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殿上群臣接連附和,此起彼伏的聲音響徹太極殿:“陛下聖明!”
聲浪迭起,震得殿梁似乎都微微作響,將這場僵持的局面瞬間盤活。
殿中靠後位置,幾名品級不算太高、身著青袍的官員,亦是滿臉動容,其中一人望著宇文滬與宇文橫的背影,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低聲感慨:“有太師、太傅在朝堂坐鎮,咱大周國力定會日益雄厚,百姓方能安居樂業,免受戰亂之苦啊!”
他身旁另一位青袍官員,連忙頷首附和,眼中滿是期許:“正是!現下本就該積蓄國力,磨礪兵馬,安撫民生,待到國庫充盈,兵強馬壯,時機成熟.....”
“便可揮師東向,踏平齊國,收服江南,完成太祖皇帝一統天下的遺願!”
話語間滿是赤誠,惹得周遭幾名官員連連點頭稱是。
可階下的陳宴,臉上神情卻是徹底凝固,方才附和的聲浪於他而言宛若雜音,牙關微咬,忍不住在心中狠狠罵了一句:“孃的!”
隨即,滿心驚歎,只覺難以置信:“宇文雍這小子,居然真的忍住了這唾手可得的機會?!”
“還說得這般情真意切,佔盡了理法?!”
而達成試探目的、對宇文雍這番應對與態度極為滿意的宇文滬,終於緩緩直起身來,臉上故作一副勉為其難的神色,對著御座躬身朗聲道:“罷了!既然陛下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老臣又怎好再執意推辭,寒了陛下與群臣之心?”
隨即,接過宇文雍的話茬,語氣陡然變得大義凜然,字字鏗鏘,滿是忠君報國之態:“便只好以此殘軀,再擔重任,扶保我大周江山社稷,輔佐陛下安定四方!”
話音落下時,臉上哪裡還看得見,半分先前的疲憊之態,雙目炯炯有神,精神無比矍鑠。
一身蟒袍加身,更顯權臣威儀。
宇文橫亦是不再偽裝先前的病痛與老邁,挺直魁梧身軀,氣宇軒昂,中氣十足地朗聲附和:“老臣願隨太師,為大周江山穩固,為陛下宏圖大展,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那聲音洪亮如鍾,哪裡有半分舊傷纏身、難承繁務的模樣,分明是悍氣猶存的朝堂柱石。
陳宴見狀,嘴角撇了撇,眼底掠過一絲不甘與冷厲,卻也只能壓下所有心思,跟著殿上其他臣子一同躬身,沉聲附和,聲音匯入此起彼伏的聲浪之中:“臣等亦願隨太師,為大周江山,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滿朝文武躬身齊呼,聲震殿宇。
方才劍拔弩張的權力拉扯,終究以這般看似君臣相得、朝野一心的局面落下帷幕。
裝作動容的宇文雍快步走下丹陛,上前緊緊握住宇文滬的手,掌心因方才緊繃而微微泛潮,目光掃過階下躬身齊呼的滿朝臣子,語氣裝得無比懇切,字字透著倚重:“那就有勞太師費心,有勞眾卿家同心輔佐,共護大周山河!”
他指尖微微用力,似是要將這份君臣相得的姿態做足,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只把表面的謙和敬重在這一刻推到了極致。
階下的陳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幾不可查地扯了扯,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說得倒真是冠冕堂皇,倒真像個一心倚重老臣的仁君!”
隨即,緩緩撥出一口濁氣,心底暗生感慨:“宇文雍的確比宇文儼那傢伙要厲害得多!”
“這份隱忍與沉得住氣,絕非尋常少年天子能有.....”
他心頭雖掠過一絲失落,卻並未太過掛懷。
畢竟,陳某人備好了後招。
丹藥的藥性從不會辜負算計,不過是多等些時日罷了!
鬆開宇文滬的手,轉身往龍椅而去的宇文雍,背對著群臣的瞬間,肩頭微微一鬆,無聲長舒一口氣:“呼!”
方才在龍椅上的天人交戰、冷汗涔涔彷彿還在眼前,他在心中喃喃:“好險!”
緊接著便咬牙暗罵:“宇文滬、宇文橫這倆混蛋,果真是在試探朕!”
“他們這是在效仿霍光輔政時,試探漢宣帝的把戲,稍有不慎便是如劉賀那般,身死名裂的下場!”
那一刻宇文雍無比慶幸,自己平日裡通讀史書,深諳權臣輔政的兇險......
更慶幸方才剋制住了對親政的慾望,抵擋了乾綱獨斷的誘惑,才堪堪躲過這致命一劫!
往後更要收斂鋒芒,繼續韜光養晦,靜待時機。
宇文滬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面上含笑頷首,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待宇文雍轉身,才緩緩收回手,重新坐回御座,身姿依舊挺拔,指尖輕輕叩擊著座椅扶手,暗藏運籌。
宇文橫則是對著丹陛方向躬身一禮,而後昂首站回佇列最前列,一身四爪蟒袍襯得愈發威儀。
方才的病弱之態早已蕩然無存,與宇文滬一坐一站,隱隱掌控著殿內局勢。
穩穩坐回龍椅上的宇文雍,指尖悄然抵住龍椅扶手的暗紋,平復著心緒,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一旁的宇文滬,牙關在齒間輕咬,心中暗下決心:“昔日漢宣帝受制於霍光,隱忍數年終得親政,開創昭宣之治,當年漢宣帝能做到之事,朕今日身處絕境,也定能做到!”
“總有一日,要將這權臣掣肘的枷鎖徹底掙脫,讓大周的權柄真正握在朕的手中!”
殿內的沉寂不過轉瞬,坐在太師位上的宇文滬,指尖轉動著拇指上溫潤的玉扳指,玉面摩擦間發出細微聲響,抬眼看向龍椅上的宇文雍,語氣沉穩地朗聲開口:“陛下,昔日二賊作亂,構陷忠良,致使秦肇、陸邈二位賢臣蒙冤被貶,秦肇謫守夏州,陸邈遠調靈州!”
“此二人出為刺史後,非但無半分怨懟.....”
“反倒宵衣旰食、盡心治理地方,夏州糧谷豐登,靈州邊患漸平,皆是二人之功,政績卓然,天下有目共睹!”
這番話一出,殿內臣子皆是心頭一動。
誰都清楚秦肇與陸邈,是太師一手提拔的心腹,當年被貶本就是朝堂權力制衡的結果。
如今宇文滬舊事重提,其意昭然若揭。
龍椅上的宇文雍聞言,心底當即冷笑,暗自吐槽:“好一手以退為進!”
“方才假意歸政試探朕的心思,此刻見朕隱忍,便立刻開始安插心腹,這是要藉著平反之名,將自己的人盡數調回朝中,進一步牢牢把控朝堂要害!”
可他面上半點異色未露,反倒露出無比認同的神色,頷首朗聲附和:“太師所言極是!”
頓了頓,又繼續道:“秦卿、陸卿蒙冤被貶,朕心中早有愧疚,如今二人政績斐然,足見其忠君之心.....”
“本就該為二位愛卿平反昭雪,調回朝中委以重任,不負其才,亦安天下忠臣之心!”
語氣坦蕩,彷彿全然未察宇文滬的算計,只一心為賢臣平反,將帝王的明辨是非演得淋漓盡致。
宇文滬見狀,眼中掠過一絲滿意,當即起身對著龍椅躬身,帶頭朗聲道:“陛下聖明!”
有他牽頭,殿內臣子無論心中作何想法,皆齊齊躬身附和,聲浪再度響徹太極殿:“陛下聖明!”
秦肇、陸邈調回朝中之事,便在這一片聖明呼聲中定了下來,無人敢有異議。
宇文雍坐在龍椅上,聽著滿殿附和之聲,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緊,指節泛白。
他很清楚,調回秦肇與陸邈,朝堂之上宇文滬的勢力便更勝往昔。
自己的韜光養晦之路,又多了一重阻礙。
可只能忍耐,只能看著這一切發生,只能繼續扮演著依賴權臣的少年天子。
階下的陳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心中輕嘆:“可算是成了,當初對秦陸二兄的諾言總算落地!”
太師爸爸此番,能當眾將這事拿出來議,就是陳某人前不久的諫言。
隨即,眉峰微挑,若有所思地喃喃:“就是不知道,太師爸爸會擇誰去夏州、靈州接任了.....”
站在陳宴身側的宇文澤,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指腹,目光落在階前待命的內侍身上,心中暗忖:“秦陸二位大人一返回長安,父親的權勢就更加穩固了.....”
龍椅上的宇文雍聽著,滿殿齊呼的聖明之聲,心底悄然嘆了口氣,滿是惆悵與無力,暗自嘀咕:“要是獨孤昭與趙虔尚在就好了!”
隨即,又無奈感慨:“有他們在,朕便能借力制衡,拉一打一,哪兒用得著這般步步隱忍、忍氣吞聲?”
只能怪宇文儼那個蠢貨,將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導致自己現在只能忍著,用時間去換空間......
一日一日的去慢慢熬!
朝議既定,餘下政務皆是例行報備,宇文雍依著宇文滬的示意一一準奏,半點帝王主見不顯,全然是一副倚重老臣的模樣。
不多時,內侍高聲唱喏散朝,滿朝文武次第躬身行禮,有序退出太極殿。
鎏金宮門外,日光熾烈,灑在宮牆上泛著冷光。
眾臣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或低語朝政,或閒話家常。
唯有宇文澤四下張望,見周遭皆是自家府中隨從,再無旁人,才快步追上前方的陳宴,壓低身形湊上前,眉宇間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憂慮,低聲急道:“阿兄,你得尋個機會勸勸父親!”
“今日朝議我瞧得分明,陛下絕非池中之物,那隱忍之態皆是裝的,萬萬不可輕信,更不能有半分輕視,兵權政權半分都不能放!”
“必得防之慎之啊!”
陳宴腳步微頓,偏頭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輕笑,心中暗道:“傻小子,你都能看出來,當太師爸爸看出來嗎?”
面上卻半點不露,只眨了眨眼,語氣耐人尋味地淡淡道:“阿澤多慮了,太師一心為大周,所作所為皆是在培養陛下,教陛下熟知朝政、坐穩龍椅,豈會有一絲一毫的僭越與逾矩?”
“這....”
宇文澤聞言驟然一怔,張口欲言卻猛地頓住,愣神片刻後恍然大悟,臉頰微微發熱,連忙垂首躬身:“是弟失言了!”
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的沉不住氣.....
這種事豈能宣之於口,落人話柄?
而且,以父兄之精明,又豈會敲不出?
陳宴看著宇文澤窘迫自省的模樣,淡然一笑,忽得趁著熾烈日光,回眸望向身後那重簷疊瓦、氣勢恢宏的皇宮。
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可他眼底卻掠過一抹寒冽刺骨的殺意,快得如同錯覺,轉瞬便被眼底的漠然取代。
那殺意藏著對至高權柄的覬覦,藏著靜待屠龍的野心,只待丹藥顯效,便要收網摘除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