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梅林已經離開了莊園。他並不知道,奧丁在利亞面前,直接掀了他藏匿已久的底牌。
梅林手裡確實捏著一份神性。睡眠的神性。
這股力量並非天生,它源自某位在沉睡中遭到暗殺的舊神。至於那位被索了命的倒黴蛋到底是不是希臘神話裡的許普諾斯,世上只有梅林自己知曉。
奧丁之所以做出這個推斷,僅僅是因為在復甦的舊神陣營中,獨獨缺少了這位睡神的身影。
推斷總歸存在縫隙。賽維塔調出了過往的會談記錄,將目光投向北歐神王。
“你之前提過,滅世邪神來自海洋。當時你同樣拿你的這位同伴當做證據。”
“這正是我尚未解開的疑惑。我的同伴……”
他停頓片刻,瞥向正在吃手抓蛋糕的瘋神。
後者對周遭的交談充耳不聞,但只要聽到“海”的字音,祂咀嚼的動作便立即停頓。
“你瞧,祂對海洋的恐懼深入骨髓。”奧丁繼續敘述,“而在北歐神系的預言體系中,帶來終焉的耶夢加得潛伏於無底深海,而非懸掛在頭頂的月亮。我曾親自用一隻眼睛換取智慧,在命運的泉水裡窺見未來的景象。那時我看到的也是一條翻江倒海的巨型海蛇。”
“些許差異並不是問題。空間距離在神明的力量面前,可以被輕易摺疊。”
利亞以己度人,丟擲了這個推演。儘管奧丁在一旁以不置可否的沉默回應著這個結論。
這種反應符合一位古老神王的認知。
在真實的北歐神話體系中,並不存在漫威杜撰的便捷機制——那種只需揮舞武器、唸誦咒語,甚至只是喊上一聲,便能開啟傳送通道在諸界隨意穿梭的奇蹟。
彩虹橋就只是彩虹橋,其本質僅僅是一座連線神界阿斯加德與人界米德加爾特的巨大物理實體橋樑。
它橫跨深淵,表面燃燒著火焰,是一座具備排他性的通道。只有諸神,以及被瓦爾基里接引而來的英靈,才能安全地踏足其上。
在諸神的黃昏來臨時,火之國的統治者蘇爾特爾將舉起巨劍,率領火巨人軍團狂奔著衝向阿斯加德。當這支大軍的鐵蹄踏上橋面的那一刻,這座宏偉建築會在敵人的重量與烈火下徹底崩塌斷裂,墜入無底的深淵。
北歐的諸神通常依賴矮人打造的神器,或是血統奇特的神奇生物來跨越空間和維度。
比較有名的有:豐饒之神弗雷那艘永遠順風,可以海陸兩用的魔法船;芙蕾雅的魔法斗篷“獵鷹之羽”,任何披上它的生靈都會立刻化身為一頭龐大的巨鷹,從而獲取跨越世界壁壘的神速飛行能力;還有奧丁的八足神馬,那是奔跑速度最快的坐騎,它的八隻馬蹄可以無視地形的阻礙。無論是天空、海面,還是連光線都會被吞噬的死寂冥界,它都能如履平地。
離開這些神器與坐騎,北歐諸神在面對遙遠的物理空間距離時,其實與凡人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但奧丁沒有出聲拆臺。祂自己做不到不代表別的神做不到。更不代表那個躺在月球上的古老邪神做不到。
既然面前這位主導局勢的女士認為空間通道是存在的,那他只需安靜地聽下去,權當這是戰局推演中的一種全新戰術假設。
“在天文學的大碰撞說裡,月球的前身是一顆名為忒伊亞的行星。”利亞丟擲這個結合了天體物理與神話學的新穎推論,“在太陽系初建期,引力攝動迫使忒伊亞偏離原軌道,向著初生的地球撞去。那是一場行星級別的物理碰撞。忒伊亞的主體分崩離析,沉重的金屬核心筆直下墜,併入地球的最深處;而地球表層的地幔物質則遭受毀滅性衝擊,被剝離並拋射至近地空間,這些殘骸在漫長的歲月中互相捕獲、重新聚合,最終形成了我們如今頭頂的月亮。”
“從物質同源的角度來看,月亮與地球的核心本就脫胎於同一個母體。既然存在這種深層的物理羈絆,那麼在月球內部與地球深海之間,存在一條隱秘的空間傳送通道,這在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沉睡的克拉肯真身,一直被包裹在月球的內部。當祂徹底睜開眼睛,進入甦醒的活躍狀態時,根本無需依靠任何太空航行手段。祂只需順著那條古老的通道,就能跨越三十八萬公里的真空,直接降臨在地球最深的海溝裡。隨後,這頭龐然大物會從深海的淤泥裡爬出來,將這個世界扯成碎片。”
這個將嚴謹科學模型與荒誕神話設定糅合的推論,立刻在會客廳裡引發了震動。
卡爾卡託接話:“這倒是解開了預言中關於海嘯的謎團。”
“海嘯?海嘯之前不是已經爆發過一次了?掀起的水牆剛剛把納迦羅斯淹了一遍。”希奎利特問。
“我指的並非區域性的海嘯現象。請諸位換個角度,思考一下排水體積。克拉肯的真身體積如果足夠龐大,那麼當這坨質量驚人的實體透過傳送通道突然出現在地球的深海底部時,它會瞬間擠佔數以億噸計的海水空間。這些被排擠的海水不可能憑空蒸發,也不會主動壓縮體積。它們無處可去,唯一的宣洩口就是向上翻湧,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這就形成了一面足以橫掃所有陸地板塊的大海嘯。”
“有道理。”
“這種體量的巨型生物,就算祂壓根沒有滅世的主觀意願,僅僅是翻個身、伸個懶腰時引發的動能餘波,也足夠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說不定克拉肯本來是地球原產的遠古生物,當年忒伊亞撞擊地球的時候,巨大的衝擊力硬生生把祂連同地幔碎片一起崩飛到了月球軌道上。如今祂睡醒了,自然要順著通道找回自己當年的老窩。畢竟——”
“畢竟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狗窩。這睡醒了的野獸,總得回老巢認門。”
“對!我就這個意思。”
“如果真有一頭和月球內部體積相當的怪物破海而出,我們手頭現有的常規武器,連給祂刮表皮鱗片都做不到。”
“這麼大的怪獸,就算喊奧特曼估計也沒用了。”
“沒事,可以丟滅絕令。”
“……雖然但是,這裡四捨五入也算泰拉!”
“呃……開個玩笑啊表親,不用拔爆彈槍吧表親!”
戰士們並未被現實的後勤條件限制住發散的思維。他們順著戰術推演的軌道,興致勃勃地討論起如何用手裡有限的火力,去摧毀一個月球那麼大的怪獸。
利亞沒有加入戰士們的討論。她正在紙上並排寫下了三個稱呼:
梅林。瘋神。奧丁。
這三個存在,都曾透過不同的手段,窺視關於末日與克拉肯的真相。可他們支付的代價卻截然不同。
為何有人瘋了,有人死了,有人卻只是少了一隻眼睛,也保持著理智,現在還能坐在這間會客廳裡安穩地喝蜜酒。
是因為奧丁擁有神靈的體質,更具抗壓性嗎?
不,瘋神也是神靈,神性無法作為抵禦瘋狂的屏障。
那導致這三種截然不同結局的原因,只能出在“觀看”這個行為本身。
利亞抬頭看了一眼瘋神,這副麻木的軀殼,讓她聯想到了另一個人——原時間線上的第八軍團的基因原體,康拉德·科茲。
對於某些人來說,預言從來不是恩賜,只是惡毒的詛咒。
原劇情中的科茲曾經日復一日地看到銀河的燃燒,看到無數人的慘死,看到自己不可逆轉的結局。沉重的命運壓迫讓科茲無處遁逃。沒有人能分擔他的痛苦,也沒有人能理解他眼中那幅絕望的畫卷。他只能獨自在既定的死局裡向前走,最終理智徹底崩塌。
科茲之所以會瘋,並非因為他生來狂亂,只因為他看穿了所有的虛妄。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深遠,他毫無防護地直視了命運最底層的殘酷本貌。
那麼,是否可以推論,預言的代價,與觀看的深度成正比。
瘋神就像科茲,看到了最深遠的真相,所以瘋得徹底。
反觀奧丁。
這位用一隻眼睛換取了智慧的神王,其實並未真正看清深淵的全貌。祂在那口命運的泉水裡所窺見的“耶夢加得”與“滅世海嘯”,只不過是克拉肯甦醒時,從門縫裡漏出的一小撮邊角料。
利亞轉向坐在側邊的賽維塔,丟擲了一個用於驗證的疑問。
“克拉肯的化身,具備怎樣的具體形態?”
賽維塔拿起筆開始速寫,並以彙報戰區引數的口吻陳述客觀特徵。
“類人的軀幹和四肢,頂著一顆狹長的頭顱。頂部生角,兩側保留了眼球的構造,但沒有口鼻輪廓,也沒看到耳骨組織。原本該是下半張臉的位置,生長著一團粗壯且具備蠕動活性的肉質觸鬚。”
筆尖停頓。這位一連長端詳了片刻紙上的成品,眉頭皺起。他伸手捏住畫紙的邊緣,準備將其撕碎。
利亞的手指按在了紙張的另一端,截斷了賽維塔的動作。
“怎麼了?”
“雖然我復刻了記憶中的每一處特徵,但這幅畫像,嚴格來說形神都不似。”賽維塔鬆開手,將畫紙推向長桌中央。
其他阿斯塔特依次傳閱這張速寫,紛紛給出相同的判斷。
但若要讓他們拿起筆糾正其中的錯誤,這些星際戰士卻誰也改不出個所以然,記憶中的畫面在試圖落筆的瞬間便會產生錯位。
這證實了利亞的猜測。記憶與影象的嚴重割裂,必然是邪神自帶的認知汙染特性在作祟。常規的視覺器官與大腦,根本無法準確錨定不可名狀之物的真實。至於攝像頭就更別提了,在進入水之都沒多久就失去了作用。
她將這張存在缺陷的畫紙對摺,妥帖地夾入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中。隨即調轉視線,對準了另一側的北歐神王。
“奧丁先生,你有沒有考慮過這麼一個問題?”
“您請說。”奧丁微微前傾身體,以示自己在認真傾聽。
“關於預言的呈現方式。很少有人能完整地縱覽未來的全貌。”
“未來在預言者的眼中,往往是破碎的。你們捕捉到的絕大多數畫面,是受限的視角,是斷層的物理資訊。有時它只是一張剝離了前因後果的定格殘影,或者是擷取自漫長時間軸裡的幾秒鐘片段。我有沒有說錯?”
奧丁回想起自己在密米爾之泉旁看到的那些支離破碎的幻象,坦率地承認了這一點。
“確實如此。預言好比從門縫裡看屋外的風暴,只能瞧見一道劈裂黑暗的閃電,卻看不清翻滾的雲層全貌。”
“這就對了。”利亞看著奧丁那隻充滿智慧的眼睛,丟擲了最後的結論,“結合賽維塔剛才對克拉肯化身的描述,再加上預言視角的侷限性。那麼,我們完全可以得出另一種結論——”
“你在預言中看到的耶夢加得,那條從沸騰海水中升起的、足以環繞世界的巨型海蛇,其實並不是一條蛇。”
“那只是克拉肯臉上,無數條觸鬚中的一條罷了。”
……
這個任務世界就像裹了層厚重泥漿的球,從頭到尾都透著股資訊不對稱的渾濁感。
若是無法徹底颳去這層糊在真相表面的泥漿,便永遠無法從根源上觸及災厄的病灶。
退一步講,利亞確實保留著掀桌子的許可權。
她完全可以繞開這些繁瑣且耗時的解謎過程,跨過外交辭令與古老傳說的迷障,直接下達開火指令。動用全部的戰略打擊力量,將那顆三十八萬公里外的天然衛星,連同內部沉睡的克拉肯一併炸成宇宙塵埃。
方案簡單,粗暴,有股被戰錘宇宙汙染的美。
然後呢?
若月球解體後,這頭古老的邪神並未在這場行星級的爆炸中喪生呢?
失去月球岩石外殼的包裹,祂將直接暴露在真空中,並且眼前就是地球。你說祂會老實待在太空裡,還是順著重力井降臨地球?
到了那時,局勢將徹底脫離控制。利亞不得不在地球脆弱的地殼上,與一頭髮狂的、體量等同於衛星核心的怪物展開正面搏殺。
一旦這種級別的戰鬥爆發,便不可避免地要重演昔日在火星上的那種超限度干涉。
修復一顆瀕臨解體的行星,重塑碎裂的地幔與大氣迴圈,還有復活在這場戰鬥中死去的生命。這套流程她走過,所以很清楚需要付出多少代價。她近期才重新積蓄起來的能量儲備,必然會再次見底。
一碰到麻煩就習慣性地押上全部身家去“Show Hand”,這從來不符合利亞的行事原則。
要資源管理,也要風險控制。
所以,還是順著現有的線索往下剝洋蔥。
她本打算把洛基叫過來問問,但這位故事之神似乎預見到了利亞這邊的麻煩並且壓根無心參與,直接以“環球旅遊採風”作為藉口避而不見,只透過街頭電話保持著單線聯絡。
莊園裡原本僅有裝飾作用的電話機,最近使用率超高,而且剛剛就響過一次。
電話是洛基打來的。越洋電纜的訊號在傳輸過程中夾雜著微弱的靜電雜音。
電話的內容簡短,且直奔主題。
“別相信梅林。”
洛基在電話那頭說道。她的語速很快,背景裡伴隨著咀嚼食物的聲響。
“要麼,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滿嘴瘋言瘋語,偏偏那些不瞭解內情的無知者把這些胡話奉為救世的真理。”
“要麼,他是一個熟練的騙子。他完全清楚自己在幹甚麼。他用精心編織的謊言掌控棋局,欺騙帶英的魔法界,欺騙各國的政要,以達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三種,也是最有趣的一種。這個自以為掌控了殺手鐧的老東西,沒準才是牌桌上被騙得最慘的那個蠢貨。他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卻連自己是被操控的木偶都沒發現。”
洛基給出了三個推論,無論哪一種可能性成立,梅林都不再具備作為同盟的資格。他要麼缺乏理智,要麼缺乏誠實,要麼缺乏看清全域性的視野。
“好吧,我知道了。”利亞回答。
在她準備結束通話電話之前,洛基又丟擲了一個看似與當前戰局毫無關聯的情報。
“震旦很有意思,你應該來這裡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