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歸尷尬,但從實用主義角度來考量,賽維塔這番操作,用那麼長一串堪比中世紀君王加冕詞的頭銜砸向帶英的不良風氣,著實是對症下藥。
再說了,論起利亞那些頭銜的含金量,可沒多少用來充門面的水分,大部分都是實打實的。
但一連長的真實意圖顯然遠不止於給自家指揮官撐場面,或是單純為了在言語上削一削阿不思·鄧布利多這位老校長的面子。
這本質上是一場先發制人的心理震懾,是在警告這些地頭蛇:別想用你們那一套來拿捏我們。
此時,一連長的目光很是隱晦地從鄧布利多身後的那些人身上一滑而過。
站在最左側的是德古拉。
這位在歷史與恐怖小說裡享有盛譽的德古拉伯爵,這位曾經在特蘭西瓦尼呼風喚雨、讓無數村民夜不能寐的血族大公,有朝一日居然真的向巫師陣營投了誠。
他正十分努力地混在人群裡,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彷彿自己只是個規矩本分的普通隨從。
只是,拋開那身裁剪考究的昂貴定製西裝,昔日縈繞周身的那股狂傲與古典憂鬱交織的貴族氣質,早已被殘酷得現實磨損得連個零頭都不剩,他站在那裡,更像一個剛剛被生活痛打了一頓,不得不向現實低頭的小職員。
緊挨著這位過氣吸血鬼的,是蘇珊娜以及兩位全副武裝的圓桌騎士。
在這個連麻瓜都已經開始使用網際網路的九十年代,這三位依然固執地將自己塞進沉甸甸的金屬板甲裡,走起路來哐啷作響,像三座移動的五金店。
他們以標準的品字形護衛陣型,將某個身披寬大黑袍的巫師嚴嚴實實地護在正中間。
那個被重點保護的黑袍人,便是艾利克斯,或者更準確地說,此時掌控這具軀殼的,是那位在傳說中大名鼎鼎的梅林。
那件材質厚重、施加了多重防禦咒語的黑袍,確實在視覺層面上成功掩蓋了底下正在不斷向外滲血的猙獰傷口,卻無論如何也蓋不住那股濃烈的血腥味。
很不巧的是,這間會議廳裡,絕大多數都不是甚麼嗅覺遲鈍的普通人。在場的星際戰士們,他們的基因改造器官賦予了他們超凡的感官系統,別說是新鮮的血液,就算有人偷偷打了個嗝,他們也能立刻分辨出這傢伙晚餐吃了甚麼。
剩下的隨員陣容,則是由幾位神情緊張的魔法部傲羅構成。他們的實際作用僅限於充當人肉安保儀仗隊,負責在鏡頭前站出“我們人很多”的氛圍,外加提供“移形換影”這項專車接送服務。
一連長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所有人的臉上不緊不慢地颳了一圈,最終還是將落點定格在梅林的身上。
有意思。一連長在心裡冷笑。
巫師群體向來對自己的治療魔法與各類坩堝裡熬出來的魔藥引以為傲,他們甚至聲稱一瓶生骨靈能解決大部分骨科問題。
可如今,這些被他們吹得天花亂墜的醫療手段,居然對梅林身上的傷口束手無策?
難道這幫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巫師們,今晚大費周章地跑來敲響莊園的大門,純粹是為了——掛急診?
結果還真讓賽維塔給料了個十成十。
梅林此行,確確實實是來尋求醫療援助的。
考慮到他本人與利亞的任務小隊之間那份薄如蟬翼的交情——滿打滿算,也只是算是同一個戰壕裡的臨時路人,連“表面戰友”的門檻都夠不著,更別提甚麼“過命的交情”。
梅林深知自己這張老臉在這裡並不好使。於是,他十分明智地拉上了鄧布利多,試圖借用這位本世紀最偉大白巫師的社會名望來拉攏關係。
鄧布利多是個聰明人,活了一百多歲,甚麼人沒見過?他很清楚梅林打的甚麼算盤,也很清楚自己那點在魔法界備受推崇的面子,在這間莊園裡,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但求助者畢竟是梅林。
這位無論是在巫師的官方魔法史,還是在各種荒誕不經的民間傳說裡,都佔據著厚厚一沓篇幅的傳奇人物開了口,鄧布利多於情於理都無法拒絕,只能硬著頭皮,跟著這位祖宗輩的法師跑這一趟。
至於那位德古拉伯爵,在被梅林用某種不為人知的手段“說服”之後,便十分順從地接受了“梅林門下走狗”的新身份。一條好狗跟著主人出門辦事,顯然再正常不過。
“求醫?”利亞的目光落在梅林身上,“我還以為你們是來申請驅邪業務的呢。”
鄧布利多的表情先一僵,彷彿咬了一口酸澀的檸檬,隨後,他迅速調整了面部肌肉,擠出了一個頗不自然的圓滑微笑。
“說笑了,利亞女士,”老校長放緩了語速,試圖將對話拉回禮貌的外交軌道,“我們今晚之所以冒昧來訪,實在是因為梅林大法師身上的傷勢出現了某種無法理解的惡化。那些傷口似乎附帶著某種詛咒,即便是聖芒戈魔法醫院最頂尖的治療魔法與最珍貴的魔藥,也無法令其癒合。因此,我們才厚顏前來,希望能借助貴方卓越的智慧,尋得一線生機。”
“我從不在這種浪費時間的事情上開玩笑。”利亞輕輕搖了搖頭。
這句話的尾音甚至還沒在空氣裡完全散開,她的人影已經從原地消失,跨越了十幾米的距離,瞬間閃現到了黑袍人的正前方。她抬起右手,掌心裹挾著魔法的力量,毫不遲疑地對著梅林的胸口就是一掌。
利亞的移動速度實在太快,遠遠超出了人類視覺捕捉的極限,也完完全全出乎了對面所有人的預料。
在場唯一一個神經反射勉強跟上這波突襲的,只有阿斯塔特們和德古拉。事實證明,吸血鬼在動態視力與肌肉爆發力上,確實比那些只會揮舞小木棍的巫師有優勢。
但反應快並不能解決問題。
德古拉確實在利亞的手掌接觸到梅林黑袍的前一瞬,成功碰到了利亞。可就在觸碰發生的剎那,利亞的軀體表面爆發出一層柔和的銀色光暈。
那光芒並非單純的視覺特效,而是純粹的正能量。
當德古拉蒼白的手指探入那層由純粹正能量構築的光暈之中時,所引發的化學反應,完全等同於一個凡人將毫無防護的手臂直接插進翻滾沸騰的水裡。
儘管這位血族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慘叫聲咽回了肚子裡,但他那張原本就毫無血色的面孔瞬間扭曲成了十分痛苦的形狀。
他以比突刺時快上十倍的速度,閃電般地將那隻手縮了回來。
僅僅是這不到半秒的短暫接觸,那隻手掌上的面板與肌肉組織便已在一陣刺鼻的青煙中徹底消融,露出了底下森森的白骨。
就在德古拉自討苦吃的這個空當,利亞的手掌已經印在了梅林的胸口。【驅逐邪惡】的法術能量,順著她的掌心傾瀉進了這具軀殼之中。
在魔法的廣泛應用領域裡,這道法術具備著諸多足以讓死靈法師跳腳的特殊用途。
其中最立竿見影的一項,便是專門用於對付非法附身。
它可以將那些鳩佔鵲巢、強行附身於活人或者屍體上的外來靈魂,強行驅逐回它們原本該待的地方,如果沒有,至少也能將其掃地出門。
於是乎,梅林那古老且沉重的靈魂,猶如被房東扔出窗外的違約租客,從艾利克斯這具年輕的身體裡一腳踹了出去。
暴露在眾人視線中的梅林靈魂,在空氣中顯化出了真實樣貌。
虛幻的形體上披掛著一件破爛不堪、佈滿歲月孔洞的長袍。宛如陳屍般慘白且佈滿屍斑的面板上,密密麻麻地刺滿了象徵著古老德魯伊教派的詭異刺青。而在那些刺青的縫隙之間,顯露出的面板佈滿了腐爛的噁心跡象。
再細看其容貌,更是足以讓心智不堅的人做上好幾天的噩夢。
長髮呈現出枯草般的灰白之色,隨意地散落在嶙峋的肩膀上。頭頂歪斜地戴著一頂由某種黑色金屬打造而成的皇冠。臉上的骨骼線條突兀明顯,缺乏皮下脂肪的填充,就像一個餓脫相,甚至分不清性別的人。
最為滲人的是,他的眼窩深處徒剩虛無,既無眼球的構造,又無視神經的殘留,只剩下兩道在空洞中跳躍燃燒的幽藍火焰。
此外,在他的胸口正中央,橫亙著一道十分古老、猶如峽谷般深邃的撕裂傷痕。從那空蕩蕩的胸腔結構不難推斷出,在遙遠的過去,他的心臟曾被人用粗暴的手段,硬生生地從體內給扯了出去。
巧合地是,艾利克斯本體上的那些無法癒合的傷口,也恰好位於胸口附近差不多位置。
這具靈魂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宣告一個事實——這個傢伙已經死了很久很久,久到連他的靈魂都開始沾染上墳墓裡的腐臭氣息。
幾乎是在梅林被強行抽離的一瞬間,奪回了身體控制權的艾利克斯便如同被抽掉了脊樑骨般,重重地摔倒在地毯上。
一旁的蘇珊娜和圓桌騎士見狀,趕忙湊上前去將他攙扶起來。
人確實是被他們合力拉了起來,但艾利克斯在恢復意識的瞬間,便像觸電般瘋狂地甩開了這些騎士的手臂。他甚至顧不上理會牽扯傷口帶來的劇痛,大叫著轉過身,連滾帶爬地朝著利亞所在的方位狂奔而去。
他一邊跑,一邊嘶吼著求救:“請救救我!好心的女士!求您救救我!”
那聲音尖利到變調,交織著痛苦、憤怒,以及對身後那個古老靈魂發自內心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