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涼風吹過莊子外的空地。
帶著泥土與淡淡的血腥氣。
數千名齊國百姓被陳宴一道命令召集至此。
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月光下,人群中瀰漫著不安的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這些周國軍士將咱們匯聚在這裡,是想作甚啊?”一個身著粗布短褂的年輕人,緊緊攥著衣角,低聲詢問身旁的好友。
他的眼神中滿是疑惑,時不時偷瞄著不遠處肅立的玄甲府兵,身體微微發顫。
好友撓了撓頭,臉上滿是茫然,搖頭道:“不知道呀!”
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衣衫襤褸的鄉親,若有所思地補充道,“咱們這些庶民,一窮二白的,哪有甚麼油水可圖?”
沉吟片刻,他像是想到了甚麼,聲音壓得更低:“或許是要徵用徭役吧?”
“聽說打仗的時候,軍隊常抓百姓去幹活.....”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豎著耳朵傾聽的人,臉色都微微一變,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依我看,恐怕沒那麼簡單.....”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漢子,緩緩開口。
他滿臉皺紋,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絲銳利,目光掃過周圍渾身透著血腥氣的府兵,那些甲冑上未乾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隨即,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他們不會是想把咱們,連帶著給一起屠殺了吧?!”
“屠殺”二字如同驚雷,在人群中炸開。
周圍的百姓瞬間膽寒,原本就緊張的氛圍瞬間被恐懼籠罩,竊竊私語聲變成了壓抑的驚呼。
“不至於吧!”一個老婦人雙手合十,不停祈禱,聲音顫抖著,“周軍應該沒這般狠毒吧!”
“不好說啊......”旁邊一個漢子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兵荒馬亂的,軍隊哪有甚麼情理可講?”
“咱們是齊人,他們是周軍,萬一.....”
話未說完,他已被自己的猜測嚇得渾身發抖。
懼如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人群中的竊竊私語變成了低低的啜泣。
有人緊緊抱住身邊的孩子,用身體護住家人。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縮,想要在人群中尋找一絲安全感。
還有人抬頭望著冰冷的月光,眼中充滿了絕望。
就在這時,人群前排一個眼尖的百姓突然伸長脖子,盯著莊園方向,冷不丁地大喊出聲:“誒,你們看!”
“那些軍士已經架好了鍋,在那邊生火!”
他的聲音打破了壓抑的氛圍,眾人紛紛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空地上,數十口大鐵鍋被穩穩架在,磚石壘起的灶臺上。
戎服軍士正往灶裡添柴,熊熊火焰竄起,映紅了半邊夜空。
那百姓頓了頓,略作思索,又高聲說道:“看起來像是在熬粥!”
“還真是耶!”一箇中年婦人連忙點頭,隨即抽了抽鼻子,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我聞到香味了.....”
“淡淡的麥香!”
離灶臺較近的百姓,更是使勁吸了吸鼻子,狠狠嚥了口唾沫,眼中閃過一絲渴望。
隨著木柴的噼啪燃燒,粥香漸漸瀰漫開來,帶著麥子特有的醇厚氣息,在涼風中飄散,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不少百姓瞬間食指大動,紛紛附和:“我也是!”
“這香味錯不了,用的還是麥子!”
“好香啊!”
要知道,普通百姓常年以粗糧度日,甚至常常食不果腹,麥子熬成的粥對他們來說,已是難得的美味。
粥香勾得眾人腹中飢餓感愈發強烈,肚子“咕嚕咕嚕”的聲響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疑惑:“他們究竟是意欲何為啊?”
剛剛還在猜測會被徵用徭役、甚至慘遭屠殺的百姓們,看著眼前架起的鐵鍋和飄來的粥香,滿臉都是困惑。
周軍的舉動實在太過反常,讓他們摸不透對方的心思,既期待又忐忑,一時間竟忘了恐懼。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馮牧野身著玄甲,大步走上前來。
他手中舉著一個簡易的擴音器,走到空地中央的高臺上,厲聲大喝:“肅靜!大將軍有話要講!”
這聲大喝如同驚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百姓們不約而同地閉上嘴,偌大的空地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注視著,高臺上的馮牧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月光灑在馮牧野冷峻的臉上,也照亮了百姓們滿是期待與不安的臉龐。
他們心中開始喃喃嘀咕:“大將軍?這好像是個大官兒!”
馮牧野話音剛落,一道挺拔的身影便緩步走出。
陳宴身披玄甲,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冷冽而莊重的光澤,腰間佩劍隨步履輕晃,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自帶威嚴氣場。
他手中同樣舉著一個簡易擴音器,走到中央站定,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百姓,隨即朗聲開口:
“諸位鄉親父老,在下陳宴,率大周王師前來,對你們沒有惡意!”
“絕對不會傷大家一分一毫的!”
“儘管放心!”
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遞開來,洪亮而清晰,穿透了夜的靜謐,迴盪在整個空地之上。
“陳宴?”百姓們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滿是疑惑,一時之間並未反應過來。
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聞過。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身著長衫、看起來頗有見識的年輕人,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激動地驚撥出聲:“不會是周國那位愛民如子的陳宴大人吧?!”
他的驚呼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在人群中激起千層浪。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聞言,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高臺上的陳宴,沉吟片刻後,沉聲說道:“聽聞周國那位青天未及弱冠,年紀輕輕便戰功赫赫,且素來體恤百姓.....”
“你們看這年輕人的歲數,倒還真對得上!”
老者的話讓眾人紛紛點頭,另一個百姓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脫口而出:“他們是周軍,這位大官兒又恰好叫陳宴,種種跡象來看,怕真是那位傳說中的陳宴大人!”
“若是真的陳宴大人,那咱們可就有救了!”人群中立刻有人接話,臉上漸漸露出欣喜之色。
“我聽說過他的事蹟,據說他在周國境內,為百姓平反了不少冤案,還減免賦稅,是個難得的好官!”
“是啊是啊!”越來越多的百姓加入議論,語氣中充滿了期待,“真是陳宴大人的話,那咱們就不會有性命之憂了!”
先前因恐懼而緊繃的氛圍,在這一刻悄然消散。
百姓們懸著的心放下了不少,臉上的惶惑被驚喜取代,原本躁動不安的人群也漸漸平靜下來。
大家紛紛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高臺上的陳宴,眼中充滿了期待與信賴。
陳宴手持擴音器,目光掃過臺下翹首以盼的百姓,聲音抑揚頓挫,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本公知曉鄉親父老們,受這些勳貴奸人盤剝已久,苦不堪言!”
“此番奉大周天子之令,前來解救!”
話音剛落,人群中便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
百姓們想起往日所受的欺壓,眼中不禁泛起淚光。
陳宴話鋒一轉,語氣柔和了幾分:“想必大家都餓了吧?”
隨即,抬起另一隻手,指向不遠處火光熊熊的灶臺方向,“本公已給你們熬好了麥粥!”
“甚麼?!”百姓們滿臉詫異,只覺不可思議,紛紛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起來。
“這將我們聚集起來,竟然是為了發放麥粥?”一箇中年漢子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
在他們的認知裡,軍隊召集百姓,不是徵用徭役便是索要物資.....
這般主動為百姓熬粥的舉動,簡直聞所未聞!
“他恐怕真是陳宴大人了!”人群中,一個百姓激動地說道,語氣中充滿了篤定。
“也只有傳聞中愛民如子的陳宴大人,才能對咱平頭老百姓這麼好!”
“把咱們這些螻蟻當成人來看待!”
“說得對!”其他百姓紛紛附和,激動不已,先前心中殘存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大家望著高臺上的陳宴,眼中充滿了感激與崇敬。
陳宴淡然一笑,對著臺下揮了揮手,朗聲吩咐道:“大家排隊吧!”
“人人皆有份,不要爭搶!”
話音剛落,百姓們便自覺地排起了長隊,隊伍如同長龍般蜿蜒伸展。
玄甲軍士們手持木勺,有條不紊地為百姓們盛粥。
當第一個百姓接過一碗熱氣騰騰、飄著濃郁麥香的粥時,愣在原地,只覺有些恍惚,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碗,溫熱的觸感透過粗瓷碗壁傳來,麥粥的香氣撲鼻而來,忍不住驚撥出聲:“麥粥!是熱麥粥!”
“真的是熱麥粥!”
這聲驚呼感染了周圍的人,大家接過粥碗後,都露出了驚喜的神情。
不少百姓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端起碗便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滾燙的粥水燙得他們直咧嘴,卻依舊捨不得停下。
“好吃!”
“太好吃了!”
讚歎聲此起彼伏。
簡單的麥粥在他們口中,竟比山珍海味還要美味。
畢竟,在如今通貨膨脹的狀況下,能吃到麥粥,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一碗碗熱粥下肚,驅散了夜晚的寒意,也溫暖了百姓們飽受創傷的心。
此前對周軍的戒備與恐懼,徹底蕩然無存,只剩下滿滿的感激。
大家一邊吃著粥,一邊望向前方的陳宴,眼中充滿了敬意。
灶臺邊的火光跳躍,映照著宇文澤一身戎裝的身影。
他手持木勺,正有條不紊地為排隊的百姓盛著麥粥,滾燙的粥水冒著氤氳熱氣,將那俊美的臉龐燻得微紅。
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高臺之上的阿兄,手中的動作慢了半拍,心中暗自思忖:“阿兄這又發起了粥.....”
“這一回,又是在盤算著些甚麼呢?”
一日之內,發了兩回粥.....
不遠處,於琂正來回踱步維持秩序,一身戎服襯得身姿挺拔。
他雙眼微眯,目光掃過那些因一碗熱粥而面露感激的百姓,又望向從容佇立的陳宴,心中不斷分析:“大將軍此舉,絕非只為博一個愛民的好名聲那般簡單吧!”
對於這位爺,於琂還是瞭解幾分的,向來謀定而後動,從不隨意落子......
這一碗碗麥粥的背後,必定藏著某種的深意!
隨著時間推移,百姓們大多已喝得酣暢淋漓,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陳宴再次舉起擴音器,朗聲道:“鄉親父老們!這麥粥可還香甜否?”
“香甜!”百姓們齊聲回應,聲音洪亮而真摯,在夜空中久久迴盪。
“可還飽腹否?”陳宴又問。
“飽腹!”眾人的回答依舊整齊劃一,語氣中充滿了感激。
緊接著,人群中便有百姓七嘴八舌地說道:“託陳宴大人您的福,我們這些黎庶也能大口喝上麥粥了!”
“是啊是啊,平日裡哪敢奢望這般好的吃食!”
陳宴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雙眼微眯,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話鋒陡然一轉:“可世道不該是這樣的!”
話音落下,空地上瞬間安靜了幾分。
陳宴的情緒開始變得激動,提高音量繼續說道:“大家本來就應該有飯吃!有衣穿!有地種!”
“能跟父母妻兒一起過上安穩幸福的生活!”
“這才是該有的日子啊!”
這番話如同驚雷,狠狠砸在百姓們的心頭。
長久以來,他們早已習慣了苛政下的飢寒交迫,從未敢奢望這樣的生活。
此刻被陳宴一語點破,積壓在心底的渴望瞬間爆發,紛紛激動地附和:“對!陳宴大人說得太對了!”
“我們就該過這樣的日子!”
呼聲此起彼伏。
陳宴的聲音愈發激昂,如同驚雷在夜空中炸響:“可是那些王族勳貴、貪官汙吏、鄉紳惡霸,他們每天躺在那裡,甚麼都不用幹,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拿走大家的勞動所得!”
“我們憑甚麼忍氣吞聲?”
“我們要拿回那些屬於自己的一切!”
這番話字字鏗鏘,精準戳中了百姓們心中積壓已久的怨氣。
長久以來遭受的盤剝與欺壓,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眾人紛紛攥緊拳頭,高聲附和:“對!說得對!我們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陳宴目光凌厲如劍,緩緩掃過人群,直擊心絃地高聲問道:“諸君乃頂天立地的男兒,可願拿起武器,保衛自己的父母妻兒,保衛自己的家園?”
“願意!”
“願意!”
“願意!”
百姓們的情緒徹底沸騰,壓抑多年的血性被喚醒。
他們紛紛站起身來,高舉著手中的空碗,聲音響徹雲霄,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原本溫順隱忍的眼神,此刻燃起了熊熊怒火,望向陳宴的目光中充滿了堅定。
陳宴見狀,嘴角微微上揚,轉頭看向身旁的馮牧野,沉聲吩咐:“來啊!將此次查抄所得的兵器,以及大部分糧食,全部分發給百姓們!”
......
【“齊之顯州,吏紳肆虐,剝民脂膏,百姓受迫,苦不堪言,陷於水火,倒懸難解。
幸高祖神兵驟至,救民於危厄。
遂誅顯州城外勳貴莊中家奴,查抄其搜刮之積財,悉還於民;所擄女子,盡釋其縛,復其自由。
又發麥粟,煮粥賑濟,使流離困餒之民,皆得果腹。
高祖仁心普惠,愛民如子,恩被一方,萬民稱頌。”
——《魏史》·高祖文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