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攀過宮牆的飛簷,便將金輝潑灑在太極殿的琉璃瓦上,耀得人睜不開眼。
殿外的槐樹枝葉繁茂,蟬鳴聲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暑氣網,偏偏殿內卻藉著穿堂的風,透著幾分清涼。
金磚鋪就的殿中,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階站定,烏壓壓的一片,朝服的顏色從紫到緋再到綠,層層疊疊,如同打翻了的染缸。
最前列的位置,站著兩位身著紫色官袍的年輕人,皆是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左邊的是宇文澤。
右邊的便是陳宴,此刻眉宇間還殘留著幾分新婚的倦意。
兩人並肩而立,此刻趁著朝議未始,正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宇文澤用手肘輕輕頂了頂陳宴的腰側,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阿兄,弟瞧你今日這步伐,有些發虛不穩......”
“行伍出身的逐溪嫂子,不好擺平吧?”
說著,還擠了擠眼睛,眼底的戲謔幾乎要溢位來。
陳宴聞言,斜了一眼,抬手指了指,低聲道:“你小子!”
說著,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得意,聲音抑揚頓挫,帶著幾分炫耀的意味:“雖然戰平了不少回合,但最終為兄還是小小略勝一籌!”
宇文澤眨了眨眼,湊近陳宴,似笑非笑地說道:“弟手裡有一副祖傳的藥方,固本培元,專治疲敝,可助阿兄擒那女將!”
陳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聽著這話,只覺得耳熟得很。
他撇了撇嘴,沒好氣地反問:“這他娘好像是我的詞吧?”
宇文澤再也繃不住,一陣輕笑:“哈哈哈哈!”
陳宴眉頭輕挑,朝著宇文澤的後腰抬手輕拍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你小子別嘚瑟!”
“過幾日不就得迎娶盧氏女了?”
“護好你的腰子吧!”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高亢的唱喏,瞬間壓過了殿內所有的私語。
“陛下到——!”
“太師到——!”
內侍尖細的嗓音穿透殿宇,瞬間讓殿內的氣氛肅穆起來。
百官紛紛斂容屏息,目光齊齊望向殿門。
片刻之後,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緩緩步入殿中。
正是如今大周的皇帝宇文雍,身著十二章紋的龍袍,腰束玉帶,頭戴通天冠,眉眼間尚帶著少年人的青澀,卻已隱隱有了帝王的威儀。
他步伐沉穩地走到龍椅前,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落座。
緊隨其後的,是太師宇文滬。
一身四爪蟒袍,面色沉肅,頜下留著長鬚,眼神深邃如古井,不怒自威。
他走到龍椅下方的御座前,微微躬身行禮,而後才落座。
待二人坐定,殿內群臣齊齊躬身,拱手行禮,聲音朗朗,響徹大殿:“臣等參見陛下!參見太師!”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師千歲千歲千千歲!”
宇文雍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掃過殿內群臣,抬手擺了擺,聲音清朗有力:“眾卿平身!”
“多謝陛下!多謝太師!”
百官齊聲應和,而後直起身子,依舊分列兩側,神情恭敬肅穆。
內侍再次上前一步,扯著嗓子高聲喊道:“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殿中便有一人邁步而出。
那是右銀青光祿大夫馮祺,年約三十五六,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方正,眼神銳利。
他走到大殿中央,對著龍椅上的宇文雍和御座上的宇文滬深深一揖,朗聲說道:“臣有本啟奏!”
宇文雍抬了抬手,語氣平和:“奏!”
馮祺直起身,目光先是不著痕跡地斜了一眼前列的宇文澤,眸中閃過一絲深邃的精光,隨即轉向宇文雍,聲音朗朗,響徹殿內:“陛下,安成郡王蕩平齊國潛伏在長安的勢力,生擒齊賊高長敬等人,一舉拔除了齊人安插在京城的耳目,此功非同小可!”
“臣以為,郡王居功至偉,當重重嘉獎,以褒其功績,亦為天下臣民樹立楷模!”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泛起一陣細微的議論聲。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宇文澤身上,有羨慕,有讚賞,亦有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宇文澤望著出列奏請的馮祺,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頭掠過一絲訝異。
馮祺?
這個名字在他心底打了個轉,眸光微沉,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收緊。
此人乃是陛下跟前最得用的親信,素來只替宇文雍的心意發聲,今日竟一反常態,跳出來給自己請功?
宇文澤心中嘀咕,眼底閃過一抹深思,這馮祺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是陛下的意思,還是另有圖謀?
他面上依舊恭肅,垂首而立,可心底已是千迴百轉。
殿中前列,身著紫袍的幾位重臣亦是各懷心思。
侯莫陳沂鬚髮微霜,目光沉沉地掃過馮祺的背影,指尖輕輕摩挲著玉帶的扣環。
裴洵眉眼間帶著幾分儒雅,此刻卻微微凝眉,若有所思地看向御座上的宇文滬。
杜堯光面色冷峻,嘴角緊抿,眸中閃過一絲探究。
三人皆對馮祺的底細瞭如指掌。
這是小皇帝宇文雍一手提拔的心腹,向來只傳天子令,不替旁人言。
今日馮祺這番舉動,實在耐人尋味。
三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泛起猜測:“陛下這是想借機給太師示好嗎?”
畢竟,安成郡王是太師的嫡子,此番嘉獎,明面上是賞郡王,暗地裡,怕是做給御座上那位看的.....
站在宇文澤身側的陳宴,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見馮祺俯首稱頌,又見宇文澤眉宇間的疑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其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他心中輕嘆,眸色漸深,“宇文雍的心腹,居然在給阿澤請功......”
“這齣戲,當真是越來越好看了!”
陳宴不動聲色地抬眼,餘光悄然瞥向龍椅之上的宇文雍。
少年天子端坐高位,眉眼間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威嚴,可那雙看似平和的眼眸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陳宴心頭微動,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的深邃。
就在殿中議論漸息之時,龍椅上的宇文雍終於頷首,清朗的聲音響徹大殿,帶著幾分讚歎:“愛卿所奏甚是!”
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朗聲道:“韓非子曰:功必賞,過必罰,誤必懲,績必獎。”
“安成郡王蕩平齊奸,拔除心腹大患,護我大周京畿安穩,此等功績,合該嘉獎!”
馮祺聞言,立刻躬身行禮,聲音鏗鏘有力:“陛下聖明!”
其餘殿上臣子,也紛紛躬身附和,一時間,“陛下聖明”的呼聲此起彼伏,響徹太極殿。
御座之上的宇文滬,自始至終面色如常,波瀾不驚。
身著四爪蟒袍,端坐不動,頜下長鬚垂落,眸光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半分喜怒。
彷彿殿中所議的嘉獎,與他並無半分干係。
宇文雍抿了抿唇,略做思索,而後朗聲道:“朕意已決,擢安成郡王宇文澤為上柱國,增食邑八百戶!”
“另賞銀萬兩,錦緞千匹,美姬十名!”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又是一陣低低的騷動。
上柱國乃是大周武官的最高勳階,宇文澤這個歲數,便緊隨陳柱國之後得此殊榮,當真也算得上是曠古爍今了.....
宇文澤聞言,立刻邁步出列,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而沉穩:“臣宇文澤,叩謝陛下隆恩!”
他伏在地上,脊背挺直,不見半分驕矜,唯有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宇文雍看著伏跪的宇文澤,滿意地點點頭。
隨即,他的目光緩緩落在了一旁的陳宴身上,唇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繼續朗聲宣佈:“陳柱國協助安成郡王,同蕩齊奸,亦是有功。”
“特增食邑三百戶!”
“賞銀五千兩,錦緞百匹,美女十名!”
陳宴聞言,亦邁步出列,躬身俯首,聲音清朗有力:“臣叩謝陛下賞賜!”
宇文雍的目光,落在階下俯首謝恩的二人身上,餘光卻不經意間瞥向御座之上的宇文滬。
那目光看似平和,眸底卻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凌厲與狠戾,彷彿淬了冰的刀鋒,只在轉瞬之間便隱去了蹤跡。
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心中沉聲冷笑:“宇文滬,朕有的是耐心與你慢慢耗!”
今日這番封賞,便是他佈下的新棋局。
擢升宇文澤為上柱國,賞賜陳宴金銀美女,明面上是嘉獎功臣,實則是麻痺宇文滬的障眼法。
他要讓這位權傾朝野的堂兄相信,自己依舊是那個初登帝位、羽翼未豐的少年天子,人畜無害.....
甚至還要倚仗他宇文滬的扶持才能坐穩龍椅。
就在宇文雍心頭盤算之際,御座上的宇文滬忽然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蟒袍的衣襬掃過御座的扶手,帶出一陣細微的窸窣聲響。
這位年近半百的太師,身形依舊挺拔如松,抬眼望向龍椅之上的宇文雍,聲音沉肅有力,響徹整個太極殿:“老臣有一事,想趁著今日朝議上表!”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宇文雍心頭猛地一震,險些失態。
他方才正沉浸在自己的籌謀之中,全然沒料到宇文滬會突然如此。
一股驚悸竄上心頭,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面上卻強行壓下所有波瀾,扯出一抹恭敬溫和的笑意,朗聲問道:“不知太師有何要事?”
宇文滬昂首而立,目光掃過殿中群臣,眼神深邃如淵。
他沉聲道:“太祖皇帝昔日託老臣以輔弼之任,望老臣輔佐陛下,安定大周.....”
“今四海晏然,邊境無虞,陛下聖德日躋,識人善用,足以光紹洪基,君臨兆民!”
說到此處,語調陡然上揚,一字一頓,擲地有聲:“老臣請解去輔政之任,歸政於上,復臣舊秩!”
“轟!”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太極殿中炸響。
絕大多數的臣子皆大驚失色,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太師這是要歸政?!”
“莫非太師真的起了退隱之心?”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群臣交頭接耳,看向宇文滬的目光裡滿是探究與驚疑。
要知道,總五官於天官,朝堂上下遍佈他的親信,早已是大周說一不二的實權人物,或者說是無冕之皇....
如今竟主動提出歸政,實在太過反常!
御座之下,宇文雍的心頭先是湧起一陣狂喜,彷彿一股熱流直衝頭頂。
歸政!
宇文滬竟然主動提出歸政!
這可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
只要宇文滬交出輔政之權,自己便能真正親掌朝綱,成為名副其實的大周天子!
可這狂喜並未持續太久,一絲疑慮便如藤蔓般纏上心頭。
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眉頭微蹙,心中飛快地盤算:“宇文滬這是何意?”
“是真心實意想要退隱,還是仿霍光,故意試探朕的心思?”
宇文雍定了定神,臉上露出情真意切的神色,聲音裡滿是懇切:“太師此言差矣!”
“太師秉鈞衡之重,總文武之綱,內輯宗祏,安定皇室,外攘夷狄,守護邊疆,社稷得以安穩,兆民得以安寧。”
“此等功績,除了太師的忠勤,又有誰能做到?”
他微微一頓,語氣愈發堅定,振振有詞地否決:“如今大周雖安,卻仍有齊國虎視眈眈,朝堂之上亦需重臣坐鎮......”
“大周還需仰賴太師治理,太師的請辭,絕對不可!”
宇文滬聞言,輕輕嘆了一聲,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疲憊之色。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陛下,老臣近來,宿疾時作,每到陰雨天便筋骨痠痛,精力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不復能膺繁劇之任......”
“況且陛下已長,英明果決,當親掌朝權,施展抱負!”
說罷,再次躬身,語氣懇切,滿是懇求:“望陛下允老臣之所請!”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宇文滬的蟒袍上,卻彷彿驅散不了其眉宇間的疲憊。
他垂著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緒,唯有那微微佝僂的脊背,透著幾分力不從心的頹然。
那一刻,宇文雍無比心動。
彷彿已經感受到了至高權力的呼喚,彷彿看到了自己親掌朝綱、乾綱獨斷的模樣。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細微的聲響,心中天人交戰,猶豫不已:宇文滬這神情,不似在試探,朕是該順水推舟答應他,還是繼續推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