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州。
殘冬的寒意尚未褪盡,西天的夕陽正緩緩沉落,將天際染成一片橘紅。
餘暉灑在廣袤的農田上,給翻整過的土地鍍上了一層暖光。
然而這暖景之下,卻是一派壓抑的忙碌景象。
數以百計的百姓彎腰弓背,在田壟間忙碌地播種,鐵犁劃過泥土的聲響與稀疏的喘息交織在一起,瀰漫在暮色漸濃的田野上。
王二直起痠痛的腰桿,粗糙的手掌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汗水混雜著泥土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成水珠滴落在地裡。
連續勞作了三個時辰,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手臂早已痠痛難忍,每一次揮動鋤頭都要耗費全身的力氣。
稍稍側過身,想趁著夕陽的最後一抹光亮喘口氣,目光下意識地瞟向不遠處的田埂,卻沒料到這短暫的停歇竟被人逮了個正著。
“孃的!”
“居然敢當著老子的面偷奸耍滑!”
一聲粗鄙的怒罵劃破田間的寧靜。
孟管事挺著微凸的肚皮,從田埂上快步走來,臉上的橫肉因憤怒而扭曲。
其手中的牛皮鞭子,在暮色中劃出一道殘影。
“啪嗒”一聲脆響,重重地抽在了王二的背上。
“啊!”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王二慘叫一聲,單薄的粗布衣衫被鞭子抽得裂開一道口子。
殷紅的血痕立刻滲了出來。
他猝不及防,身體一軟便重重地摔倒在地,手掌按在冰冷潮溼的泥土裡,沾滿了泥濘。
孟管事幾步走到王二面前,居高臨下地站著,手中的鞭子指著他的鼻尖,厲聲大喝:“你!麻利點動起來!”
“耽誤了春耕,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王二忍著劇痛,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嘴唇哆嗦著,連連點頭:“是.....是!”
“小的這就幹,這就幹!”
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額頭上的汗水混合著淚水滾落,滴在腳下的土地上。
孟管事冷哼一聲,緩緩抬起鞭子,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百姓。
夕陽的餘暉照在那猙獰的臉上,更添了幾分兇狠。
“你們都給老子聽好了!”他的聲音洪亮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眼下正是春耕的要緊時候,誰要是敢偷懶耍滑,耽誤了播種的時辰,別說我不客氣,就是老爺也饒不了你們!”
田間的百姓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嘴裡連聲附和:“是是是!孟管事說得是,我們不敢偷懶!”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畏懼,沒有人嘴上敢有絲毫的怨言。
一個離孟管事最近的中年漢子,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說道:“孟管事,您息怒,大家都在賣力幹活呢,沒人敢偷懶的。”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著孟管事的神色,生怕觸怒了這位煞神。
孟管事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趕緊動起來!”
“別在這裡廢話,耽誤了活計,我第一個拿你是問!”
“是是是!”中年漢子連忙應道,不敢再多說一句,立刻轉過身拿起鋤頭,拼命地挖起地來,動作比之前快了數倍。
其他百姓見狀,也紛紛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田間的勞作聲再次響起,只是比剛才更加急促,也更加壓抑。
孟管事滿意地看著這一幕,手中的鞭子在掌心輕輕拍打,嘴裡不停地罵罵咧咧:“賤皮子!”
“一天不抽就不長記性,非得給你們點顏色看看才肯老實幹活!”
他慢悠悠地在田埂上踱步。
目光時不時地掃過正在勞作的百姓,像一頭巡視領地的惡狼。
時刻警惕著任何一絲“偷懶”的跡象。
中年漢子趁著孟管事轉身的間隙,快步走到王二身邊,伸手一把將他扶了起來,壓低聲音急切地說:“快起來!”
“別愣著了,趕緊好好幹活吧!”
“可別再挨一鞭子了,這滋味可不好受!”
王二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咬著牙站直身體,儘管背上的疼痛依舊鑽心。
但卻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拿起身邊的鋤頭,重新投入到勞作中。
就在這時,遙遠的天際盡頭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起初像是驚雷滾過,漸漸變得清晰,如萬馬奔騰般撼天動地。
“駕!駕!駕!”
急促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裹挾著塵土席捲而來。
孟管事正把玩著鞭子,眉頭猛地一皺,側耳凝神:“怎麼回事?”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打破了田間的壓抑,勞作的百姓們也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身茫然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臉上滿是詫異。
“那是何動靜?!”有人低聲驚呼,語氣中帶著不安。
“快看!黑壓壓的一片是甚麼?!”
隨著距離拉近,眾人終於看清,遠方的土路上揚起沖天煙塵,一支玄甲鐵騎正疾馳而來。
甲冑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著農田的方向猛衝過來。
孟管事的臉色瞬間慘白,當他看清那是衝鋒中的騎兵,且目標直指自己時,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哆嗦著擠出兩個字:“不好....”
話音未落,鐵騎已至眼前。
一馬當先的陳宴身披玄甲,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馬槊寒光閃爍,藉著衝鋒的勢頭奮力一揮。
“噗”的一聲,鋒利的槊尖直接將孟管事挑飛。
“啊!”孟管事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地摔落在遠處的田埂上。
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泥土,氣息全無。
其他幾個管事見狀,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應過來,不約而同地大喊:“快逃啊!”
轉身就往田外狂奔。
“逃?”
騎在馬上的陸溟身高近兩米,玄甲加身更顯威猛,見狀冷笑一聲:“問過我手中的馬槊了嗎!”
話音未落,他與宇文澤、彭寵等人策馬追了上去,手中馬槊揮舞如飛。
一道道寒光閃過,那些逃竄的管事接連發出“啊啊啊!”的慘叫。
紛紛倒在血泊之中,瞬間殞命。
周圍的百姓目睹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丟掉手中的農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哀求:“軍爺!軍爺!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呀!”
離得最近的一個漢子,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哽咽著喊道:“草民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妻女幼子!”
“求求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們吧!”
陳宴勒住馬韁,玄甲在夜色中泛著冷光,他目光溫和地掃過跪地的百姓,朗聲安撫道:“鄉親們別怕!”
“吾等乃大周王師,此行前來是解救你們的!”
聲音洪亮而沉穩,穿透了夜的寂靜,傳入每個百姓耳中。
夜色漸濃,田埂上的血跡在朦朧月色下泛著暗沉的光。
玄甲鐵騎肅立如林,馬蹄踏在泥土上的沉穩聲響,與百姓們壓抑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跪在最前排的王二,背上的鞭傷仍在隱隱作痛,聽到“大周王師”四個字時,身子猛地一震,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大周王師?”
這四個字如驚雷在腦中炸開,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因極度驚詫而變得嘶啞:“周國的騎兵都打到咱們顯州來了?!”
這聲驚呼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原本鴉雀無聲的農田裡,百姓們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聲此起彼伏。
“顯州向來安穩,怎麼會突然來了周國的軍隊?”
“這到底是福是禍啊?”
“那些管事都被殺了,咱們會不會也.....”
不安與疑惑在人群中蔓延,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複雜的神色。
陳宴勒馬佇立,目光掃過躁動的人群,朗聲道:“鄉親們,從這一刻開始,你們自由了!”
“都回家去吧!”
“回家?”百姓們愣住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紛紛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
有人下意識地掐了自己一把,確認不是在做夢,喃喃道:“他們不殺我們,還要放我們回家?”
長久以來遭受的壓迫與欺凌,讓他們早已習慣了順從與恐懼。
突如其來的自由讓其一時不知所措。
短暫的沉寂後,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率先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其中一人急切地喊道:“快走!”
話音未落,便掙扎著站起身,撒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有了第一個人的帶頭,其他百姓也如夢初醒,紛紛起身,顧不上拿起地上的農具,朝著各自的家狂奔而去。
一時間,農田上塵土飛揚,百姓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凌亂的田壟和散落的農具。
就在這時,馮牧野策馬來到陳宴身邊,抬手遙指前方,只見夜色中隱約可見一片輪廓龐大的建築群,燈火閃爍,透著幾分奢華,“大將軍,此前流民描述的那些莊子,就在這不遠之處了!”
言語之中,帶著一絲興奮。
陳宴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閃過一抹寒芒,緩緩點頭:“那咱們就分頭行動,一人帶一隊兄弟去搶!”
“是!”眾將聞言,相視一眼,嘴角不約而同地揚起,齊聲應道。
隨即,兩千玄甲鐵騎迅速分成數隊,疾馳而去。
夜色如墨。
一處莊子外。
兩盞大紅燈籠在門樓上搖曳,昏黃的光線下,守門家丁老劉雙手抱胸倚在門框上,眼皮不住地打架。
一陣隱約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他猛地警醒,用手肘頂了頂身旁打盹的家丁老孫:“你聽到馬蹄聲沒?”
老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側耳細聽,隨即點頭:“聽到了!”
話音剛落,眉頭便緊緊皺起,“而且似乎離咱們越來越近了.....”
兩人正疑惑間,老劉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的官道盡頭揚起漫天煙塵,藉著朦朧月色,隱約可見黑壓壓的一片人影。
他心頭一驚,猛地指向那個方向,大喊:“快看那邊!”
只見數百騎玄甲鐵騎,如離弦之箭般朝莊子衝來,甲冑在夜色中泛著冷冽的寒光,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衝在最前面的彭寵怒目圓睜,手中馬槊直指門樓,大喝一聲:“不想死的就滾開!”
老孫見狀又驚又怒,仗著莊子主人的威勢厲聲斥責:“哪來的騎士!知道這是誰的莊子嗎?”
“這是乙弗長史的莊子!”
“爾等是活膩味了不成.....”
“聒噪!”彭寵冷哼一聲,不等他把話說完,手中馬槊已然揮動,鋒利的槊尖帶著呼嘯的風聲,徑直將老孫挑飛出去。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老孫的身體重重摔落在地,瞬間沒了氣息。
“老孫!”老劉嚇得魂飛魄散,剛要轉身逃跑,後面的騎兵已然殺到,一名府兵揮起長刀,直接將他挑飛,又是一聲慘叫響徹莊子內外。
彭寵勒住馬韁,用馬前蹄猛地蹬向莊園的朱漆大門。
“哐當”一聲巨響,厚重的大門被踹開一道縫隙。
他順勢舉起馬槊指向門內,振臂高呼:“弟兄們,進去放開了搶!”
“大將軍說了,此番能帶回去多少東西,就全靠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身後的數百騎兵早已按捺不住,聞言頓時變得極其亢奮,激動不已地齊聲回應:“是!”
“衝啊!”
話音未落,騎兵們便迫不及待地湧入莊子。
馬蹄聲、吶喊聲瞬間打破了莊子的寧靜。
莊園內的家丁們聽到動靜,紛紛手持棍棒刀具衝了出來,試圖阻攔騎兵。
但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家丁,哪裡是久經沙場的鐵騎對手。
玄甲騎兵們揮舞著馬槊長刀,如砍瓜切菜般將反抗的家丁一一斬殺,慘叫聲此起彼伏。
鮮血很快染紅了莊子的青石路面。
解決完反抗的家丁後,騎兵們便開始在莊園內瘋狂劫掠。
他們衝進正廳、廂房、庫房,將架子上的金銀器皿、綾羅綢緞盡數搜刮,撬開寶箱,把裡面的珍寶美玉揣入懷中。
有的府兵甚至扛著沉重的木箱,翻箱倒櫃,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藏有財物的角落。
西側的樓閣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幾位容顏嬌美的女子。
她們或臨窗低語,或對鏡理妝,眉宇間尚帶著幾分閒適,全然不知莊子已淪為戰場。
突然,“哐當”一聲巨響,樓閣的雕花木門被一腳踹開。
幾名身披玄甲的府兵手持利刃闖了進來,甲冑上的血跡在燭光下泛著陰森的光。
女人們嚇得花容失色,紛紛縮到角落。
其中一位稍年長的貌美女子強作鎮定,反手抓起桌上的剪刀緊緊攥在手中,對著府兵厲聲大喝:“你們是甚麼人!不要過來!”
“我們姐妹是長史的妾室!”
為首的府兵握著橫刀,刀尖指向地面,目光如飢似渴地從女人們身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說道:“這狗孃養的狗屁長史,還真會享受啊!”
“莊子上竟還養了這麼多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就是!”旁邊的府兵兩眼放光,搓著手附和道,“這麼多美人,他一個人哪享受得過來嗎!”
另一位府兵不耐煩地揮揮手,上前一步猛地打掉,女子手中的剪刀。
剪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他臉上堆著壞笑,伸手就要去拉那名年長女子:“還是咱來替他享受享受吧!”
“全部帶回大周,給咱傳宗接代去!”
女人們嚇得尖叫起來,徒勞地掙扎著。
但在孔武有力的府兵面前,她們的反抗如同螳臂當車。
府兵們粗魯地拖拽著她們,不顧她們的哭喊哀求,將這些女子強行擄出樓閣,押向莊子外的空地。
一個半時辰後。
一道修長的身影快步走來,繡衣使者梅敖山手持一本文書,神色肅穆地來到陳宴身旁。
他將文書高高舉起,沉聲彙報:“柱國,此地所有的莊子已盡數查抄完畢,共計收繳糧食四千七百餘斛......”
陳宴聞言,不禁咂咂嘴,臉上露出一絲感慨:“嘖!齊國這些官員還真會斂財的.....”
難怪此前假貸通貨膨脹計劃,能進行得如此順利,也是多虧了這些的幫助.....
頓了頓,朗聲道:“傳本公命令,將此地所有的百姓,全部聚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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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好久沒見的老朋友,開車九百多公里來找晚風,得好好陪同一下,這兩天應該加不了更,都是四五千一章,大佬們放心,後面都會補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