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杜堯光在朝中沉浮二十載,甚麼風浪沒見過?
自家女婿是太師獨子,未來的晉王,陳宴更是手握大權,三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個時辰聯袂,押著一個戴罪之人登門,若只是為了問一句“該如何處置”,未免太過興師動眾。
這裡面,定然藏著更深的算計!
陳宴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眉宇間滿是讚歎,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奉承:“不愧是大司寇!”
“果真是甚麼都瞞不過您老的法眼!”
宇文澤也連忙附和,臉上堆滿了笑容,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敬佩:“是啊!岳父大人這執掌刑獄的主官,眼光著實毒辣睿智!”
“你們倆少拍馬屁!”杜堯光抬手虛點了點兩人,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顯然沒被這兩句好話衝昏頭腦。
他收斂了笑意,眸中滿是好奇,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鄭重,“這裡沒有外人,就直言吧!”
哪怕不用想都知道,這一定是太師頭馬的主意....
書房外的晚風,不知何時又起了,簷角的銅鈴被吹得叮噹作響,細碎的聲響落進來,卻壓不住宇文澤與陳宴的聲音。
兩人相視一眼,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隨即,宇文澤上前一步,與陳宴並肩而立,齊聲朗聲道:“小婿與阿兄想請岳父,三日後於獨柳樹下,親自監斬杜多熠!”
“監斬?”
杜堯光先是一怔,顯然沒料到兩人的請求竟是這個。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墨玉帶鉤,腦中飛速思索著這其中的利害。
獨柳樹乃是長安城內處決重犯的法場,三日後,若是由自己這個大司寇、京兆杜氏宗長親自監斬,那震懾力,遠比任何刑罰都要來得猛烈。
想到這裡,杜堯光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讚歎:“你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用老夫來震懾世家望族不滿的聲音!”
他一語道破天機。
陳宴卻絲毫不慌,反而淡然一笑,神色坦蕩,語氣振振有詞:“杜伯父說得哪裡話?”
“這一切都是為了,大周的千秋之業!”
“岳父為國不惜大義滅親,亦是必將名垂青史的!”宇文澤重重頷首,及時補充道,語氣裡滿是懇切,“屆時,百姓定會稱頌岳父的秉公執法,世家大族也不敢再妄議是非!”
“這於公於私,都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
杜堯光靜靜地聽著兩人的話,心中忍不住感慨萬千。
難怪太師一直叮囑阿澤,要常隨陳宴這小子左右歷練。
這兩人一唱一和的,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倒是厲害得很!
這一步棋,也走得實在是高。
那一瞬間,杜堯光深刻理解到了,何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還是得讓嫡長子,多與這位陳柱國接觸!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地上的杜多熠身上。
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痛心,有惋惜,卻更多的是堅定。
隨即,抿唇輕笑,目光轉向宇文澤,語氣帶著幾分探究:“那另一個河東裴氏子弟,又如何處置呢?”
他口中的裴氏子弟,自然是與杜多熠合謀的戶曹參軍裴旻。
河東裴氏亦是陳宴的妻族。
宇文澤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盛,連忙回道:“岳父放心,阿兄已請示過裴伯父.....”
頓了頓,抑揚頓挫地說道,“他老人家也會親自去監斬!絕不會姑息包庇!”
“好!”
杜堯光猛地一拍案几,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一身月白色雲錦常服,在燈光下竟透出幾分凜然的正氣。
隨即,目光灼灼地看著宇文澤與陳宴,大義凜然地朗聲道:“事關大周社稷,老夫豈有推脫之理!義不容辭!”
面對嫡長子仕途的坦蕩,自己青史留名的誘惑.....
杜堯光沒有拒絕的理由!
杜多熠癱在冰冷的青磚上,像一攤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的爛泥。
意識回籠的瞬間,只覺得渾身冰涼,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方才那字字句句還在耳邊迴響,杜堯光的決絕、宇文澤的冷冽,無一不在昭示著自己的結局.....
他從來都不是甚麼被抓捕的要犯.....
而是一枚被精心算計的棋子,一枚用來震懾世家、穩固朝局的棄子,一塊鋪墊大周千秋基業的墊腳石!
杜多熠的嘴唇被粗布磨得生疼,卻連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
昔日裡的意氣風發,縱橫長安的瀟灑快意,華州長史的官威赫赫,此刻盡數化為泡影。
望著頭頂搖曳的銅燈光暈,那昏黃的光亮刺得眼睛生疼,卻哭不出一滴淚來。
面如死灰,臉色慘白得如同宣紙,那雙曾經滿是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絕望,連掙扎的念頭都蕩然無存。
杜多熠知道,從被押進這書房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連帶著京兆杜氏的那點香火情分,也被自己親手斷送得乾乾淨淨。
達成目的的宇文澤,臉上的凝重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處的恭敬。
他上前一步,對著杜堯光躬身抱拳,聲音清朗:“那小婿與阿兄,三日後就在獨柳樹,恭候岳父到來了!”
杜堯光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地上毫無生氣的杜多熠,眸中沒有半分波瀾。
陳宴見狀,轉身朝著侯莫陳瀟揮了揮手,吩咐道:“先將杜多熠帶下去!”
侯莫陳瀟上前一步,那雙冷冽的眸子落在杜多熠身上,沒有半分憐憫。
他對著陳宴與杜堯光微微頷首,沉聲應道:“是。”
隨即,示意身後的朱雀衛繡衣使者上前。
兩人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杜多熠,拖著沉重的鐵鏈,朝著書房外走去。
鐵鏈拖地的嘩啦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裡,書房中便只剩下了杜堯光、陳宴與宇文澤三人。
窗外的晚風又起,簷角的銅鈴叮噹作響,攪碎了書房裡短暫的寂靜。
陳宴與宇文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隨即,陳宴上前一步,臉上帶著幾分笑意,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對了,還有一個小事,想徵求杜伯父的意見......”
杜堯光挑了挑眉,指尖摩挲著案頭的鎮紙,饒有興致地抬眼看向他:“說來聽聽!”
陳宴淡然一笑,眸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那笑意裡藏著幾分算計,幾分篤定:“小侄與阿澤商量,國子監除了考試授官外.....”
“還是得給我關中六姓,以及柱國勳貴家中的傑出子弟,留下一定數量的保薦名額!”
“畢竟,凡事一刀切就容易好心辦壞事.....”
這話一出,杜堯光先是一愣,隨即搖了搖頭,滿是感慨地注視著陳宴,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忍不住嘆道:“你小子是真的會辦事!”
“難怪太師會如此賞識你!”
國子監乃是大周選材儲才之地,改為結業考試擇優錄用授官後,寒門庶族子弟便可憑藉才學,鯉魚躍龍門!
如今陳宴提出要給關中六姓與柱國勳貴,留保薦名額,看似是在為世家勳貴爭取利益,實則是在平衡朝堂勢力.....
既用杜多熠、裴旻、姚鴻年的人頭,震懾了那些心懷不軌的世家,又用保薦名額安撫了,那些安分守己的勳貴與世家,恩威並施,手段著實高明。
更是滴水不漏地將方方面面,都給考慮到了!
儘可能地削減阻力,跟漢初的郡國並行,有異曲同工之妙....
先最大程度地讓各方,接受這個制度,而不是以蠻力推行.....
陳宴聞言,連忙頷首,臉上的笑容謙遜了幾分,目光卻依舊銳利:“不知杜伯父以為如何?”
“那老夫就替你倆,在中間斡旋吧!”杜堯光朗聲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爽快,抬手點了點陳宴,眼底滿是讚賞,“鬼精鬼精的小子!”
這話算是應下了。
陳宴心中一喜,當即躬身抱拳,語氣誠懇:“那就多謝杜伯父了!”
“哈哈哈哈!”
杜堯光開懷大笑,笑聲爽朗,迴盪在書房裡,沖淡了方才的肅殺之氣。
陳宴與宇文澤相視一眼,也跟著朗聲大笑起來。
三人的笑聲交織在一起,在這個夜裡,透著幾分志得意滿,幾分心照不宣。
窗外的晚風越發輕柔,簷角的銅鈴依舊叮噹作響。
書房內的銅燈光暈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頎長,映在四壁的古帖上,竟生出幾分風雲際會的意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