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逐漸崩潰的太子朱慈烺語氣苦澀的衝著崇禎皇帝說道:
“自從陛下那天派玄甲營的親軍,從法場上當眾將我像囚犯一樣拖走,囚禁在了東宮。我就知道,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我從那個時候就不是大明的太子了!父皇!”
崇禎皇帝怔住了,這一幕,他好像隱隱約約的有些似曾相識。
看著龍椅前的崇禎皇帝又沉默了下去,太子朱慈烺向前踏了一步,語氣懇切的衝著他哀求道:“父皇,您這樣對兒臣!兒臣毫無怨言,可是,父皇,您到底為甚麼不殺李自成?為甚麼非要接收這些草寇!這到底是為甚麼?!”
接著,朱慈烺的語氣越來越急促,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猙獰,他緊緊的握著拳頭,衝著崇禎皇帝大吼道:“你力排眾議,要封李自成為秦王,就是因為他拿出了當初流賊圍京之際,一道奸佞小人王承恩偽造的一份假的聖旨?此事,令我大明朝野上下議論紛紛,這你是知道的!即便這樣,你還是封給了殺了我母后,殺了我大明無數官兵百姓的草寇李自成以秦王爵位,還讓他當了陝西總兵!”
“你知道,讓一個殺母仇人當上了我大明的異姓藩王,還是封疆大吏,這在兒臣心中,究竟是甚麼感受?這你知道嗎?!”
殿外的鞭炮聲忽然停了。
不知道是哪一波放完了,還是下一波還沒接上。
在這短暫的寂靜裡,只有風雪拍打窗欞的聲音,嗚嗚咽咽,像誰在寒風中隱隱的哭泣。
崇禎皇帝的眼神微微躲閃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原來身軀的主人,他一睜眼就已經在煤山上了,與原主崇禎皇帝伉儷情深的周皇后當時已經自縊身亡。
所以,對於直接逼死周皇后的罪魁禍首李自成等人,他沒有與周皇后一同生活患難過,自然對這些流賊也沒有多麼大的恨意。
但是,他沒有考慮到自幼跟隨在周皇后身邊,被周皇后悉心照料的太子朱慈烺的感受,這也是他對不起這個孩子的地方。
可是無論是作為自己最大的秘密,還是作為帝王的顏面,他都不能將實情告知這個孩子,所以他就只能強行轉移話題,開口質問太子朱慈烺道:“那朕問你,你為甚麼要宮變!為甚麼要謀反!”
朱慈烺眼中噙著淚水,他突然自嘲般的咧開嘴苦笑了起來。
他眼中噙滿的淚水,緊接著,緩緩的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嘶聲喊叫道:“宮變是為了報仇!而且我也從來沒有想著謀反!我只要讓殺了我母后的那些人都償命,然後還政於父皇您,哪怕您第二天就讓我身首異處,或者讓我去鳳陽的監獄內了此餘生,我都無怨無悔!只要能為母后報仇,這些我都認了!”
“烺兒……你太天真了!”崇禎皇帝恨鐵不成鋼的盯著他,開口說道。
“不!我只有這樣,才能為母后報仇!我已經不是太子了,父皇!”朱慈烺瞪大了雙眼,衝著崇禎皇帝握緊雙拳,咆哮道:“你以為你去浙江後,把永王藏起來是在防誰,你是在防我!你害怕我會對我的弟弟不利!那可是我的弟弟啊!你已經忘了母后臨終時對你的話囑託,你已經不把我當你的兒子看待了!”
“慈烺……”崇禎皇帝神色痛苦,盯著他說道。
朱慈烺猛的一揮手,大聲咆哮著說道:
“請陛下稱太子!!!”
“轟!”
殿外,猛然一聲巨大的煙花爆炸開來,快到子時新年了!
崇禎皇帝的身軀猛的搖晃了一下,他一屁股坐在身後的龍椅上,渾身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起來,那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情緒的裂縫來。
猶記得,千年之前,還有一個瘸了腿的孩子,臉上帶著傷痕,也是這樣咆哮著衝著他怒吼道:
“請陛下稱太子!!!”
……
崇禎皇帝癱坐了良久,又緩緩的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遲暮的老人。
他繞過御案,一步一步,緩緩的走向大明太子朱慈烺。
他的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朱慈烺面前,站定。父子倆面對面站著,相距不過三尺。
崇禎皇帝比朱慈烺高半個頭,他低頭看著兒子,看著那張年輕的、流淚的、憤怒的臉。
“烺兒……”崇禎皇帝語氣沉痛的說道:“你以為,朕忘了當初闖賊圍城之際,朕遭受的那些屈辱和狼狽了嗎?你以為朕忘了你母后和那些死在那場動亂中的人了嗎?朕也沒有!”
“朕記得。朕甚麼都記得。朕記得那一天,朕從煤山上下來,路過坤寧宮。殿門開著,朕看見了地上的那根白綾,也看見了那把倒在地上的凳子。朕沒有進去!朕不能進去!有些事,連朕現在都覺得匪夷所思!可朕沒法給你說!!”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平靜了下來,眼中有種莫名的情緒在翻滾著。
他盯著朱慈烺說道:“但朕現在是這個帝國的皇帝!是天子!上天把朕帶到這個地方來,就是讓朕終結這亂世,續我華夏衣冠社稷的!”
“朕是皇帝,就不能只記得仇恨。皇帝要記得的,是整個天下。李自成是該死,他殺了無數我大明的百姓,有多少我大明的忠誠良將因他而死,他欠我大明的血債,十輩子都還不清。但是朕不能殺此人,你知道,殺了李自成,會有怎樣的後果嗎?”
太子朱慈烺瞪著眼睛,沒有說話。
崇禎皇帝語氣低沉地說道:“那些數十萬流民軍隊,會立馬再推選出一個‘李自成’來,陝西以西,川蜀以南,朝廷的府兵制度和各項政令根本推行不下去!偽順和偽西的那些將領又會帶著當地的流民繼續造反!我大明國內又會陷入到永無休止的混亂和征戰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