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州。
治所石城。
深夜的風捲著沙塵,在街巷間呼嘯穿行,如同鬼魅的低語。
城牆巍峨的影子投在地面,與沉沉夜色交融。
唯有城門樓上幾盞油燈搖曳,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著周遭的黑暗。
紀柏渝踉蹌著撲到城門下,粗糙的石板路硌得他膝蓋生疼。
他身上那件原本還算體面的家丁服飾,此刻早已破爛不堪,衣料被劃開數道口子。
露出的肌膚上混雜著黑灰與乾涸的血跡,凝結成一塊塊骯髒的痂。
頭髮散亂地黏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餘下一雙眼睛,在夜色中透著焦灼與驚惶,如同被野獸追趕的獵物。
“快開城門!”
“開城門啊!”
他扶著冰冷的城門立柱,嘶啞的嗓音衝破夜色,帶著哭腔的嘶吼在空曠的城門前回蕩,“我有緊急的重大軍情,要立刻向上彙報!”
城門樓上,原本蜷縮在角落打盹計程車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醒,猛地一個激靈,揉著惺忪的睡眼踉蹌著走到城牆邊。
他手按腰間佩刀,探出頭向下望去,凌厲的目光在紀柏渝身上掃過,厲聲喝問:“你是甚麼人!”
“有何緊急的重大軍情!”
其餘幾名值夜計程車兵也被驚動,紛紛從各自的崗位起身,端著長槍聚攏到城牆邊。
一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城下那個狼狽的身影上,空氣中瞬間瀰漫起緊張的氣息。
紀柏渝抬起頭,朝著城樓上計程車兵用力喊道:“我乃長史大人在城外莊子上的僕人!”
話音未落,像是想起了甚麼可怕的景象,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歇斯底里地大聲嘶吼:“莊子上的那些賤民們反了!”
“他們拿著鋤頭鐮刀,殺了管事的,現在已經聚集了幾千上萬號人,很快就要打到咱石城了!”
“甚麼?!”
城樓上計程車兵們聞言,頓時驚得目瞪口呆,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名年輕士兵失聲叫道:“那些平日裡替大人們耕種的農戶,居然都反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身旁的同伴們也紛紛面露震驚。
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竟忘了回應。
只餘下夜風吹過城樓的嗚咽聲。
紀柏渝看著城樓上士兵們遲疑的模樣,心中的焦灼更甚,用力拍打著城門,聲音帶著哭腔催促道:“別愣著了!”
“快開啟城門啊!”
“那些反賊兇得很,再拖下去,他們就該兵臨城下了!”
“到時候城池被破,咱們誰也擔待不起的!”
領頭計程車兵是個年過四十的老兵,此刻也慌了神。
諸位大人在城外的莊子,他是知道的,那裡有大量農戶耕種,若是真的造反,後果不堪設想。
他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上仔細盤問,連聲朝著身後計程車兵喊道:“快快快!將城門開啟,放此人進來!”
“小三,你立刻跑步去刺史大人府上通報,就說城外莊子農戶造反,即將兵臨城下,讓大人速速定奪!”
“是!”名叫小三計程車兵應聲,轉身抓起一盞油燈,便沿著城樓的石階匆匆跑下。
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急促。
其餘幾名士兵也不敢耽擱,紛紛跑向城門的絞車旁。
沉重的木門在絞車的轉動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如同老牛的哀鳴,在深夜的石城上空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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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的偏廳內,燭火搖曳,將四壁的暗影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煙味。
紀柏渝侷促地站在廳中央,雙手緊張地絞著破爛的衣角,身上的黑灰與血跡在昏黃的燈光下更顯狼狽。
他時不時抬頭望向廳門,眼神裡滿是焦灼與不安。
廳外的庭院裡,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急促的節奏打破了深夜的靜謐。
守在廳外的兵卒與官吏們聞聲而動,紛紛整了整衣冠,垂手肅立。
當三道身影出現在庭院門口時,眾人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參見遊刺史!參見乙弗長史!參見高參軍事!”
為首的遊朔安身著官袍,腰間束著玉帶,雖已年過四旬,卻依舊身姿挺拔。
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顯然是從睡夢中被緊急喚醒,但此刻眉頭緊蹙,眼神銳利,全然不見半分慵懶。
聽到下屬的行禮聲,他擺了擺手,語氣急促:“免禮免禮!”
隨即目光掃過廳門,焦急地問道:“人呢?帶來訊息的人在哪裡?”
一旁的官吏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回稟:“回刺史,人就在廳內等候。”
“快帶我們進去!”遊朔安說罷,率先邁步朝著廳內走去。
身後的長史乙弗楓與中兵參軍事高臨越,緊隨其後。
三人快步走進廳中,目光瞬間聚焦在紀柏渝身上。
遊朔安上下打量著他衣衫襤褸的模樣,以及臉上凝結的黑灰與血跡,眉頭皺得更緊,沉聲問道:“就是你帶回訊息,說城外莊子上的那些農戶反了?”
紀柏渝見狀,連忙雙膝跪地,磕了個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正是小人!”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驚魂未定的神色,“小人是拼死從莊子上逃回來報信的,若不是跑得快,恐怕早已成了那些反賊的刀下亡魂!”
遊朔安走到廳中的案几旁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聲道:“起來回話!”
“給本官詳細說說,莊子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那些農戶為何突然造反?”
紀柏渝緩緩站起身,雙手依舊不停地顫抖。
一想到當時的場景,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不由自主地湧了出來,邊哭邊說道:“回刺史大人,今日天剛黑下來,原本平靜的莊子突然就亂了!”
“那些平日裡看似老實的賤民,不知道受了誰的挑唆,趁著夜色突然暴起!”
“他們手裡拿著鋤頭、鐮刀,還有一些藏匿的柴刀,像是瘋了一樣衝向,各個莊子的管事住處!”
頓了頓,似乎在平復內心的恐懼,聲音哽咽著繼續說道:“小人當時正在廚房幫工,聽到外面傳來喊殺聲,趕緊跑出去看.....”
“只見管事的被幾個農戶按在地上,一鋤頭下去就沒了動靜!”
“緊接著,他們就開始搶庫房裡的武器和糧食,凡是阻攔的人,都被他們活活打死!”
“整個莊子瞬間就變成了人間煉獄,火光沖天,哭喊聲響徹雲霄!”
乙弗楓聽到這裡,臉色驟變,忍不住追問道:“你可看清為首的是誰?”
“那些農戶大概有多少人?”
紀柏渝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茫然與恐懼:“小人當時嚇得魂都沒了,只顧著逃跑,哪裡看得清為首的是誰!”
“不過粗略一看,至少有幾千號人!”
“他們聚集在一起,浩浩蕩蕩的,沿途還在不斷吸納其他莊子的農戶,恐怕現在人數已經更多了!”
廳內燭火跳動,將遊朔安的身影投射在身後的屏風上,忽明忽暗。
他端坐在案几旁,雙手交疊置於案上,雙眼微眯,目光深邃地望著地面,彷彿要將地磚上的紋路看穿。
指尖有節奏地輕敲著案面。
“篤、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廳中格外清晰,每一聲都透著他內心的焦灼與思索。
“我顯州怎的也鬧上民變了?”他喃喃自語,語氣中滿是困惑與凝重,“近來雖偶有因,物價飛漲導致的流民滋事,卻也都能妥善處置,怎會突然爆發如此大規模的農戶叛亂?”
“還來得這般毫無徵兆!”
顯州向來還算安穩,農桑有序,從未有過這般劇烈的動盪。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其深感棘手。
就在此時,紀柏渝猛地雙膝跪地,膝行幾步爬到乙弗楓腳邊,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褲腿,聲音淒厲地哭喊:“老爺!咱莊子上的糧食,全都被那些亂民搶完了!”
“您在莊子上安置的夫人們,也被他們給全部掠走了!”
乙弗楓原本正低頭沉思,聽聞這話,如遭雷擊,猛地瞪大雙眼,厲聲喝問:“你說甚麼?!”
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凌厲,原本清瘦的面容因憤怒而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些混賬暴民!”乙弗楓咬牙切齒地怒罵,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竟敢劫掠我的家眷,搶奪我的財物,真是無法無天!該被千刀萬剮!”
此刻他心中的怒火如同噴發的火山,幾乎要將其吞噬。
紀柏渝哭得愈發傷心,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繼續哭訴:“老爺,小的逃出來時,親眼看到夫人們被他們拖拽著,哭喊聲震天動地!”
“那些暴民一個個面目猙獰,恐怕.....”
“恐怕夫人們都已經被他們凌辱了.....”
“豈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乙弗楓聽得怒火中燒,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甚至微微顫抖。
劇烈的噁心感與屈辱感,如同潮水般瘋狂上湧,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螻蟻竟跟自己成為了同道中人?
而且,其中還有自己不少喜歡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翻騰,快步走到遊朔安面前,眸中燃燒著熊熊恨意,躬身抱拳,聲音鏗鏘有力地說道:“遊刺史,軍情如火,片刻也拖不得啊!”
“那些暴民殘暴不仁,若不盡快剿滅,不僅下官的家眷難保,恐怕整個石城都會陷入危機!”
“還請讓下官帶兵平亂!”
“下官定要將這些暴民斬盡殺絕,以洩心頭之恨!”
廳內燭火的光暈,在遊朔安臉上流轉,斜眸掃過乙弗楓因怒火而漲紅的面頰,見對方眸中除了恨意,更藏著幾分急切的躁動,心中不由得暗自嘀咕:“這乙弗楓莫非是想獨吞這份平亂之功?”
心念及此,遊朔安緩緩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振振有詞地說道:“平亂乃是關乎顯州安危的頭等大事,豈能讓長史獨自前往?”
“如此大事,本官豈有不親去之理?”
乙弗楓聞言一愣,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下意識地開口:“這....”
他顯然沒料到遊朔安,會突然提出要親自出徵,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
下一刻,猛地意識到了甚麼,在心中嘀咕:“這姓遊的不會是怕我,搶了他的頭功吧?”
遊朔安轉頭看向高臨越,朗聲吩咐:“高參軍事,點兵!”
高臨越聞言,立刻躬身領命:“遵命!”
轉身便快步走出廳外,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遊朔安抬手按在腰間的玉帶上,豪氣干雲地說道:“今日,本官便要親率大軍,出城迎敵,一舉蕩平這些亂民,還顯州一個安寧!”
那眼眸之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彷彿已然勝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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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浩浩蕩蕩地朝著城外進發,夜色中,火把的光芒連成一片,如同一條火龍穿梭在黑暗之中。
行至半途,遠遠便能望見城外的莊子方向火光沖天,染紅了半邊夜空,空氣中隱約傳來嘈雜的呼喊聲與兵器的碰撞聲。
乙弗楓騎在馬上,望著那片熊熊燃燒的火光,心如同被烈火灼燒般疼痛,死死攥著韁繩,咬牙切齒地說道:“我的莊子啊!”
“那些該死的亂民,竟敢如此毀壞我的家業!”
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不止乙弗楓心痛不已,同行的幾位高官也面色凝重。
他們中不少人在城外都有產業田莊,如今眼見莊子被亂民劫掠焚燒,心中亦是滴血。
紀柏渝騎在一匹劣馬背上,刻意落在隊伍中後段,手指著前方被烈焰吞噬的村落輪廓,高聲對前方的遊朔安等人喊道:“諸位大人,莊子就在前方了!”
“那些亂民的喊殺聲,還聽得真切呢!”
高臨越勒馬駐足,雙眼微眯,順著紀柏渝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莊子內火光熊熊,隱約能看到人影在火光中晃動,偶爾還傳來器物破碎與哄搶的喧鬧聲,顯然亂民們仍在肆意劫掠。
他咬牙切齒,語氣中滿是恨意:“刺史大人,你看!”
“那些亂民還沒有離去!”
“瞧這架勢,搶得不是一般痛快啊!”
遊朔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好,很好!”
“竟敢在顯州地界如此放肆,真當本官的劍不利嗎?”
話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身在火把光芒下折射出凜冽的寒光。
“傳本官之命!全軍發起衝鋒,不留一個活口!”
一聲令下,全軍沸騰。
“殺啊!”
一千名身披鐵甲的兵卒率先提速,鐵甲碰撞發出“鏗鏘”聲響,如同驚雷滾過夜空。
緊隨其後的五千名無甲兵卒,也握緊手中的刀槍劍戟,嗷嗷叫著朝莊子方向奔騰衝殺而去。
一時間,馬蹄聲、吶喊聲、兵器摩擦聲交織在一起,震得周遭的空氣都在顫抖。
而人群中的紀柏渝,在大軍衝鋒的瞬間,趁亂勒住馬韁,悄悄調轉馬頭。
隨即,警惕地掃視了一眼,身後洶湧向前的人潮,見沒人注意到自己,便迅速撥轉馬頭,朝著路邊的黑暗處疾馳而去。
不多時,他的身影便徹底融入了沉沉夜色。
消失得無影無蹤。
彷彿從未出現在這支平亂大軍中。
與此同時。
在官道不遠處的密林之中,彭寵正斜倚在一棵老槐樹上,目光如鷹隼般注視著齊國大軍的動向。
身著玄色鎧甲,腰間挎著一柄橫刀,臉上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
看著齊國軍隊拉得老長、前後脫節、毫無軍陣可言的散亂隊形,他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低聲感嘆:“這顯州守軍還真是心急啊!”
話音剛落,彭寵猛地直起身,轉頭看向身後。
密林深處,數百名身披玄甲的府兵,早已跨坐在戰馬上,手中馬槊斜指地面。
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澤。
他們個個眼神銳利,氣息沉穩,如同蓄勢待發的猛虎,枕戈待旦,只待一聲令下。
“弟兄們!”彭寵抬手拔出橫刀,手臂一揮,朗聲大喊,聲音洪亮如鍾,在夜空中迴盪,“送戰功的來了,咱該收玉米了!”
“建功立業就在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