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奧丁，一句話就把梅林氣跑了。
他說：“在瑪尼上，對嗎？”
瑪尼（Máni），也就是北歐神話中的月亮神。
北歐神話裡的月神是個男神，祂是巨人蒙迪爾法利的兒子，太陽女神蘇爾（Sól）的兄弟。
奧丁說這話時沒有避著旁人，所有人都聽見了，所有人也看到梅林的臉色突然一僵。
然後這位幽靈大法師一聲不吭，扭頭就飄走了。
沒有任何解釋，就連外套——艾利克斯——都沒繼續討要。
待到出了莊園之後，確定已經避開了那些銳利的視線，梅林才在夜色中停下腳步。
“那老頭是舊神，”他對著身邊的鄧布利多和蘇珊娜低語，“祂知道真相。我無法確定祂掌握了多少，但我可以確定，祂和我一樣，由於某種原因，無法將真相告知凡人。”
“您無需多言，大法師。”蘇珊娜說，“我們能理解，您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庇護。”
鄧布利多沉默地走在旁邊，但也微微點了點頭。
他見過“真相”留下的殘骸——霍拉斯·斯拉格霍恩自願接觸了梅林傾訴的那些東西。
如今那位老教授正被關在聖芒戈最深處的病房裡，整天對著牆壁塗抹誰也看不懂的血色符文。對比起那位已經瘋掉的教授，甚至連把自己的靈魂切片的伏地魔都顯得像個心智健全的正常人。
“他們不理解是正常的。”梅林略帶傷感地搖頭，“畢竟他們只是外來者，從未真正踏入這片土地的根系，自然不會信任我。但末日和邪神不會講道理。等最終時刻降臨，他們會把艾利克斯親手送回來的。到那時，我會履行諾言，用我的一切去封印克拉肯。”
這就是為甚麼鄧布利多會堅持站在梅林這邊的緣故。
在他眼中，梅林是一個哪怕揹負罵名也要掠奪子嗣性命來維持力量，只為了在末日降臨前守住防線的悲劇英雄。為了拯救全人類，這種級別的道德瑕疵簡直比在圖書館裡大聲喧譁還要輕微。
他只是感到遺憾。
那個利氏家族雖然強大且神秘，甚至擁有足以在正面戰場上徹底抹除一尊邪神化身的武力，卻始終無法與他們這些本地守望者達成共識。
“也許，他們是在水之都的那場戰役中蒙受了沉重的傷亡，才對我們沒有好臉色。”鄧布利多輕聲開口，試圖為賽維塔等人尋找符合邏輯的辯解。在他看來，巨大的戰損通常是讓人變得偏激和刻薄的最好理由。
“或許吧。”梅林空洞的眼眶中幽藍火焰跳動了一下，“但我更希望他們能早日認清現實。殺掉一個化身固然是了不起的戰績，但這並不意味著可以從此高枕無憂。別忘了，妮妙還活著。既然那個瘋女人能召喚出一尊化身，她就同樣有能力召喚出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把這個世界徹底淹沒。”
……
而此時的丁香和醋栗莊園中。
利亞和奧丁已經坐在會議桌前坐下，手邊還有各種飲料點心。
這種待遇上的雲泥之別很正常。
奧丁已經正式投靠，即便不算下屬，也至少算半個自己人。
以梅林為主的巫師們卻連戰友都算不上。
此時奧丁正仰著頭，一口氣將杯中的琥珀色液體灌進自己胃裡。喝完他把杯子在桌上放好，抹了抹鬍鬚上的泡沫，開始吐露自己所知的情報。
“首先我要申明，這些線索並非來自倒吊後的預言，是我透過分析我的這位同伴所得出的。”
奧丁指了指身旁那位正陷入奶茶與甜點狂歡的瘋神。
瘋神顯然沒空理會北歐諸神之父那套冗長的開場白。他的注意力牢牢釘在茶點桌上。
而在祂的身旁，兩尊個頭極小、看起來活像從聖誕賀卡里蹦出來的小精靈和他一樣，正忙得不可開交。
雖然祂們看起來像聖誕小精靈，但實際上他們是斯拉夫神話裡的春日之神科利亞達和嚴寒老人。
這對倒黴的組合曾信誓旦旦要從奧丁手中奪取“聖誕老人”的職能權柄，但在一番並不體面的較量後，祂們最終認清了現實，老老實實地成了奧丁的助手。
奧丁這領導也夠意思。跑路的時候，他沒有像某些無情資本家一樣把員工扔在倒閉的廠房裡等死，而是親手將這兩位塞進旅行箱，拉鍊一拉，託運上了飛機。
如今，即便世界正走向毀滅，這兩位小精靈仍然保持著鬆弛的心態——天塌下來反正有高個子頂著，輪不到祂們這些身高一米都不到的小個子。
祂們只關心奧丁的杯子滿不滿，以及在從瘋神嘴邊，為自己搶幾塊不同口味的司康餅。
利亞並未對這種怪誕的互動發表評論。舊神們自有一套行事準則，祂們已經給自己定好了位置，她自然沒必要再插手管理。
她只是問了句：“你這位朋友沒有名字嗎？”
“沒有。”奧丁搖頭，“我有一個猜測。關於克拉肯的真相顯然是一筆昂貴的買賣，而我的這位同伴支付出的代價，便是祂的名字與理智。唯有遺忘自我的存在，祂才能在那股瘋狂中存活下來。”
“那麼，你又如何確定，一個既無名字也無理智的瘋子，不會胡言亂語？”
“我無法保證。但至少，關於瑪尼的情報是切中要害的，否則梅林那個老狐狸也不會走得那麼幹脆。”
利亞想了想，覺得有理，便示意奧丁繼續說下去。
“在瑪尼上，這句話的完整含義並非是某種方位上的暗示。它的真相是：那位邪神的真身在月亮上。”
這個結論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克拉肯”這個詞彙本身就像一個刻意編織的陷阱，因為克拉肯的傳說主要針對航海災難，更像是威脅船隻和船員的大型海怪，而非毀滅整個世界的存在。
此外還有那些奇形怪狀的海鮮眷族，妮妙頻繁前往深海的行跡，那座名為“水之都”的戰場……一切要素都在誘導人們將目光投向冰冷的海洋深處。
“克拉肯這個名字是甚麼出現的？”利亞問。
泰斯想了想回答：“是巫師界先喊出來的。難道是他們故意誤導？”
這個問題又引發一陣深思。畢竟這麼做總要有個理由吧？
奧丁等了片刻，見沒人開口，便咳嗽一聲引起注意。
“女士們，先生們，其實理由很簡單——如今的人類確實有毀滅月亮的能力，然而！克拉肯是無法被殺死的。祂只會被核彈炸醒。”
一語驚醒夢中人。
見利亞向自己投來視線，奧丁微笑著繼續說：“梅林所謀劃的，應該不是徹底毀滅克拉肯。女士，要不要猜猜梅林手中握著的殺手鐧究竟是甚麼？”
“怎麼猜？”利亞反問。
“最公平的方法。我們將其寫在紙上，然後一同揭曉。智慧這種東西，在分享之前往往更有趣。”
利亞隨手從私人空間中摸出一疊紙筆，給在場的每一位——除了那三位忙著和甜點搏鬥的神靈——都發了一套。
一時間，會客廳裡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寫完後，眾人一同翻開了答案。
希奎利特寫的是“睡魔”。顯然，這位血鴉在完成本職工作之餘，沒少用影視劇打發時間。
泰斯給出的答案更為古老：“奧涅伊洛斯”。他耐心解釋道，這不是某個神的名字，而是希臘神話裡一整個夢神神系的總稱。
賽維塔沒有寫字——他展示了一張速寫。
畫中是一個神情嚴肅的黑人男性，光頭，戴著墨鏡，一襲黑色風衣很是颯爽。
只要看過《駭客帝國》的人都能一眼認出，這是尼奧的引路人墨菲斯。
而墨菲斯這個名字，實際上指的也是一位夢神，是最擅長模擬人類的形象的夢神。
利亞的紙條最簡潔，只有四個字：“睡眠神性”。對於她這種層級的存在，神靈的核心職能遠比名字本身更有意義。
最後，奧丁緩緩揭開了自己的答案。
他的紙條上端端正正地寫著一個名字：“許普諾斯”——睡神本人，希臘神話中掌管睡眠的原始神只，所有夢神的爹。
“您的智慧果然超凡脫俗。”奧丁看著利亞的紙條，那隻獨眼裡流露出由衷的讚許。
“謬讚了。”
賽維塔挑了挑眉，指著自己和希奎利特的紙條，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服：“我們居然不對？”
那表情，活像個自信滿滿交了卷、結果發現標準答案跟自己寫的完全不是一碼事的考生。
奧丁沒有笑話他，反而耐心地解釋起來。
“睡神與夢神是比較冷門的神職，如果不瞭解很容易混作一談。再加上某些現代作品熱衷於二創——比如那部叫《睡魔》的漫畫和劇集，乾脆把這些職能合而為一，塑造出一位統治整個夢境領地的角色。”
希奎利特一聽，頓時大力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這種誤解，在文化傳播史上很常見。不過……”
奧丁繼續說著，並隱晦地用手杖指了指旁邊的瘋神。
“關於墨菲斯，我倒是懷疑，祂就藏在我們身邊。說不定就是這位。”
瘋神並沒有回應這番意味深長的暗示。祂只是在吞嚥的間隙，十分自然地打了一個嗝。
那聲音瞬間把滿屋子凝重的真相揭秘氣氛衝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種“哦，原來神也會打嗝”的滑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