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河東,暑氣已濃得化不開。
天剛破曉不久,一輪紅日便掙脫了遠山的懷抱,將金輝潑灑在汾河水面上。
粼粼波光順著水流蜿蜒東去,像是一條綴滿碎金的綢帶。
河對岸的玉璧城,此刻正沐浴在晨光之中,城郭依山而建,牆體由青黑色巨石壘砌,順著山脊起伏綿延,高處的城樓巍峨聳立。
箭樓的垛口如獠牙般森然,背後的群山層巒疊嶂,將整座城池襯得如同天造地設的屏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汾河北岸的南陽堡,卻是另一番旌旗林立的景象。
這座原本不算起眼的堡壘,如今已成為齊國大軍的屯兵重地,段湘率領的三萬精銳齊軍進駐於此。
連營十餘里,營帳層層疊疊。
從汾河岸邊一直鋪展到北側的山前,遠遠望去,黑沉沉的一片,氣勢恢宏。
沿汾河的河岸線上,一道新築的防線已然成型,夯土的壁壘高達丈餘。
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座瞭望塔,士兵們手持長戈,警惕地注視著河面與對岸的動靜。
而北側的山前地帶,另一道更為堅固的防線依山勢而建,壕溝深挖,鹿角密佈,與河岸防線形成掎角之勢,將南陽堡護得嚴嚴實實。
這兩道防線構築已有多日,齊軍將士們白日加固工事,夜間輪流值守,卻始終按兵不動。
唯有營中偶爾傳出的號角聲與操練聲,打破了這份看似沉寂的對峙。
日上三竿,陽光愈發熾烈,南陽堡的城頭之上,主將段湘負手而立。
身著一身玄色織金戎服,腰束玉帶,外罩一件銀白披風,披風的邊角被晨風吹得微微揚起。
他身形挺拔,肩背寬闊,一身戎裝襯得眉眼愈發俊朗,劍眉斜飛入鬢,雙目深邃明亮,鼻樑高挺,唇線分明。
唯有眼角淡淡的細紋,透著幾分久經沙場的沉穩。
一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劍柄上的白玉吞口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目光越過寬闊的汾河,直直落在對岸的玉璧城上,久久未曾移開。
微風拂面,帶著汾河水的溼潤與遠處草木的清香,段湘深吸了一口氣,胸腔中滿是清爽之氣,卻也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感慨。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幾分由衷的讚歎:“不得不說這玉璧城,還真是險峻至極啊!”
站在他身側半步之遙的,是其堂弟段諒。
段諒亦是三十多歲的年紀,身著與段湘同款的戎服,只是披風為深灰色,身形略瘦,卻依舊挺拔,面容與段湘有幾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銳利。
此刻,他同樣眺望著前方的玉璧城,目光緊鎖著那依山而建的城郭與背後連綿的群山,聞言,不由得點了點頭,臉上滿是認同的神色,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難怪當年韋韶寬僅憑區區數千人,就能令先帝親率的十數萬大軍,寸功未建,甚至折損過半.....”
說到這裡,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凝重與惋惜,“還使先帝心力交瘁,最終憂憤而崩!”
那段往事,是大齊上下心中難以磨滅的傷痛。
當年太祖神武皇帝親征玉璧,志在必得.....
卻不料韋韶寬那廝防守得滴水不漏,王師攻城月餘,用盡各種辦法,卻始終無法攻破城池,反而損兵折將,十數萬大軍最終狼狽撤退,傷亡過半。
神武皇帝回京後,心中鬱結難舒,不久便一病不起,最終鬱鬱而終。
此事不僅讓大齊錯失了西進,一統天下的良機,更讓國力受損,成為了齊人心中的一根刺。
段湘依舊注視著玉璧城,那青黑色的城牆在陽光下透著一股堅不可摧的寒意,臉上漸漸多了一絲凝重,眉頭微蹙,沉聲說道:“倘若讓咱們來真打,估計也逃不過同樣的結局.....”
話語中帶著幾分無奈,也有著對現實的清醒認知。
玉璧城的險峻,堪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絕非人力輕易可破,更何況城中還有周國精銳駐守,真要硬攻,無異於以卵擊石。
話音剛落,嘴角卻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釋然,頗有幾分慶幸地補充道:“所幸咱們的任務只是佯攻,以轉移周國的視線!”
這句話像是解開了心中的枷鎖,讓其周身的凝重氣息消散了不少。
段諒聞言,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雙手抱在胸前,姿態顯得從容而自信,先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無妨!”
隨即,胸膛微微挺起,眼神變得灼熱而堅定,語氣中充滿了信心與豪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豪氣干雲地說道:“早晚有一日,我大齊會平周滅梁,一統天下的!”
“到那時,再至玉璧祭我大齊,埋骨於此的英靈!”
聲音擲地有聲,在城頭上回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
陽光灑在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愈發堅毅,那份對未來的憧憬與自信,感染了身邊的段湘。
段湘認同地點了點頭,眼中也燃起了幾分熾熱的光芒,沉聲附和道:“嗯!”
“更足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靈了!”
神武皇帝的遺願,便是一統天下,掃清寰宇。
如今雖然前路漫漫,但只要大齊上下一心,未必不能實現。
說著,似是想到了甚麼,目光緩緩移向西北方向,越過南陽堡北側的群山,望向遙遠的天際,眼神中帶著幾分關切與期盼,口中喃喃自語:“也不知道庫狄公與太子所率的大軍,已經到哪兒了.....”
這是一場聲東擊西的謀劃,成敗與否,全看兩路大軍能否配合默契,段湘心中自然牽掛著主力的動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下傳來,打破了城頭上的寧靜。
只見一名身材壯碩的將領快步走上城頭,身高八尺有餘,虎背熊腰。
一身戎服被他撐得鼓鼓囊囊,臉上橫肉叢生,濃眉大眼,眼神銳利如刀,正是段湘手下的得力干將韓寧世。
韓寧世快步走到段湘面前,停下腳步,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道,聲音洪亮而恭敬:“侯爺,國內所抓的第一批流民,已全部送到.....”
“共有一萬七千八百九十二人!”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難掩一絲興奮,顯然是為了此事奔波了許久。
段湘聞言,立刻收回瞭望向西北的目光,臉上的關切之色瞬間被喜悅取代,不由得喜笑顏開,抬手輕輕拍了拍韓寧世的肩膀,語氣中滿是欣慰與急切:“好!很好!”
“可算是送來了!”
聲音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眼神中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這些流民,對於此刻的大軍而言,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韓寧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糾結之色,黝黑的臉頰因為猶豫而顯得有些漲紅,橫肉堆疊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跟隨段湘征戰多年,向來是令行禁止,極少質疑主將的決策,但這次關於流民的安排,實在超出了他的認知。
一萬七千多號人,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既無半點戰力,每日還要消耗大量軍糧.....
關鍵是連當民夫都不夠格!
這對於駐守前線的大軍而言,無疑是個沉重的負擔。
“那個.....侯爺....”韓寧世吞了口唾沫,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屬下斗膽,有一事不明....”
段湘聞言,緩緩轉過身,挑眉看向他:“何事?”
韓寧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莫大的決心,將心中的疑惑和盤托出:“不知侯爺您,拿這些流民來有何用?”
頓了頓,見段湘並未動怒,便壯著膽子繼續說道,“您看他們,一個個弱不禁風,連兵器都握不穩,既無戰力,還空耗糧食....”
“屬下實在想不通,留著他們,平白浪費軍糧,毫無用處啊!”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帶著幾分粗糲,字字句句都透著對這些流民的嫌棄。
在他看來,軍人當以征戰為先,糧草當用在刀刃上,給這些無用的流民消耗糧食,簡直是暴殄天物。
站在一旁的段諒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抬手,用手指點了點韓寧世,語氣中帶著幾分打趣:“你啊,平日裡別隻顧著舞刀弄槍、操練兵馬,還是得多讀讀兵書!”
“腦子轉得太慢,難怪想不通這裡面的門道。”
韓寧世被段諒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憨厚的窘迫,目光卻依舊帶著疑惑望向段湘與段諒。
顯然還是沒明白其中的關鍵。
段湘臉上並未露出絲毫慍色,反而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沒有急著直接回答韓寧世的問題,而是話鋒一轉,問道:“本侯先前讓你籌備的那些木製甲冑,還有軍中淘汰下來的破舊武器,都準備好了嗎?”
韓寧世聞言,眼神立刻變得清明起來,先前的疑惑暫時被壓下,挺直了腰板,沒有任何猶豫,脫口而出:“回侯爺,都已一同送到了!”
“那些木製甲冑趕製了兩萬餘套,破舊的刀槍劍戟也清點出了一萬八千多件,已全部堆積到了庫房當中!”
段諒聽了,緩緩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目光重新投向對岸的玉璧城,那青黑色的城牆在烈日下依舊顯得堅不可摧,但語氣中卻透著幾分胸有成竹的意味,意味深長地說:“很好!”
“等了這麼多日,總算可以動一動了.....”
段湘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
他單手背於身後,另一隻手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白玉劍柄,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沉聲吩咐道:“即刻傳令下去,將庫房中的木製甲冑和破舊武器全部取出,發放給押送來的那些流民!”
“再命將士們嚴加看管,驅趕他們渡過汾河,去攻打玉璧城!”
“甚麼?!”韓寧世聞言,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下意識地開口:“侯爺,這萬萬不可啊!”
“那些流民手無縛雞之力,連像樣的武器都不會用,穿著木製的甲冑去攻城,這前去不是送死嗎?”
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幾分,語氣中滿是震驚與不解。
話音剛落,韓寧世猛地好似意識到了甚麼,瞳孔驟然收縮,瞪大雙眼,臉上的震驚之色更濃,語氣也變得有些結巴:“等....等等!”
“侯爺,您莫非是打算.....打算用這些流民.....?!”
段湘聞言,眉頭輕輕一挑,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中帶著幾分玩味,緩緩開口:“陛下給咱們的任務是佯攻,吸引周國的注意力,為太子和庫狄公的主力大軍創造機會。”
頓了頓,目光掃過韓寧世震驚的臉龐,繼續說道,“雖說是佯攻,但總不能真的一直圍而不打吧?”
“那樣時間久了,周國的守軍豈能不生疑?”
段諒立刻接過話茬,臉上露出會心一笑,眼神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補充道:“是啊!這一直圍而不打,玉璧城中的守軍必然會察覺到不對勁,那咱們的佯攻可就失去意義了.....”
韓寧世愣在原地,順著段諒的話仔細思索了片刻,眼中的疑惑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光芒。
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忍不住讚歎道:“妙啊!侯爺英明!”
他語氣激動,振振有詞地說道:“與其損耗咱們大齊的精銳將士,不如拿這些賤命去填!”
“讓他們去攻城,一來可以迷惑玉璧城中的守軍,讓他們以為咱們真的要全力攻城,不敢有絲毫懈怠,從而達到佯攻的目的.....”
“二來,這些流民雖然不堪一擊,但數量眾多,他們攻城之時,玉璧城的守軍必然要動用守城器械來抵擋,如此一來,便能消耗他們的箭矢、滾石等物資.....”
“三來,即便這些流民全部戰死,對咱們也沒有任何損失,反而能讓周國的守軍放鬆警惕,以為咱們的戰力不過如此!”
“這簡直是一舉三得啊!”
韓寧世越說越興奮,臉上的橫肉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先前對這些流民的嫌棄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段湘謀略的深深敬佩。
可他卻仍舊說漏了一點.....
讓這些能影響社稷穩定的流民,消耗在玉璧城下,也更能讓大齊變得安穩!
算是物盡其用了.....
段湘看著韓寧世興奮的模樣,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擺了擺手,說道:“既然聽明白了,那就別耽擱了,立刻去辦吧!”
“務必讓將士們嚴密看管,驅趕流民分批渡河攻城,動靜越大越好,但也要注意,不可讓周國的守軍看出破綻!”
“屬下遵命!”韓寧世轟然應道,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是滿滿的鬥志。
他對著段湘和段諒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頭,腳步輕快而堅定,顯然是迫不及待地要去執行命令了。
城頭上,段湘與段諒再次望向對岸的玉璧城。
陽光愈發熾烈,汾河水面上的波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而那座險峻的城池。
此刻在他們眼中,彷彿已經不再是堅不可摧的堡壘,而是即將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獵物。
七月的日頭毒得似要把人烤焦,玉璧城南唯一的緩坡上,數千流民被驅趕著擠作一團。
像密密麻麻的蟻群,在黃土地上鋪開一片雜亂的色塊。
他們身上或是套著粗糙開裂的木製甲冑,日曬雨淋下泛著灰白,或是裹著打滿補丁的破爛皮甲,邊角早已磨得不堪。
手中握著的不是捲刃的殘刀、鏽蝕的長矛,便是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槍。
不少人連握兵器的手都在發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形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臉上滿是菜色,眼窩深陷,透著連日趕路與飢餓帶來的疲憊。
而在流民身後十餘步外,齊軍將士披堅執銳列成整齊方陣。
玄鐵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手中長弓盡數拉滿,鋒利的箭鏃齊刷刷對準流民後背,弓弦繃得筆直,透著兇狠的殺意。
將士們面色冷硬,眼神毫無波瀾,彷彿眼前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待驅的牲畜。
那股肅殺之氣順著風捲向流民,讓原本就慌亂的人群愈發躁動。
韓寧世一身厚重鎧甲,肩甲上的銅釘鋥亮,翻身上馬,立於齊軍陣前,高聲宣讀段湘的軍令,話音剛落,流民堆裡瞬間炸開了鍋。
一個面黃肌瘦的中年流民猛地扔掉手中木槍,癱坐在地上,聲音裡滿是震驚與絕望,嘶吼道:“讓咱們去攻玉璧?!”
“這是讓咱們去送死,拿咱們當炮灰啊?!”
他的喊聲像一顆石子投入沸水,立刻引來了一片附和。
邊上一個年輕流民嚇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眸中寫滿恐懼,死死攥著身邊老父的衣袖,聲音抖得不成調:“是啊!當年神武帝親率精兵來攻,都在這玉璧城下損兵折將、損失慘重.....”
“咱們這副模樣,連兵器都握不穩,去了怕是十死無生!”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流民們個個面露死灰。
他們早已從齊軍的態度裡,預見了自己的下場,不過是任人擺佈的螻蟻,終究逃不過一死。
人群死寂下來,只剩沉重的喘息與壓抑的啜泣,沒有一個人肯往前挪半步。
韓寧世見狀,眉頭擰成一團,臉上滿是不悅,抬手勒住馬韁,朗聲道:“你們別愣著了!”
“大將軍有令,誰要是先攻進玉璧城,賞黃金萬兩,良田千畝!”
“往後子孫後代都能安享富貴!”
這話落下,流民們依舊面面相覷,眼中沒有半分動容,反倒多了幾分嘲諷。
黃金萬兩不過是鏡花水月,連命都保不住,何來富貴?
他們腳下像生了根,死死釘在原地.....
沒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
韓寧世的耐心徹底耗盡,語氣瞬間冷了下來,猛地抓起身側長弓,弓弦一拉,利箭直指流民人群,厲聲大喝:“可若是誰敢後退一步,敢當孬種,本將就先射死他!”
話音未落,身後的齊軍將士齊齊動作,長弓盡數舉過肩頭,箭鏃寒光畢露,密密麻麻對準流民後背。
那股如山的壓迫感撲面而來,連風都似停了一瞬。
流民們被這陣仗嚇了一激靈,先前的絕望瞬間被求生的本能取代,一個漢子咬著牙嘶吼一聲:“這退一步就是死,只能拼了!”
“殺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吶喊聲,在緩坡上響起。
只是那喊聲裡沒有半分戰意,只剩破釜沉舟的絕望。
流民們攥著手中的破爛兵器,推搡著、擁擠著,跌跌撞撞地朝著玉璧城衝去。
腳步慌亂,隊形雜亂,像一群被驅趕的羔羊,朝著懸崖狂奔。
玉璧城頭上,守軍早已嚴陣以待。
陽朗惠一身玄甲立於箭樓之下,目光銳利地盯著坡下動向,見流民衝來,沉聲喝道:“備戰!”
剎那間,城頭上響起整齊的應答聲。
府兵用長杆推著磨盤大的滾石,順著城牆縫隙狠狠砸下,沉重的滾石帶著呼嘯聲落地,瞬間砸倒一片流民。
骨裂聲與慘叫聲交織在一起,鮮血濺起,染紅了腳下的黃土地。
緊接著,碗口粗的滾木接踵而至,一根根從城頭滾落,砸得流民們頭破血流,哭嚎聲震徹山野。
火油順著城牆凹槽傾瀉而下,遇火便燃,騰起熊熊烈焰,將衝在最前的流民裹入火海。
淒厲的慘叫不絕於耳,空氣中很快瀰漫開燒焦的腥氣。
城頭上的弓箭手更是輪番射箭,密集的箭雨如同黑雲般落下,毫無防護的流民紛紛中箭倒地。
箭矢穿透單薄的木甲,釘入皮肉,鮮血汩汩湧出,在緩坡上匯成一道道血溪。
裝備簡陋、身形瘦弱的流民們,在這般猛烈的攻勢下毫無還手之力。
他們連城牆都未曾摸到,便成片成片地倒下,衝在前面的人倒在血泊中。
後面的人又被身後的推力推著往前,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卻不過是徒增傷亡。
不過半個時辰,第一批衝鋒的流民,便已死傷殆盡。
剩下的人嚇得魂飛魄散,想要後退,卻被身後齊軍的箭鏃逼著只能往前.....
最終還是盡數倒在城下,連玉璧城的城門都沒能摸到分毫,便被守軍輕鬆打退。
這樣的驅趕與殺戮,整整持續了三天。
玉璧城南的緩坡上,早已沒了往日的黃土本色,流民的屍體堆積如山,層層疊疊。
烈日暴曬下,屍體開始腐爛,腥臭味混合著血腥味瀰漫在汾河兩岸,蒼蠅蚊蟲成群結隊地縈繞在屍堆上空,嗡嗡作響。
受傷未死的流民在屍堆中微弱呻吟,卻無人理會。
腳下是粘稠的血泥,每走一步都能沾起帶血的碎肉,放眼望去,滿目瘡痍,儼然一副人間煉獄的可怖景象。
汾河水被鮮血染得泛紅,潺潺流水聲中,似是夾雜著無數亡魂的哭訴。
連七月的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玉璧城頭,陽朗惠眉頭緊蹙,負手立於垛口邊,目光沉沉地望著城下的屍山血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劍,嘴裡喃喃嘀咕:“奇怪!”
“這太奇怪了!”
他身邊的宇文澤亦是面色沉重,鎧甲上的塵汙未及擦拭,聞言立刻轉頭,沉聲問道:“老陽,你也察覺到不對勁之處了?”
這些日子的攻城,看似聲勢浩大,卻處處透著詭異,讓宇文澤的心裡總覺得不安。
跟在阿兄身邊,大小戰役經歷了無數次,卻還是頭一回遇到如此不同尋常的.....
陽朗惠緩緩頷首,目光依舊鎖在城下,抬手對著那堆積如山的屍體一指,語氣凝重,字字清晰:“嗯!王爺你看這些來攻的‘齊軍’.....”
“絕非齊國精銳,個個戰力平平,衣甲簡陋得不成樣子,而且他們攻城毫無章法,不架雲梯、不運衝車,反倒像是漫無目的地往前衝.....”
“根本不像是來攻城!”
站在一旁的於琂適時上前一步,一身輕甲,目光銳利,接過話茬補充道:“倒更像是來填人命的!”
“這些人看著根本不是軍人,反倒像是流離失所的流民,被人逼著來送死的.....”
這麼多年,於琂也算是熟讀兵書了,這般不計傷亡、只求消耗的打法,還是頭一次見!
宇文澤重重頷首,臉上滿是疑惑,眉頭擰得更緊:“沒錯!齊軍向來悍勇,當年賀六渾親征時,攻勢何等凌厲!”
“可如今這打法,雜亂無章,毫無戰意,分明是在白白送死.....”
“這齊軍葫蘆裡,到底賣的是甚麼藥啊!”
城頭上一時陷入沉默,三人皆是面色凝重。
城下的屍山血海像一塊巨石壓在眾人心頭,齊軍這般反常的舉動,絕非簡單的攻城,背後必定藏著陰謀.....
可這陰謀究竟是甚麼,他們一時竟猜不透,只能愈發警惕,盯著對岸的南陽堡,不敢有半分鬆懈。
風捲著血腥味吹上城頭,拂動三人的鎧甲邊角。
遠處汾河水面波光粼粼,卻映不出半分生機。
唯有玉璧城頭的旌旗,在烈風中獵獵作響,透著戰事未卜的沉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