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溽暑蒸騰了整日,直至夜闌,晚風才挾著幾分槐花香,悠悠淌過晉王府硃紅的宮牆。
飛簷翹角上懸著的鎏金宮燈,被風拂得輕輕搖曳,暈開一片片暖黃的光暈,將府中青石板路映得明暗交錯。
蟬鳴聒噪,此起彼伏,倒是襯得這王府深處的書房,愈發靜謐。
書房內,檀香嫋嫋,氤氳著一室清雅。
宇文滬正臨窗而立,身著一襲月白暗紋錦袍常服。
袍角繡著流雲紋樣,隨著他執筆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面如冠玉,眉眼間沉澱著歲月的沉穩,鬢角雖染了幾縷霜白,卻更添幾分威嚴氣度。
案上攤著一方澄心堂紙,鎮紙是青玉所制,壓著紙邊。
手執一支紫毫筆,腕間運力,筆尖在紙上徐徐遊走,墨色濃淡相宜,一筆一劃,皆是風骨。
窗外,月色如練,透過菱花窗格,灑在紙箋上。
宇文滬屏氣凝神,目光落在筆尖,最後一筆落下,力透紙背,一個“平”字,穩穩收束。
兩個大字躍然紙上。
太平。
他擱下筆,指尖輕撫過紙面上的墨跡,眸中似有流光閃過。
這兩個字,是他半生所求,亦是這亂世蒼生的渴盼。
東邊的齊國虎視眈眈,邊境烽煙未絕,朝堂暗流湧動,這“太平”二字,寫來容易,要實現,卻是千難萬難。
正沉吟間,書房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隨即,是親衛低沉恭敬的通稟聲:“太師,世子與陳柱國求見!”
宇文滬聞聲,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沉鬱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難掩的欣喜。
他低聲喃喃,語氣裡滿是釋然:“這倆孩子可算是回來了.....”
話音未落,便揚聲吩咐,聲音朗潤,帶著幾分急切:“讓他們進來!”
“是!”親衛頷首應下,轉身快步離去。
不多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兩道身著玄色錦袍的身影,並肩走了進來。
走在左側的是陳宴,玄袍上繡著暗金的麒麟紋樣,腰間束著玉帶,襯得身姿挺拔,英氣逼人。
劍眉星目,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風塵之色,想來是剛從城外趕路歸來,未曾歇息便直奔王府。
右側的是宇文澤,同樣身著玄色錦袍,袍角繡著雲紋。
兩人皆是風塵僕僕,玄袍的下襬沾了些許塵土,鬢髮也略顯凌亂,顯然是長途跋涉,歸心似箭。
甫一進門,陳宴便率先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語氣恭敬,帶著對長輩的敬重:“臣下見過太師!”
宇文澤緊隨其後,也躬身行禮,聲音清朗,滿是孺慕之情:“孩兒見過父親!”
宇文滬看著眼前兩個挺拔的孩子,心中滿是欣慰。
他抬手虛扶了一下,語氣親和:“無需多禮!”
說罷,指了指書桌前擺放著的兩把梨花木椅子,笑著道:“坐!”
陳宴與宇文澤對視一眼,皆是躬身抱拳,齊聲應道:“多謝太師(父親)!”
話音落,兩人方才移步,在椅子上落座。
只是坐姿依舊端正,腰背挺直,絲毫不敢懈怠。
宇文滬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細細打量著他們的神色,見二人雖面帶倦色,卻精神奕奕,便放下心來。
他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帶著關切:“此行可還順利?”
陳宴聞言,率先頷首。
他轉頭與身側的宇文澤相視一眼,兩人眼中皆是意氣風發。
隨即,站了起來,躬身抱拳,聲音抑揚頓挫,帶著幾分自信,朗聲彙報:“託太師的洪福,臣下與阿澤不辱使命!”
“生擒齊國皇子高長敬,及隨行所有齊國奸細,無一遺漏!”
“共計五十七人!”
宇文滬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來,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好啊!太好了!”
他在書房內踱了兩步,目光灼灼地看著陳宴與宇文澤,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生擒高長敬,拔除這些奸細,長安可算是少一心腹大患矣!”
隨即,停下腳步,看向陳宴與宇文澤,語氣裡滿是讚賞,毫不掩飾對二人的喜愛:“你們兄弟二人,可謂居功至偉!”
陳宴聞言,連忙躬身,態度謙遜,語氣誠懇:“太師謬讚!這皆是臣下分內之事!”
“不敢居功!”
宇文澤也跟著站起身,恭敬躬身抱拳,附和道:“是啊父親!都是孩兒與阿兄應該做的!”
宇文滬看著二人謙遜的模樣,心中愈發滿意。
他擺擺手,示意二人坐下,眸中盛著對兩個孩子的欣賞。
陳宴與宇文澤依言落座,依舊是腰背挺直的端正姿態,只是眉宇間的倦色,在這暖融融的書房裡,消散了幾分。
宇文滬的目光,先落在了陳宴身上,緩緩開口問道:“阿宴,你覺得這抓回來的高長敬,該如何處置為好?”
此言一出,書房內的氣氛,似是微微一凝。
蟬鳴透過窗欞鑽進來,卻又在這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宴聞言,垂眸思忖片刻。
他指尖輕輕叩了叩膝頭,眉頭微蹙,似是在斟酌詞句,又似是在思索著甚麼。
須臾,抬眼看向宇文滬,目光銳利如劍,語氣裡滿是凜然正氣:“此賊惡貫滿盈,屢次欲亂我大周社稷,令我長安生靈塗炭,百姓亦對其積怨久矣!”
說罷,微微一頓,一字一頓,擲地有聲:“臣下以為,當處以極刑,方可平民憤!”
“好!好一個平民憤!”宇文滬聞言,忍不住撫掌讚歎,重重一點頭,眼中滿是讚許,“你與本王想得一樣!”
斬草需除根,高長敬這顆毒瘤,若不徹底拔除,日後必成大患。
他話鋒一轉,目光在陳宴與宇文澤身上掃過,繼續問道:“那誰來辦為好?”
這個問題,才是關鍵。
處置高長敬,不只是簡單的懲惡揚善,更是一場關乎朝堂威望、民心向背的較量。
辦得好了,便是潑天的功勞,能讓主事之人,收穫無數讚譽與威望。
陳宴聽到這話,眸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他唇角微微勾起,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餘光似有若無地瞥了一眼身側的宇文澤。
隨即,昂首挺胸,聲音朗潤,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當是此番以智勇設局,擒賊捉姦,一舉澄清大患的安成郡王,最為合適!”
話音落,抬起手,穩穩指向了身側的宇文澤。
這一指,讓宇文澤猛地一怔。
瞳孔微微收縮,眼中滿是驚詫,心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下意識地在心底驚呼:“這說得是我???”
他怔怔地看著陳宴,又轉頭看向宇文滬,一時竟有些回不過神來。
下一刻,似是驟然意識到了甚麼,眸光一閃,心中喃喃自語:“等等!阿兄這是在舉薦我?!”
電光石火間,宇文澤瞬間明白了,自家兄長的用心良苦。
高長敬惡名昭彰,長安百姓對其積怨已久,此番將他處以極刑,必然是大快人心之事。
而誰親手處置了這個北齊皇子,誰就能順勢收攏民心,獲得巨大的威望。
阿兄這是在將這份潑天的功勞,拱手相贈於自己!
一念及此,宇文澤的心頭,瞬間湧上一股暖流,看向陳宴的目光裡,滿是感激與動容。
宇文滬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陳宴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許與欣慰,忍不住露出一抹會心一笑。
果然還是阿宴聰慧,都無需點破,便知曉了自己的心思。
隨即,將目光轉向還在愣神的宇文澤,聲音溫和,帶著幾分期許問道:“阿澤,聽到沒?”
“你阿兄舉薦你來挑這個擔子,可願否?”
宇文澤被這聲音拉回神思,猛地站起身,腰身挺直如松,對著宇文滬躬身抱拳,聲音鏗鏘有力,朗聲回道:“孩兒定竭盡所能,不負父親與阿兄的期望!”
那語氣裡的堅定與決絕,似是要將這肩上的擔子,穩穩扛起。
宇文滬滿意地點點頭,右手輕輕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看著宇文澤,緩緩提點道:“這既是你為國效力,也是你積攢威望的絕佳時機!”
宇文澤重重點頭,眸光清亮,語氣鄭重:“孩兒明白!”
他怎會不明白?
父親與阿兄,這是在為自己鋪路!
沒有比高長敬更完美的墊腳石了!
踏過他,自己便能進一步在朝堂之上,站穩腳跟,獲得一席之地。
宇文滬心中更是清楚,要徹底榨乾高長敬的利用價值,讓他的死,成為宇文澤崛起,順利結果自己手中權力的開端。
思及此,宇文滬又將目光落在陳宴身上,語氣帶著幾分叮囑,幾分鄭重:“阿宴,阿澤這還是初次做這種事,你做兄長的多幫襯點!”
陳宴聞言,立刻起身抱拳,神色肅然,沉聲應道:“遵命!”
宇文澤站在一旁,聽著父親這般安排,心中瞬間有底。
原本還有些忐忑的心緒,此刻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底氣與信心。
窗外的蟬鳴漸漸低了下去,晚風更甚,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月色如水,透過窗格,灑在書案上的“太平”二字上,似是給這兩個字,鍍上了一層銀輝。
宇文滬看著眼前兩個孩子,一個沉穩睿智,一個銳氣漸顯,心中那關於大周未來的期許,愈發濃重。
忽然似是想起了甚麼,原本輕捻玉扳指的手停了下來。
指節在檀木桌案上輕輕敲擊,篤篤的聲響,在靜謐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陳宴,見其眉眼間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隨即緩緩轉動,最後落在宇文澤身上,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你阿兄在六月十五,將迎葉氏入府,你也早些將盧氏女,給娶進王府吧!”
陳宴聞言,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他與葉氏的婚事,乃是太師爸爸早就定下的,如今擇了吉日,只待良辰一到,便行大婚之禮。
宇文澤先是一怔,隨即連忙躬身應道:“是!”
話音落下,似是生怕父親催促,又連忙補充道:“孩兒待會兒就找人算日子,定挑一個黃道吉日,風風光光將盧氏娶進門!”
范陽盧氏女與他的婚事,亦是父親與阿兄早早便替他定下的。
此前因著疏瑩懷孕產子,此事才暫且擱置下來,如今大事已定,的確是該提上日程了。
宇文滬聽了這話,卻只是輕輕撥出一口濁氣,眉宇間凝著幾分嚴肅,聲音沉沉的,帶著幾分感慨:“咱們晉王府,自你起,人丁便不算興旺,如今只有一個濟民,是遠遠不夠的.....”
宇文濟民不僅是宇文澤的幼子,也是晉王府第三代唯一的孩童。
在這世上,家族子嗣興旺,不僅是血脈的延續,更是立足朝堂的根本。
他抬眼看向宇文澤,眸中滿是深邃與凝重,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叮囑:“所以啊,在子嗣上面,你還是得多多益善!”
宇文澤心中一凜,瞬間便明白了父親的深意。
他連忙挺直腰背,雙手抱拳,語氣信誓旦旦:“父親放心!納盧氏為側妃後,孩兒定勤加努力!”
“爭取早日讓她懷上,為晉王府開枝散葉!”
在宇文澤看來,只要能讓盧氏懷上孩子,便是完成了父親的囑託。
卻不料,宇文滬聞言,竟是輕輕抬手擺了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語氣帶著幾分威嚴:“還不夠!”
話音未落,伸手指了指宇文澤,目光凜然,聲音朗朗,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二人耳中:“你養在外邊的那些女人,也要早些讓她們懷上!”
這話一出,宇文澤瞬間怔住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嘴角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意,聲音也低了幾分,帶著幾分心虛:“父親.....您都知道呀.....”
他原以為,自己在外邊養的那幾個紅顏知己,做得極為隱秘,卻不想,竟早就被父親看在了眼裡。
宇文滬看著兒子這副窘迫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笑聲裡帶著幾分瞭然,平靜地反問了一句,語氣裡滿是胸有成竹:“你覺得,這偌大的長安,有何事能瞞得過為父的眼睛?”
陳宴站在一旁,聞言只是微微垂眸,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並未多言。
宇文澤臉上的尷尬更甚,卻也不敢再多說甚麼,只是再次躬身抱拳,語氣鄭重無比,字字鏗鏘:“孩兒明白了!”
“往後,孩兒定會在這方面多花心思,定不辜負父親的期望,讓晉王府子嗣興旺!”
他當然清楚,父親這般叮囑,皆是為了晉王府好。
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唯有家族人丁興旺,根基穩固,才能屹立不倒。
宇文滬看著宇文澤這副模樣,終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緩緩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書案上那“太平”二字,眸光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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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月華如練,將晉王府的亭臺樓閣都蒙上了一層清輝。
宇文澤與陳宴辭別宇文滬,並肩走出書房。
晚風裹挾著庭院裡的槐花香撲面而來,吹散了幾分殿內的檀香氣息。
宇文澤抬手理了理玄色錦袍的衣襟,腳步不停,徑直朝王府西側的那座沁芳亭走去,同時揚聲吩咐身後的侍從:“去,把張破齊叫來!”
張破齊,張胤先的嫡長子,其父被害亡故後,更名為破齊。
侍從應聲而去,不多時,兩人便已行至沁芳亭中,身後跟著朱異與陸藏鋒。
亭子四角懸掛著琉璃燈,暖黃的光暈將亭內的石桌石凳照亮。
陳宴負手而立,目光落在亭外的一池荷葉上,晚風拂過,荷葉輕輕搖曳,泛起層層漣漪。
宇文澤則倚著亭柱,指尖輕叩著柱上的雕花,眸中帶著幾分銳利的光芒,靜候來人。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道身著勁裝的身影快步奔來,正是張破齊。
他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剛毅,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只是眉宇間總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沉鬱。
張破齊甫一踏入亭中,便拱手行禮:“屬下見過主上,見過陳柱國!”
宇文澤抬眸看向他,目光落在其緊繃的肩背上,忽然朗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破齊,本王抓住了你的殺父仇人!”
“甚麼?”張破齊渾身一震,臉上的沉穩瞬間被打破,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光芒,脫口而出,“抓住了高長敬?”
他定了定神,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與驚詫:“主上,您與陳柱國此番離府,竟是前去擒拿高長敬了?!”
宇文澤緩緩頷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正是。”
“那賊子潛入我大周腹地,妄圖攪弄風雲,豈容他逃脫?”
陳宴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張破齊泛紅的眼眶上,補充道:“現下,他正被關押在明鏡司的大牢之中。”
張破齊聽到這話,雙拳緊握,指節泛白,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是心緒難平。
宇文澤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話鋒一轉,沉聲問道:“這些時日,你的武藝馬術可有鬆懈?”
“未曾!”張破齊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一股決絕之意,“自入晉王府的那日起,屬下每日寅時便起身操練,從未有過一日懈怠!”
“日夜勤加苦練,只為能早日報這殺父之仇!”
話音落下,亭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晚風拂過荷葉的簌簌聲響。
宇文澤滿意地點了點頭,眸光銳利如刀,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很好!”
頓了頓,又繼續問道:“本王與阿兄商議過了,準備讓你來對高長敬行刑,破齊,你意下如何?”
“甚麼?!”張破齊渾身一顫,像是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
只覺體內的血液瞬間被點燃,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底直衝頭頂,眼眶瞬間紅了。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與感激,“噗通”一聲朝宇文澤跪了下去,雙膝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隨即,俯身將頭深深叩下,額頭緊貼著冰冷的石板,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帶著滿腔的赤誠與感激:“屬下叩謝主上!”
“屬下替亡父的在天之靈,感謝主上的大恩大德!”
這一叩,是他壓抑多時的仇恨得以紓解的慶幸,更是對宇文澤大恩的感念.....
陳宴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月色更濃,傾瀉在沁芳亭中,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