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
長安。
日頭正盛得發狠。
午後的左武侯衛校場之上,赤日高懸,將地面的青磚曬得滾燙,連帶著吹拂而過的風,都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浪。
校場四周的旌旗被曬得蔫蔫的,唯有那面繡著“陳”字的大旗,依舊在半空獵獵作響。
校場中央,兩匹駿馬正在疾馳奔騰。
馬蹄踏在青磚之上,發出“噠噠噠”的脆響,濺起陣陣塵土。
馬上兩人,皆是身披玄甲,玄色的甲冑在日光之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手中各持一杆馬槊。
槊杆是上好的硬木製成,前端的槊鋒鋒利無比,閃爍著懾人的寒芒。
左側那匹雪色駿馬上的年輕人,正是陳宴。
身形卻挺拔頎長,玄甲襯得面容愈發俊朗,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的銳氣,卻又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一雙眼眸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對面的對手,手中的馬槊被他握得穩穩當當。
對面的棗紅駿馬上,坐著的是梁觀。
“駕!”
一聲厲喝,兩人同時策馬揚鞭,朝著對方衝殺而去。
兩匹駿馬的速度越來越快,勁風呼嘯而過,吹動著兩人的戰袍翻飛。
轉眼之間,兩人便已逼近彼此,手中的馬槊同時遞出,狠狠撞在了一起。
“鐺!鐺!鐺!”
三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整個校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馬槊碰撞的瞬間,濺起點點火星,兩道身影在馬上錯身而過,又迅速勒轉馬頭,再次對沖。
一時間,校場之上,馬蹄聲、金鐵碰撞聲、駿馬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驚心動魄。
陳宴的招式迅猛凌厲,卻又不失章法,每一招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卻又總能在關鍵時刻留有餘地。
梁觀則是經驗老道,招式沉穩,防守得密不透風,偶爾反擊一兩招,亦是狠辣刁鑽。
兩人你來我往,轉眼間便是十幾個回合。
又是一回合衝殺過後,兩人勒住馬韁,各自後退數步。
梁觀坐在馬上,胸膛劇烈起伏著,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氣:“呼!”
隨即,抬眼看向對面的陳宴,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朗聲喊道:“阿宴,再來!”
陳宴聞言,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他握緊手中的馬槊,手臂輕輕一抖,槊鋒劃過空氣,發出一聲輕響,應了一聲:“好!”
話音未落,便朝著梁觀揚聲喊道:“世伯,當心了!”
說罷,雙腿猛地夾緊馬腹,手中的馬鞭狠狠揮下,駿馬吃痛,發出一聲嘶鳴,四蹄翻飛,再次朝著梁觀衝殺而去。
梁觀見狀,亦是不甘示弱,低喝一聲,策馬迎了上去。
兩道身影再次相撞,馬槊交鋒,又是三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鐺!鐺!鐺!”
這一次,陳宴的攻勢愈發猛烈,馬槊揮舞得虎虎生風,招招直逼梁觀的要害。
梁觀只覺得手臂發麻,握著馬槊的手都有些顫抖,咬緊牙關,奮力抵擋著陳宴的進攻。
又是幾個回合下來,梁觀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快要被抽空了。
他的玄甲之內,戎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
額頭上的汗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不斷地滾落下來,滴落在滾燙的甲冑之上,瞬間便蒸發成了水汽。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呼!呼!呼!”
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連忙擺了擺手,喊道:“不來了!不來了!”
說罷,勒住馬韁,翻身下馬,腳步有些踉蹌地朝著校場邊緣走去。
他只覺得雙腿發軟,渾身的肌肉都在痠痛,畢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體力早已比不上年輕時候.....
尤其是面對陳宴這樣一個正值青春鼎盛的小子,更是力不從心。
校場邊緣的一棵大槐樹下,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幾壺涼茶。
封蘅正身著玄色戎服,坐在石凳上,悠然自得地喝著茶。
他看著校場中央的較量,眼中滿是笑意。
見梁觀走了過來,封蘅也不起身,只是笑著指了指身旁的石凳。
梁觀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的一個水壺,擰開塞子,便大口大口地灌了起來。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下去,稍稍緩解了身上的燥熱與疲憊。
就在這時,陳宴也已來到了槐樹下。
隨即抬手卸去了身上的玄甲。
玄甲沉重,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身上的戎服同樣溼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封蘅看著陳宴走過來,隨手拿起一個水壺,朝著他丟了過去,笑著說道:“阿宴,你這最近各方面,技藝皆是見長啊!”
“方才那幾招,連老梁都快招架不住了。”
他這個旁觀者,可是看得極為清楚.....
馬槊,馬術,力量,俱是當世一流了。
陳宴伸手接住水壺,拔開塞子,仰頭喝了幾口,冰涼的茶水驅散了不少暑氣。
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漬,笑著說道:“這不都仰賴於,兩位世伯的辛苦陪練與細緻指點嗎?”
“否則小侄哪能有分毫長進?”
梁觀緩過勁來,放下手中的水壺,聞言擺了擺手,說道:“你這就太謙虛了......”
隨即,看著陳宴,眼中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讚賞:“旁人看不出來,難道世伯還看不出來?”
“你小子方才,根本就沒盡全力!”
陳宴聞言,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說道:“果然是甚麼都,瞞不過久經沙場的老將!”
他方才確實留了手,一來是顧忌著梁觀的年紀,怕傷了世伯。
二來也是要給長輩留面子。
畢竟,人家辛辛苦苦給你陪練呢.....
梁觀搖了搖頭,似是想到了甚麼,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濃的惋惜。
他看著陳宴,不由得感慨道:“也就是你祖父他老人家,走得太早了.....”
說罷,嘆了口氣,滿是惋惜地說道:“不然,以你的天賦,再加上老爺子的親自教授,不出三年恐怕正面鬥將,就難逢敵手了!”
“你祖父當年,可是大週數一數二的猛將啊,可惜.....”
話音未落,便又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之中滿是遺憾。
在調兵遣將上,當年軍神輩出的大周,或許尚有人能一較高下.....
但若論一對一單挑,那可沒有!
槐樹下的風裹挾著幾分燥熱,梁觀的惋惜還未散盡,一旁的封蘅便放下手中的茶盞,指尖輕輕叩了叩石桌,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開口道:“誒,凡事無絕對!”
說著,眉頭微微一挑,目光落在梁觀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提醒的意味:“你忘了阿宴手下,那陸小子了?”
“哪怕是你年輕時候對上,恐怕也很難招架吧?”
梁觀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一拍腦袋,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連連點頭道:“嗨!倒是把那小子給忘了!”
說著,眼中閃過一絲驚歎,語氣愈發感慨:“那小子生得又高又壯,往那兒一站,就跟座小山似的,一身蠻力大得嚇人!”
“戰場上衝陣,就是一柄鋒利的尖刀!”
封蘅聞言,亦是頷首贊同,目光落在陳宴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還是阿宴有手腕,能降服如此猛將併為自己所用.....”
“這吳郡陸氏的出身,尋常人根本駕馭不住,也就阿宴能讓他心甘情願地追隨左右!”
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看向陳宴道:“有那陸小子追隨左右,日後你領兵出征,都能應對不少突發狀況.....”
陳宴握著水壺的手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陸溟的忠勇,他自然是清楚的,那是能為自己擋下致命一擊的悍勇之輩。
有這樣的人在身邊,的確是多了幾分底氣。
三人正說著話,校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只見一個身著左武侯衛戎服的府兵,快步走了過來,玄色的戎服上沾著些許塵土,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他走到三人面前,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軍禮,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陳宴身上,朗聲道:“大將軍,安成郡王來求見!”
“阿澤來了?”
陳宴聞言,低聲喃喃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定了定神,朝著那府兵擺了擺手,朗聲說道:“快將他請過來!”
府兵應聲退下,不過片刻功夫,一道身著紫色官袍的身影便快步朝著槐樹下走來。
來人正是宇文澤,眉頭微微蹙著,神色間似乎帶著幾分凝重。
宇文澤快步走到石桌旁,先是朝著陳宴、梁觀和封蘅躬身行禮,聲音清朗:“阿兄!梁侯!封侯!”
梁觀和封蘅見狀,連忙抬手虛扶,笑著點了點頭致意。
宇文澤這才轉過身,看向陳宴,目光裡帶著幾分急切。
陳宴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的詫異更甚,忍不住開口問道:“阿澤,你怎麼來了?”
宇文澤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些,沉聲道:“阿兄,有一樣東西要請你過目!”
說罷,抬手撩起衣襬,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錦布包裹著的東西,遞到了陳宴面前。
陳宴心中疑惑更甚,伸手接了過來,指尖觸碰到錦布,只覺得裡面的東西硬邦邦的。
隨即,緩緩解開錦布的繩結,將裡面的東西取了出來,定睛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這是.....”
攤在他掌心的,是一個巴掌大小的桐木偶人,木偶的眉眼粗糙,顯然是倉促間製成的。
而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那木偶的肚子上,竟被人用一根桃木釘狠狠扎穿,釘尖沒入木偶腹中,只留下一截短短的釘尾。
“桐木偶人?”
陳宴低喃一聲,目光落在那木偶身上,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目光順著木偶的腹部往上移,落在了木偶胸口用硃砂寫著的三個字上。
起初,那三個字因為硃砂有些暈染,看得不甚真切,陳宴湊近了些。
仔細端詳片刻,待看清那三個字後,不由得渾身一震,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他猛地抬頭看向宇文澤,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驚詫:“上面寫著的是杜.....?!”
“弟妹的名字?!”
宇文澤見狀,沉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正是!”
陳宴的臉色愈發凝重,緊緊攥著手中的桐木偶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抬眼看向宇文澤,語氣鄭重地問道:“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宇文澤深吸一口氣,沉聲回道:“王府中!”
頓了頓,補充道:“今日清晨,府中的僕人打掃外院的花叢時,在一株牡丹樹下發現的,用這塊錦布包著,埋得不算太深......”
一旁的梁觀見兩人神色凝重,也湊上前來,伸長脖子朝著陳宴手中的桐木偶人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桃木釘上,隨即又移到了包裹木偶的錦布上,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伸手捻起一角錦布,仔細看了看上面的紋路和繡樣,不由得低聲喃喃道:“這布料怎麼瞧著,那麼像是宮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