊的錦帕擦了擦嘴角。
眸中褪去了方才的酒意,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深邃,彷彿能看透天下棋局的走向。
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戲謔,他放下錦帕,不慌不忙地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足夠的分量:“別看周齊兩國此刻在玉璧城下,再次劍拔弩張、對峙起來,鬧得沸沸揚揚,彷彿不拼個你死我活誓不罷休.....”
說到此處,話音一頓,目光陡然變得凌厲如刀,緩緩掃過在座眾將,語氣意味深長,帶著幾分反問:“可你們信不信,只要咱們洛陽的兵馬一動,北上踏出半步,那宇文滬和高浧,立刻就能拋卻前嫌,陣前議和,將槍頭齊刷刷對準咱們?”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在眾將心頭炸開。
雅閣內靜得能聽見冰盆消融的滴答聲,眾人臉上的疑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恍然。
他們皆是沙場老將,自然明白三方制衡的道理,只是先前被北上的誘惑衝昏了頭腦,未曾深思其中的利害。
一直坐在旁側默默聽著、一言不發的宋子仙,此刻終於開口。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眉頭微挑,眼神銳利,接過侯萬景的話茬繼續說道:“大王說得極是!”
“而且,你們以為晉陽的高浧,敢貿然對周國動兵,就真的沒有防著咱們洛陽嗎?”
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依我看,他早就在與咱們接壤的邊境線上,暗中佈下了不少眼線與伏兵,只待咱們稍有異動,便會立刻有所動作.....”
“咱們若真的出兵,怕是還沒摸到晉陽的邊,就先被他斷了後路!”
丁和聞言,猛地一怔,臉上的急切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
他低頭沉吟片刻,心中的衝動漸漸被冷靜取代,再次抬頭時,眼中已沒了先前的浮躁,對著侯萬景抱拳問道:“大王英明,屬下先前思慮不周,險些釀成大錯!”
“那依大王之見,咱們該如何應對眼下的局面?”
邵綾也終於完全意識到了其中的門道,先前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卻仍舊有些不甘心,語氣中帶著幾分悵然與急切:“總不能就這般隔岸觀火,甚麼都不做,白白錯失這看似千載難逢的機會吧?”
“咱們養兵千日,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周齊兩軍廝殺,卻毫無作為?”
侯萬景端起桌上的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燈火下泛著光澤,輕輕笑了笑,笑容中滿是胸有成竹的篤定,緩緩說道:“非也!咱們並非毫無作為,而是要‘以靜制動’!”
“只要本王按兵不動,堅守洛陽,他們周齊雙方就都會心存顧忌......”
他抬手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中輕輕盪漾,語氣愈發沉穩:“無論是宇文滬,還是高浧,他們心中都清楚,更會因為忌憚,而拼命拉攏咱們!”
“咱們只需立於不敗之地,坐看他們相互消耗,穩收漁利!”
宋子仙聞言,當即頷首贊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大王所言極是!這正是三方博弈的關鍵所在。”
“咱們完全可以遊走於周齊兩方之間,藉著他們相互牽制的機會,向雙方索要更多的好處,暗地裡積蓄更多的力量.....”
“等到他們兩敗俱傷、實力大損之時,咱們再順勢而動,方能一戰定乾坤!”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透著深沉的算計,讓眾將茅塞頓開。侯萬景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重重點頭:“然也!”
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眾人,似笑非笑地說道,“所以,咱們除了出兵參戰,甚麼都可以做!”
話音剛落,目光定格在丁和身上,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輕輕喚道:“丁和!”
丁和心中一凜,立刻起身抱拳,恭敬應答:“末將在!”
侯萬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緩緩吩咐道:“你即刻傳令下去,繼續派人分別前往長安與晉陽.....”
“去長安見宇文滬,就說洛陽軍糧短缺、軍備不足,需他接濟!”
“去晉陽見高浧,便說咱們願為國效忠,請命率軍增援,並索要糧草、軍餉與軍備。”
“總之,要錢要糧要武器,越多越好!”
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繼續補充道:“另外,再增加與南邊梁國之間的書信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