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正中武將心懷,斛律垙當即雙目圓睜,毫不猶豫地高聲附和:“陛下所言甚是!”
“西賊血債累累,豈能容他們逍遙!”
話音未落便霍然起身,對著高浧躬身抱拳,內襯在紫袍下隱隱作響:“臣請求領兵出征,踏平西賊,為三皇子報仇,更要一雪昔日朔州之恥!”
庫狄淦緊隨其後猛地起身,魁梧身軀帶起一陣風,紫袍下襬掃過椅沿,同樣躬身抱拳,聲如洪鐘:“臣請掛帥出征!”
“願立下軍令狀,不破西賊誓不還朝,必讓西賊血債血償,讓宇文氏為他們凌辱皇子、踐踏國威的所作所為,付出血的代價!”
兩人戰意滔天,殿內肅殺之氣驟濃,段湘亦起身肅立,卻未請戰,只神色凝重地拱手詢問:“陛下,您打算從何處對西賊用兵?”
“仍是玉璧要塞嗎?”
斛律垙微微抬首,眉峰微挑,似是想起早前打探的軍情,沉聲接道:“臣也有所耳聞,韋韶寬那老賊被宇文滬調回長安輔政了,玉璧守將換了人!”
“從玉璧突破也不是不行......”
最大的攔路虎沒了,沒有那最讓人忌憚的防守大師坐鎮,勝算可謂是大增!
庫狄淦聞言連連頷首,臉上掠過一抹輕蔑笑意,語氣滿是不屑:“那新上任的玉璧守將,不過是名不見經傳的陽朗惠,論謀略膽識遠不及韋韶寬,不足為慮!”
他話音一轉,愈發鬥志昂揚,周身悍然之氣盡顯,信誓旦旦道:“此番若能取玉璧,正好一雪先帝當年玉璧折戟沉沙、含恨而終之仇,讓西賊看看我大齊將士的鋒芒!”
高浧站起身來,玄色常服下襬掃過桌沿,帶起些許案上燭火晃動,沉聲道:“諸卿隨朕來看!”
言罷,便邁步朝宮殿一側走去。
斛律垙、庫狄淦幾人連忙應聲:“是!”
太子高孝虞與崔宜束緊隨其後。
殿內燭火將眾人身影拉得頎長,齊齊映在青磚地面上。
殿側牆面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疆域圖,以素絹為底,用硃砂、靛藍、墨色分標齊、周、柔然、突厥疆域。
山河要塞、州府郡縣皆用細墨勾勒分明,邊角雖因常年翻閱略顯陳舊,卻依舊標註清晰。
高浧在地圖前駐足,抬手撥開垂落的錦緞流蘇,指尖先是在齊周邊境的玉璧、朔州一帶緩緩劃過。
眾人皆以為陛下仍是心繫舊戰場。
誰知他指尖陡然一轉,越過邊境線徑直向西,最終重重落在北疆夏州之地,指腹按壓著絹布上的墨字,一字一頓道:“朕打算從此處動兵!”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目光齊刷刷聚在夏州方位。
婁渟上前兩步,眯眼望著那地處周境北疆的州府,先是喃喃低語:“夏州嗎?”
他身為度支尚書,最是清楚糧草軍備與地勢之關聯,沉吟片刻後眉頭緊鎖,對著高浧躬身沉聲道出擔憂:“陛下,夏州地處周之北境,距我大齊晉陽甚遠,且沿途多戈壁荒灘、山路崎嶇,倘若從此處用兵,咱們的後勤運輸,會很成問題!”
“尤其是大軍一旦深入周境,糧道拉長,西賊若派兵截斷糧路,我軍便會陷入進退兩難之地啊!”
段湘亦快步上前,目光在夏州與齊境之間反覆逡巡,連連頷首附和:“婁大人所言不無道理!”
“若要從晉陽調運糧草至夏州前線,沿途損耗過半不說,各州府轉運亦是耗時費力.....”
語氣裡滿是焦灼。
顯然深知後勤對大軍的致命性。
畢竟,當年先帝高神武選擇從玉璧突破,最終兵敗,糧草不濟亦是致命緣由之一。
誰知段湘的話還沒說完,立在高浧身側的太子高孝虞,忽然開口打斷,語氣帶著幾分少年儲君的銳度,沉聲便道:“無需考慮糧草之事!”
眾人皆是側目,只見他上前一步,白皙修長的指尖從夏州地界穩穩劃到相鄰的靈州,絹布在指下微微凹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字字清晰道:“入周境就地補給不就行了嗎?”
“打到哪裡,就搶到哪裡!”
斛律垙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精光暴漲,脫口而出:“太子莫非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那一刻,他想到了此前周人與突厥聯兵,劫掠大齊北境的手段。
此刻聽聞太子此言,只覺心頭鬱氣一掃而空,竟生出幾分酣暢淋漓之感。
高孝虞頷首,眸中閃過與年歲不符的狠厲,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嘴角噙著一抹冷笑:“然也!西賊能與突厥沆瀣一氣,掠我百姓、毀我農田,那咱們為何就不能攜手柔然,還施彼身呢!”
“柔然與突厥本就有舊怨,聯絡柔然可汗,曉以利害,許其利益,只要我軍一動,柔然便會出兵襲擾周之北境,牽制西賊兵力!”
這番話聽得眾人眼前一亮,庫狄淦更是忍不住拍手誇讚,魁梧的身軀因激動微微震顫:“好啊!太子殿下此言甚妙!”
“柔然鐵騎素來驍勇,若能得他們相助,西賊北境必然自顧不暇,是時候得讓西賊北境,亂上一亂了!”
“既能解我軍側翼之憂,又能讓他們嚐嚐腹背受敵的滋味!”
庫狄淦根本就不擔心,柔然會拒絕合作....
除開先帝與陛下,先後迎娶了同一個柔然公主外,能在西賊境內肆虐,更是他們求之不得之事!
高浧望著太子,眼中閃過幾分讚許,隨即嘴角微微上揚,沉聲道:“而且,朕透過秘密途徑,獲悉了一個訊息.....”
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眾人連忙屏息凝神,只見他指尖在夏州、靈州兩處重重一點,語氣帶著篤定:“夏州刺史、靈州刺史,即將被被宇文滬調回長安述職.....”
“西賊北境這二州,短時間內群龍無首!”
“新任刺史尚未到任,軍中守將各有心思,正是守備最鬆懈之時!”
這訊息如驚雷炸響,段湘先是一愣,隨即眼前一亮,難掩興奮之色,拱手道:“天賜良機啊!”
“二州刺史離任、新官未到,正是軍心渙散之際,我軍此時突襲,必能勢如破竹!”
此前擔憂的糧草地勢難題,此刻被太子與陛下的謀劃一一化解。
心中焦灼盡散,只剩振奮。
庫狄淦更是激動得雙拳緊握,指節泛白,高聲附和:“正是!正好打西賊一個措手不及!”
“夏州、靈州守備空虛,又有柔然從旁牽制,此役定能一戰告捷!”
他已然在心中盤算出兵路線,只待陛下一聲令下,便領兵奔赴北疆。
斛律垙亦上前一步,躬身請命:“陛下,夏州、靈州多戈壁草場,正合騎兵奔襲,臣願為先鋒先行出發,暗中潛伏至夏州邊境,待刺史離任之日,即刻攻城!”
高浧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單手背於身後,目光掃過地圖上的周境北地,語氣抑揚頓挫,字字帶著刺骨的狠厲:“諸位可知,此戰不止是為長敬報仇、為大齊揚威!”
“朕要的,不僅是殺傷西賊之兵、攻克夏州靈州,還要毀掉所過之處的農田水渠,燒光他們的糧倉囤糧,令西賊北境秋天顆粒無收!”
婁渟聞言眼前陡然一亮,捋著長鬚的手都止不住加快了節奏,連連讚歎:“妙啊,太妙了!”
“陛下此計可謂是一箭三雕!”
“破夏靈二州復我大齊顏面,毀田焚糧斷西賊根基,聯柔然擾北境解我軍側翼之患!”
他雙目炯炯,望著地圖上週境北地的輪廓。
那一刻,彷彿已經看見了秋後西賊北境糧絕、餓殍遍地的慘狀。
眉間憂思盡散,只剩對這盤大棋的歎服。
殿內燭火噼啪作響,映得滿殿皆是振奮之色。
庫狄淦攥著拳頭在掌心重重一捶,指節撞出悶響,斛律垙亦是按捺不住渾身戰意,二人齊齊向前半步,聲如洪鐘般齊聲請命:“陛下,下旨意吧!”
段湘立於一旁,早已屏氣凝神將陛下與諸卿的謀劃記在心頭,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得筆直,只待聖諭下達便即刻行事,眼底滿是鄭重。
高浧目光沉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庫狄淦身上,那目光裡有託付亦有期許,沉聲吩咐:“庫狄卿,此戰干係重大,便由你與太子領十萬大軍,討伐西賊!”
庫狄淦激動得身軀微顫,當即撩起紫袍下襬,躬身抱拳:“臣遵旨!”
高孝虞亦上前一步,神色堅毅如鐵,同樣抱拳領命:“兒臣遵旨!”
二人對視一眼,隨即齊聲朗喝,聲震殿宇:“定不負陛下所託!”
高浧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待命的婁渟,輕喚一聲:“婁卿。”
婁渟即刻躬身抱拳,應聲乾脆:“臣在!”
“即刻為十萬大軍籌集供給一個月所需之糧草,囤積於北疆邊境前置糧點,不得延誤!”
高浧語氣沉肅,糧草乃是大軍命脈,即便定下就地補給之策,出征之初的糧草亦要萬無一失。
婁渟心中早已盤算清楚各州府存糧,當即頷首應下:“臣遵旨!”
“臣即刻回府擬調糧文書,傳檄各州府連夜轉運,三日之內必湊齊一月糧草!”
高浧不再多言,目光落在地圖上玉璧城所在之處,指尖虛虛一點,那處曾是先帝折戟之地,亦是西賊重兵佈防之所,轉頭看向段湘,繼續吩咐:“段卿,你到時先領三萬大軍,佯攻玉璧!”
話音頓了頓,著重叮囑,字字清晰:“切記,只造勢,不攻堅,務必迷惑西賊,讓他們以為我軍仍是執念玉璧,將主力盡數調往玉璧防線!”
段湘心中豁然開朗,當即躬身抱拳,沉聲領命:“臣遵旨!”
“臣定把戲做足,旌旗蔽日鼓角震天,定讓西賊信以為真,為夏靈主戰場拖延時日!”
一旁的斛律垙見眾人皆有任命,唯獨自己還未得差事,不由得急了,上前一步望著高浧,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不甘:“陛下,那臣要做些甚麼呢?”
“這般大事,總不能不讓臣參與吧?”
眉宇間滿是懇切。
高浧見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眸中帶著幾分篤定,緩緩道:“斛律卿,朕對你另有重任,這差事,可比上陣殺敵更要緊!”
斛律垙一聽,當即收斂急切,鄭重抱拳:“請陛下吩咐!”
“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高浧抬手,指尖重重落在地圖上洛陽的位置,語氣瞬間變得鄭重又嚴肅,一字一頓吩咐:“你來防備南邊!”
“以防洛陽那位趁我大軍西征、國內空虛之際有異動,保我大齊後方無虞!”
斛律垙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意識到了河南之地的某個人,這差事確實干係重大,當即朗聲回稟,聲如驚雷:“臣遵旨!”
高浧頷首,目光轉向一直垂首待命的崔宜束,沉聲吩咐:“崔卿,你即刻持朕密詔去聯絡柔然!”
“務必趕在大軍出征前敲定盟約,讓柔然可汗知曉我軍出兵時日!”
“待我軍北上,柔然便即刻出兵襲擾周之北境,牽制西賊兵力,二者遙相呼應!”
崔宜束躬身抱拳,應聲沉穩:“臣遵旨!臣即刻收拾行裝,輕車簡從星夜兼程,定不負陛下所託,促成盟約!”
諸事安排妥當,滿殿臣子各司其職,無有遺漏。
高浧緩緩抬手,將垂落的錦緞流蘇攏至一旁,雙手背於身後,身姿愈發挺拔,玄色常服在燭火映照下更顯帝王威儀,眸中滿是勝券在握的鋒芒,抬眼掃過眾人,朗聲道:“諸位卿家,此戰乃是我大齊雪恥揚威之戰,成敗在此一舉!”
“到時庫狄卿與太子的大軍,就以助柔然攻突厥的名義,先行北上,大張旗鼓往柔然邊境而去.....”
“讓西賊細作誤以為我軍,真要與柔然聯兵攻伐突厥,放鬆對北境夏靈二州的防備!”
頓了頓,指尖在地圖上從北疆邊境劃過夏州,語氣愈發鏗鏘:“待行至周齊邊境,再悄然揮師南下,直撲夏州靈州,打西賊一個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