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那些被變故驚呆的巫師和傲羅們反應過來,艾利克斯已經成功逃到了利亞的身後。動作之快,彷彿身後有鬼在追——不好意思更正一下,實際上確實有鬼。
緊接著,他便被大步趕上來的賽維塔一把揪住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提到了一旁。一連長的動作看似粗暴,但並沒有傷害到艾利克斯,但也沒讓艾利克斯蹭到利亞的衣角。
這便是利亞選擇直接掀桌子動手的原因。
在這間屋子裡,或許鄧布利多會被那些雲山霧罩的魔法史籍所矇蔽,或許騎士們會被古老的血脈誓言所禁錮。但這些東西無法約束利亞,她只按照自己的準則行事。
從賽達斯世界開始,利亞接觸過的靈魂比她吃過的鹽還多。如今的她,對於靈魂的理解程度遠超絕大多數人。
她只需掃上一眼,便能輕鬆判斷一個人的“肉體硬體”和“靈魂軟體”之間是否匹配相容。是原裝正版,還是盜版翻新,一眼便知。
也就是說,她能一眼就出艾利克斯——那個飄在梅林身後的鬼魂——才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
艾利克斯的過激反應,更是確鑿無疑地證明了他就是一個被迫交出身體控制權的倒黴蛋。
明明身體是他的,他卻無法控制,只能眼睜睜看著梅林操控他的身體到處行動。
沒人看得見他,亦或者,就算看到了也當做沒看見。
這種日子,換成誰都得瘋。
這是一場非自願的附身。
哪怕施暴者在血緣譜系上掛著他“祖先”的名號,哪怕這位祖先是大名鼎鼎的梅林,這種行為的性質依然惡劣得一塌糊塗。
侵犯人身自由、綁架、非法拘禁、盜用身份、精神虐待……罪行列出來比霍格沃茨的校規還長,可惜一直沒人能把這老東西送上被告席。
直到利亞將梅林從那具軀殼裡一腳踹了出來。
不過,傳奇巫師終究是傳奇巫師,梅林並沒有就此灰飛煙滅。
他的靈魂像受驚的墨魚,迅速往後一彈,離利亞又遠了好幾米,然後才凝聚成形。他很憤怒,那兩團幽藍火焰恨不得把對面的人燒穿,但他顯然不打算直接跟利亞正面交鋒。
在場的碳基生物們只覺得會議廳裡的空氣亮了幾度,像多開了幾盞日光燈。但在梅林和德古拉這兩個成分純正的不死生物眼中,利亞此刻周身環繞的那圈正能量光環,簡直等於一顆正在近距離釋放輻射的微型恆星。
這純粹的生命之光,對他們這種依靠負能量維繫存在的怪物而言,有著致命的溶解效應。沒看德古拉已經默默退到了牆角的陰影裡,而他那隻手甚至到現在還沒重生出皮肉。
真是沒用的廢物!
梅林在心裡唸叨了一句,然後對著利亞咆哮。
“你知道你剛才幹了甚麼蠢事嗎,無知者?”
質問聲帶著深邃的黑暗迴音。
很好,這很幽靈!就是對利亞沒有半分恐嚇作用。
“當然是解決問題。”利亞回應,“我的日程表排得很滿,堆積如山的麻煩事太多,只能按部就班一件一件處理。你其實並不在計劃表的前列,但誰讓你自己送上門呢?”
“愚不可及!”
梅林憤怒地咆哮起來,周身的空氣因為這股怨毒的情緒而大幅度降溫。
“你根本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既無我的指引,又無我掌握的遠古秘辛,你們這群莽夫根本找不到解決克拉肯的正確途徑!收起毫無意義的多管閒事,把我的子嗣交還給我!”
“相當典型的中世紀父權主義落後思維。大清早亡了——哎,不對,這麼說你這老傢伙壓根聽不懂,應該是——卡美洛時代早結束了,哪怕是日不落帝國現在也已經薄暮西山。世界即將邁入第三個千年,人類都已經走向太空,你卻還在搞*子嗣即財產*那套!醒醒吧!生物學上的遺傳基因,並不賦予你將子嗣當作私人所有物的權力。”
對於利亞的決定,無論後續會引發多大的外交災難,她的召喚戰士們始終會無條件地站在她這一邊,並拔出武器為她掃清障礙。
於是,單手拎著艾利克斯的賽維塔低下頭,對著手裡這個剛剛擺脫了被奪捨命運的年輕人低語了一句:“算你命大,可憐蟲。感謝女士的仁慈吧。”
說罷,他順手將人朝著後方一推,將艾利克斯丟給了站在後方的克羅修斯。
作為隊伍里正經科班出身的藥劑師,克羅修斯自然二話不說地接手了病人,並立刻著手幹活。
隨著【治療重傷】的光芒地灌入艾利克斯的體內,那些連聖芒戈醫院的專家都束手無策的猙獰裂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癒合。
不過眨眼間的功夫,艾利克斯的臉色便由死灰轉為紅潤,整個人從“殯儀館待定”跳轉到了“生龍活虎還能再跑八百米”的狀態。
這番治療過程,不僅證明了巫師界醫療水平的拉胯,更說明一件事。
艾利克斯身上的那些傷口之所以一直處於惡化狀態無法癒合,這位厚顏無恥的梅林老祖宗起碼得負上一半以上的責任,強行佔據肉體所帶來的靈魂排異反應,阻礙了肉體的自我修復機制。
至於剩下的那一半責任,自然得算在那個痛下殺手的人頭上。結合之前的戰事,能夠將梅林的容器傷成這副慘樣,除了那位發瘋的精靈女王妮妙,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個嫌疑人——總不能是梅林自己回手掏的吧?
痊癒的艾利克斯沒有任何想要離開的念頭。
他像條剛被撿回來的野狗,渾身還帶著“被人傷害過至少一千次”的警惕與不信任,緊緊躲在克羅修斯寬大到足以擋住半扇門的背影后面。偶爾,他會探出一點頭,用仇恨目光緊盯著對面那些人,那些分明知道他被梅林搶了身體,卻全程裝瞎,壓根不願意伸出援手的每一個人。
“可惡的變數。”梅林的靈魂在半空中散發著黑氣,那團幽藍色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你們這群無知之徒,總是在不斷製造麻煩。”
伴隨著怨毒的話語,濃郁的黑暗氣息開始從他虛幻的軀體上向外迅速擴張。這股黑暗如同緩慢上漲的潮水,在這間寬敞的會客廳裡蔓延開來,就連燈光也被他逐一掐滅。
然而,就在黑暗吞噬了半間會客廳後,利亞身上的銀色光輝突然變得明亮起來,將那些陰冷的黑暗氣息強硬地擋在了外圍,再也無法向前推進一步。
“諸位,請保持克制。”
“先生們和女士們,我們聚集於此,並非為了拔劍相向。”
見局勢即將徹底失控,蘇珊娜和鄧布利多齊齊站出來,試圖扮演和事佬。
只不過老校長是真心勸架,而亞瑟王后裔有幾分真心就很難說。
她的肢體語言顯然比她的外交辭令要誠實得多。
在她微笑著說話的同時,她和身後那兩位圓桌騎士的手,一刻也未曾離開過腰間寬刃長劍的劍柄。估計只要利亞這邊有任何異動,她們絕對會第一時間拔劍,而且砍人的時候臉上還會帶著“我已經勸過你”的遺憾。
邊呼籲和平邊準備砍人,向來是帶英騎士精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項古老傳統顯然並沒有被亞瑟王的後裔拋棄。
利亞對這位騎士的場面話置若罔聞,當然,也徹底無視了還在對面無能狂怒的梅林。
她的目光穩穩地落在了鄧布利多的身上。
“校長先生,難道你的行事準則也是如此嗎?為了達成解決末日危機的目標,就可以理所當然地犧牲掉一個無辜者的生命與意志?”
面對質問,老校長的藍眼睛裡映著光與暗的交鋒,如今又多了難以掩飾的為難。
這很正常,將宏大敘事與渺小個體擺在天平兩端進行稱量的難題,從來沒有人能笑著給出答案。
有人會選擇不回答。
不開口,就不會說錯話;不動手,就不會弄髒自己的手。
只要不當做出選擇的人,只要甚麼都不做,就能保證自己道德上的清白無辜。這種“甩鍋式清白”其實屢見不鮮。
當然,不做選擇的人也做不了領袖。若這種人陰差陽錯坐上了第一把交椅,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而鄧布利多,卻是一位領袖人物。
經過漫長的內心掙扎,老校長終於緩緩地、沉重地點了下頭。那一瞬間,他看上去不止老了十歲。
“利亞女士,當前的局勢已經不允許我們抱有太多仁慈。世界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滑向萬劫不復的深淵。大洋彼岸的納迦羅斯,已經用億萬人的屍體為我們預演了末日的情況。在全人類的存續面前,個體的得失都顯得微不足道。”
說到這裡,鄧布利多停頓了下,觀察著利亞的表情——很遺憾,依然不為所動。
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目前我們所掌握的線索表明,拯救世界的唯一辦法,就掌握在梅林大法師的記憶裡。不管他是活了上千年的聖人,還是佔用了後代軀殼的寄生蟲——他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那就讓他把那些秘密全說出來。”
“凡人啊,你們根本不明白,真相本身就是致命的毒藥。”
梅林突然搶過話頭。那雙噴吐著藍色火焰的眼窩惡狠狠地盯著利亞,嘴角掛著冷酷的笑容。
“看著我的眼睛,再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仔細看清楚!這就是我當年強行窺視真相所付出的代價!在古老真相面前,凡人的理智脆弱得像被水浸溼的草紙。沒有神明的庇護,根本沒有幾人能在聽聞真相後,還能繼續維持著作為人類的理性!”
即便這個老怪物此刻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發自肺腑的大實話,但配上他那副高高在上、彷彿宇宙真理的唯一解釋權早被他註冊了專利的囂張嘴臉,依然讓人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用爆彈槍頂上他的腦門,然後再問一遍“你剛才說甚麼”。
“既然你們覺得真相這玩意屬於高度機密,只配掌握在你們自己手裡。那就沒必要繼續浪費大家的時間了。大門就在你們身後,諸位,慢走不送。”利亞乾脆利落地下逐客令。
又不是拍電影,開啟真相大門的鑰匙被編劇寫死成了全宇宙獨一份。拿這種資訊壟斷的戲碼坑了她的人一次還不夠,現在居然還敢蹬鼻子上臉要挾她?
是的。利亞已經認定,水之都戰役中星際戰士們明顯被坑了。
精神壓力和精神汙染是兩回事。既然梅林曾經和克拉肯的化身打過交道,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提醒一句很難嗎?很難嗎?
沒有。一個字都沒有。
再想想,魔法界的人手在戰役中集體撤離也很可疑。甚至!妮妙和梅林、亞瑟王的決裂都有可能內含隱情。
總之,利亞並不打算將信任交託給亡靈梅林。
“看來你並不在乎這個世界。”梅林的語氣變得更加森冷。
“嘖嘖,又道德綁架上了。”
“至少,把我的軀體交還給我。”梅林見威脅不成,又開始車軲轆話要身體。
“收起你的強盜邏輯。那具肉體屬於艾利克斯,從來就不屬於你。”
“那就是我的所有物!是命運賦予我的特權!”梅林惱羞成怒地咆哮道,“如果我沒有這具合適的軀體作為供我施法的實體,我在現實的力量將大打折扣。你們等於親手推走了一個在終局之戰裡能提供決定性力量的幫手!你們這是在自尋死路!”
“真是大言不慚!”
一連長冷不丁地截斷了話頭。
“甚麼決定世界存亡的最終力量?勞駕行行好,收起這套糊弄人的三流把戲。您該不會是忘了,自己前不久才在一個瘋精靈手裡吃了癟——哦,抱歉,這麼說或許不夠嚴謹。您並不是搞不定妮妙,是差點把老命搭進去,對吧?”
“你不妨把手按在你那原本應該長著良心的地方,然後告訴我們,除了比別人多吃了幾百上千年的飯,多翻了幾本別人看不到的禁書,多搜刮了一點能拿來嚇唬人的內幕訊息之外,你在這場戰爭裡到底貢獻過甚麼?”
一連長將積壓的憤懣全數轉化為語言的利刃,劈頭蓋臉地朝梅林砸去。
更妙的是,利亞沒有警告他閉嘴,甚至微微側了側頭,露出一副“說得好,繼續”的默許表情。
於是賽維塔一口氣輸出到了爽。
自視甚高的亡魂被這一通數落氣得渾身發抖。
他伸出一隻腐爛的幻影手掌,神經質地撫摸著胸前那個空蕩蕩的傷口。幽藍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眶中瘋狂跳躍,幾乎要從那個虛無的坑洞裡噴湧出來,把周圍的一切都燒成灰燼。
“口舌之利改變不了既定的災厄軌跡!但現在局勢已經容不得你們在這兒挑三揀四!”梅林做出了最後的通牒,“如果不想看著世界在邪神的觸手下崩解,那就乖乖聽從我的安排,按照我的計劃行事!”
鄧布利多幾乎要認定,原本站在同一陣線的盟友即將爆發內戰。
但,一個意外出現了。
“我非常擔憂,這位梅林先生似乎患上了某種嚴重的自我認知障礙,把自己看得太過於神聖且不可或缺了。”
一個渾厚且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慢條斯理地從會客廳的角落裡插了進來。
是奧丁。
這位北歐體系的古老舊神,在旁邊像看戲一樣觀摩了半天唇槍舌劍之後,終於按捺不住決定親自下場,參與到這場關於世界存亡的辯論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