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
夜褪去了白日灼人的暑氣,卻仍裹著化不開的潮熱。
晚風捲著宮牆下晚開的紫茉莉香,混著遠處汾河的水汽,沉沉漫過皇城硃紅大門。
宮門兩側的鎏金銅燈燃得正旺,跳躍的火光將獸首門環映得明暗交錯。
燈影裡立著兩列執戈的宿衛,甲葉在夜風中偶爾相撞,發出細碎的脆響,襯得這三更天的皇宮愈發靜謐森嚴。
安定公庫狄淦勒住馬韁,身後親隨立刻上前牽住馬首,馬蹄踏過青石板的餘音剛落,便縱身躍下。
四十多歲的年紀,行伍出身的底子半點未褪,身形魁梧如鐵塔,寬肩撐得紫袍愈發筆挺,腰間玉帶束著鎏金蹀躞,懸著的玉佩隨動作輕晃,卻難掩周身的悍然之氣。
額角還沾著夜露與趕路的薄汗,鬢邊幾縷黑髮被風拂亂。
他抬手隨意抹了把,抬眼間便瞧見宮門陰影裡,立著三道同樣身著紫袍的身影,皆是當朝重臣,顯然也是被深夜急召而來。
庫狄淦腳步一頓,隨即大步上前,雙手抱拳於胸前,沉聲道:“婁兄,段兄,斛律兄!”
他聲音帶著行伍之人特有的渾厚,在寂靜的宮門前格外清晰。
那三人聞聲轉頭,見是庫狄淦,亦齊齊抱拳回禮。
婁渟與庫狄淦年歲相仿,四十有餘,紫袍加身更顯儒雅,只是頜下長鬚微垂,眉宇間帶著幾分文官的沉穩。
段湘三十出頭,是幾人中最年輕的,紫袍襯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卻神色內斂,眼底藏著與年歲不符的持重。
斛律垙亦是四十多歲,出身將門,身形雖不及庫狄淦魁梧,卻也身姿矯健,紫袍下隱約可見習武之人的緊實肩背,周身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三人異口同聲道:“庫狄兄!”
禮畢,幾人皆望向那座籠罩在夜色中的皇宮。
宮牆高聳入雲,青磚黛瓦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深處的宮殿層層疊疊。
唯有幾處殿宇亮著燈火,如暗夜中的星辰,卻透著幾分說不清的壓抑。
晚風捲過,吹動宮牆上的旌旗,獵獵之聲細碎,更添了幾分凝重。
庫狄淦收回目光,瞥了眼宮門,眉頭微蹙,沉聲問道:“你們說陛下這個時辰急召咱們覲見,會是所為何事?”
言語之中,帶著幾分疑惑。
當朝重臣深夜齊聚,絕非小事,更何況是在這三更天,連半點風聲都未曾透出。
婁渟聞言,緩緩抬手輕捋頜下長鬚,眉頭皺得更緊了些,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極低,似是怕被旁人聽去:“老夫覺得極有可能,是因為三皇子之事.....”
這話一出,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三皇子高長敬,是陛下最疼愛的兒子之一,文武雙全,性情仁厚,被寄予了厚望,朝臣百姓皆對其讚譽有加。
誰也未曾想,此番潛伏周國,竟會客死他鄉,連屍骨都未能歸朝。
斛律垙聞言,當即頷首,眼底滿是凝重,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難掩的附和:“老夫也這般以為!”
說罷,眉宇間染上深深的惋惜,那惋惜之下,更藏著一絲難以遏制的恨意,看向周國方向的目光都帶著冷意。
如今晉陽街巷,早已傳遍了三皇子的事,且皆是負面輿論。
百姓們議論紛紛,連帶著朝廷都給一起罵上了.....
段湘站在一旁,先是沉沉應了一聲:“嗯。”
隨即,也緩緩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滿是無奈與痛惜,沉聲接道:“陛下終究是人父,三皇子這般傑出,本是我大齊棟樑,此番殞命周國,屍骨無存,陛下定然是龍顏大怒!”
身為朝中重臣,他又怎會不知三皇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這般噩耗傳來,陛下怕是早已悲痛欲絕,深夜急召他們,定然是要商議後續之事。
庫狄淦聽罷,重重搖了搖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痛楚,想起聽聞的那些傳聞,語氣中帶著幾分顫抖,隨即又咬牙切齒道:“更何況還是活著被六馬分屍.....”
“周國那群賊子,何等的殘忍!”
行伍出身的他,見慣了沙場廝殺,卻也未曾想過世間竟有這般酷刑,更何況是加諸在一國皇子身上。
這般折辱,不僅是三皇子的苦難,更是大齊的奇恥大辱。
婁渟雙眼微眯,眼底閃過一絲寒芒,湊近幾人,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清晰:“聽聞周國甚至還尋了,不少男人凌辱三皇子.....”
“其行徑之卑劣,簡直令人髮指!”
這話一出,幾人皆是面色大變,眼底的痛惜與怒意更甚。
段湘握緊了雙拳,指節泛白,斛律垙更是周身戾氣暴漲,若不是身在宮門前,怕是早已怒喝出聲。
斛律垙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抬手指了指宮門,語氣凝重地提醒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咱們還是先趕緊去覲見陛下吧!”
“免得陛下久等!”
其餘三人聞言,皆是頷首,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沉聲應道:“走!”
隨即,四人不再多言,整了整身上的紫袍,神色肅穆地朝著宮門走去。
宮門前的宿衛早已得了吩咐,見四人前來,無需通傳便側身讓開道路。
厚重的宮門被緩緩推開一條縫隙,透出內裡的燈火,也裹挾著更濃的壓抑氣息。
四人魚貫而入,沿著青磚鋪就的宮道前行,宮道兩側的宮燈次第亮起,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頎長,又在身後迅速收攏。
夜風穿過宮道旁的古柏,發出沙沙的聲響,與遠處傳來的打更聲交織在一起,更顯深夜的寂寥。
一路行來,偶有巡夜的內侍與宿衛,皆是腳步輕捷,神色恭敬,瞧見四人皆是躬身行禮,不敢多言半句,顯然也知曉今夜宮中氣氛不同尋常。
不多時,四人便抵達一處殿宇之外,這殿宇並非平日裡處理朝政之處,而是其平日裡休憩議事之所。
殿外燈火通明,遠遠便瞧見數位內侍守在殿門兩側,皆是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為首的內侍見四人前來,連忙快步上前,臉上堆著恭敬的神色,朝著四人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謹慎:“諸位大人這邊請!”
“陛下已在殿內等候多時了!”
四人聞言,皆是頷首,神色愈發肅穆,對著內侍微微頷首示意後,便徑直朝著殿內而去。
厚重的殿門被內侍緩緩推開,一股濃郁的龍涎香撲面而來,驅散了夜的潮熱,卻也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殿內燈火通明,明晃晃的燭火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晝,卻半點暖不透滿殿的沉凝。
只見齊帝高浧,正靜坐在殿中主位的桌案前,身著玄色常服,腰間繫著鑲玉玉帶,往日裡威嚴的面容此刻滿是陰沉。
眉頭緊鎖,眼底翻湧著難以遏制的悲痛與怒意,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桌案上擺放著一封攤開的書信,想來便是傳來三皇子死訊的急報。
在齊帝身側,立著兩人。
一人是身著紫袍的崔宜束,身姿挺拔,面容沉穩,乃是齊帝的心腹重臣,此刻正垂首而立,神色恭敬,眼底卻藏著幾分擔憂。
另一人則是二十多歲的太子高孝虞,身著太子專屬的硃色常服,容貌俊朗,與三皇子高長敬有幾分相似。
只是此刻面色蒼白,眼底滿是哀慼,雙手垂在身側,緊緊握著拳頭。
庫狄淦四人踏入殿內,腳步剛停,便齊齊對著主位上的齊帝與身側的太子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而肅穆,在寂靜的殿內迴盪:“臣等參見陛下!”
“參見太子殿下!”
高浧坐在桌案後,目光沉沉地掃過四人,良久才緩緩抬手,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顯然是悲痛過度:“免禮吧!”
他的語氣裡滿是疲憊,卻依舊帶著帝王的威嚴。
隨即,指了指桌案前擺放的幾張座位,沉聲道:“坐吧。”
四人聞言,再次躬身行禮,齊聲應道:“多謝陛下!”
隨即,便各自尋了座位坐下,崔宜束也順勢在一側的空位落座,太子高孝虞則依舊立在齊帝身側,未曾落座。
落座的瞬間,椅面微涼的紫檀木觸感剛漫過衣料,庫狄淦、婁渟、段湘與斛律垙四人,便不約而同抬眼,目光如炬般快速掃過高浧沉凝的面容。
四雙眸子在空中短暫交匯,無需片言隻語,盡是無聲的共識:
陛下這張臉,果然陰沉得覆了層寒霜!
婁渟指尖不自覺蜷了蜷,紫袍袖口輕垂,迎著高浧那雙似含冰刃的眼,只覺一股寒意從脊骨竄起,悄然瞥向身側幾人,眼神裡藏著沉沉憂慮:“這陰沉得怕是都能凍死人了!”
庫狄淦眉頭微蹙,粗糲的手指抵在膝頭,目光在高浧緊抿的唇線與顫抖的指尖上頓了頓,又與斛律垙交換了個眼神。
兩人皆是行伍出身,最懂這沉鬱之下的滔天怒火,眼底俱是凝重。
斛律垙則微微頷首,眼神裡帶著幾分瞭然,無聲附和著這份心驚。
唯有段湘的目光掠過主位,落在身側立著的太子高孝虞身上,望著太子蒼白如紙的面容、緊攥到指節泛青的雙手,還有眼底未散的哀慼,心中暗自嘀咕:“太子殿下臉色也這般不好看,他與三皇子自幼一同長大,手足情深,想必此刻早已心如刀絞!”
殿內燭火噼啪,將幾人的神色映得明明滅滅,那無聲的眼神交匯不過轉瞬,便各自收斂心神。
垂眸靜待旨意,唯有空氣中瀰漫的壓抑,愈發濃重。
高浧緩緩倚靠在,鋪著玄色錦緞的龍椅上,腰背依舊挺直,不見半分頹然,那雙深邃的眸子緩緩掃過殿內眾人,從崔宜束沉斂的面容,到下方四位重臣緊繃的神色,最後落在身側的太子身上。
他終是直入主題,聲音低沉如夜風中的驚雷,打破了殿內的死寂:“諸卿,可曾聽聞了關於三皇子之事?”
這話一出,斛律垙等人皆是身軀一僵,隨即下意識地相互對視,面面相覷間。
殿內一時寂靜,崔宜束垂首立在一旁,未曾多言,只靜靜等候眾人回話。
片刻後,段湘作為幾人中最年輕的一位,終究是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下紫袍衣襟,對著高浧躬身抱拳,語氣懇切而凝重:“陛下,臣深知您此刻的喪子之痛,錐心刺骨.....”
“可國之大事重逾千斤,萬不可意氣用事啊!”
話音落下,殿內的空氣愈發凝滯。
庫狄淦與斛律垙皆是心頭一緊,暗自捏了把汗,生怕這話觸怒了本就心緒難平的帝王。
誰知高浧聽罷,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臉上沒有半分怒意,也不見多餘的悲慟,唯有一片沉靜,沉聲開口:“段卿你多慮了!”
話音稍頓,周身的氣勢陡然一沉,面露無比嚴肅之色,字字鏗鏘,鄭重其事:“朕先是大齊之主,後才是長敬之父,江山社稷在前,黎民百姓在側,不會因私怨衝動行事的!”
段湘聞言,高懸的心驟然落地,後背已驚出一層薄汗,心中暗自輕嘆:“萬幸,看來陛下理智尚存,並未被這滔天憤怒衝昏了頭腦.....”
他連忙對著高浧再次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幾分愧色告罪:“是臣失言,妄測聖意,還請陛下恕罪!”
“無妨。”高浧抬手虛按了一下,語氣淡然,不見苛責,“坐下吧,此時君臣議事,直言無諱亦是分內之事。”
段湘謝恩,轉身落座時,肩頭微微鬆了鬆,身旁的婁渟也悄悄朝他遞了個安心的眼神。
一旁的斛律垙見狀,眸光微動,終是按捺不住心中疑問,眨了眨眼看向主位上的高浧,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沉聲詢問:“那不知陛下與太子,深夜急召臣等入宮,是有何聖諭要吩咐臣等?”
這話正中要害,其餘幾人皆是抬眼,目光灼灼地望向高浧,連立在一旁的崔宜束也微微抬首,靜待帝王開口。
高浧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目光掃過眾人,聲音裡帶著難掩的冷冽:“西賊狠毒,不僅殘忍害了長敬,還捏造流言汙名化於他,將他的清譽踐踏得一無是處!”
“更是導致如今晉陽內外流言四起,再次引動了國內才安撫下去不久的民憤,百姓群情激憤,朝堂亦有動盪之兆.....”
“諸卿以為,此事該如何是好?”
話音落下,殿內眾人皆是陷入沉思,婁渟手指輕撫頜下長鬚,眉頭微蹙,眸光沉沉,思索片刻後率先開口,語氣沉穩:“臣以為,當令各州府郡縣的各級官吏,即刻動起來,對百姓以疏導撫慰為主,嚴禁私下聚眾議論.....”
“避免流言進一步擴散,禍亂人心!”
“婁尚書所言極是!”庫狄淦當即接過話茬,魁梧的身軀微微前傾,聲音渾厚有力,“陛下亦可下一道聖旨,昭告天下,詳述三皇子的赤誠之心,為三皇子殿下正名,駁斥西賊的汙言穢語,既告慰皇子在天之靈,也能安百姓之心!”
段湘聞言連連頷首,神色愈發凝重,抬手按了按膝頭,沉聲附和:“兩位大人所言極是!”
頓了頓,想起年初之事,北境被西賊和突厥聯手,攪了個大亂,百姓心中積怨,又補充道:“年初連番動盪,國庫空虛,民心未穩......”
“現下當以懷柔穩定為主,切不可再興波瀾,若因流言激得民心浮動,反倒讓西賊有機可乘,得不償失啊!”
聽完眾人所言,高浧忽然抬首,眸中沉沉寒意驟然破開,閃過一抹懾人精光,指節在案上重重一叩,一字一頓反問:“但這終究是,治標不治本的,不是嗎?”
話音落時,殿內靜得落針可聞,燭火噼啪一聲,火星濺起又湮滅。
婁渟先是一怔,喉間輕頓吐出個:“這......”
隨即,眉頭緊鎖,指尖捻著長鬚緩緩頷首輕嘆:“的確!如此被動防守,終究是落了下乘,不知何時西賊又會用甚麼骯髒手段,再來攪亂咱們的民生!”
斛律垙手掌重重按在紫檀木桌案上,木紋深陷幾分,本就憋著一腔戰意,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識沉聲接話:“而且,自古道進攻才是最好的防禦!”
“西賊欺我太甚,一味退讓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正是!”
高浧眼中精光愈盛,滿座臣子只覺殿內氣壓陡然一振,抬手輕揮玄色衣袍,寬大的袖擺掃過案上急報,指尖凌厲指向西方,那是周國都城長安所在的方向,朗聲道:
“朕覺得當下的大齊,需要一場對西賊軍事上酣暢淋漓的大勝,來平復朝野躁動的民心,告慰長敬在天之靈,更要震懾長安那群宇文逆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