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亞行走在颶風造成的荒涼之中。
她保持著穩定的路線向前走著,同時意識沉入大地深處,像一位裁縫,讓地幔中岩漿的奔流從狂暴逐漸歸於原本的流速,也讓一度紊亂撕裂的磁力線重新編織成保護行星的經緯。
這是一項宏大而精細的工程。
過程中自然消耗能量。
而且這一次,可沒有虛空龍給她送能量。每一分能量的輸出,都源自她自身的儲備。
在一處背風的山脊下,利亞停下了腳步。一直如影隨形跟著她的禁軍護民官恩底彌翁也隨之停下。
這位來自泰拉皇宮的金色大玉米,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他的長戟即使在休息時也處於待發狀態,鷹盔下的雙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荒蕪的廢土。
“休息片刻。”利亞輕聲說道。
揮手間,一套特製桌椅憑空出現在滿是塵埃的地面上。
恩底彌翁微微頷首,坐上屬於自己的位置,依舊保持著警戒。
她們曾經就禁軍到底要不要休息爭論過,很顯然,拉輸了,所以現在他老實聽利亞安排,讓休息就休息,讓吃飯就吃飯。
考慮到利亞靈魂中那位沉睡的房客,拉會輸也理所當然。
還沒等利亞從私人空間取出那壺食物,手腕上的系統聯絡器突然震動了一下。
利亞挑了挑眉,點開一看,果然是尼歐斯。
【尼歐斯:我那聰明過頭的兒子有沒有騷擾你?】
【利亞:暫時沒有。】
【尼歐斯:其他情況呢?】
【利亞:當然有!太有了!總感覺有甚麼玩意在背後偷窺我,以及……被一把莫名其妙的鐮刀給賴上了!這也是你的安排?】
【尼歐斯:你猜的沒錯。那東西可比我還老。收下它,好好利用它,利亞。你會用得上的。】
訊息就此結束,沒有任何解釋,充滿了謎語人的風格。
利亞從私人空間掏出了那把鐮刀,若有所思。
而在另一邊的泰拉皇宮。
大遠征時期皇宮尚未變成那個充斥著香燭、骷髏與靈能者悲鳴的宗教聖地。它宏偉、冷峻,充滿了理性與科技的光輝,是人類統一夢想的鋼鐵心臟。
在皇宮的最深處,巨大的黃金王座靜靜地矗立在空曠的大廳中央。
此時的黃金王座尚未完全除錯完畢,那些複雜的管線和機械裝置還裸露在外,周圍沒有後來如山如海的技術神甫和禁軍守衛。這裡空無一人。
尼歐斯收好了通訊器。
祂並沒有穿戴象徵著統治權柄的金色動力甲,僅僅身披簡樸的白袍。
在這個沒有旁觀者的時刻,祂看起來不像是統治銀河的人類之主,倒像是一位普通的科學家。
“從織者那買來的情報果然沒錯。”
祂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帶著一種孤獨的意味。
“她確實能駕馭那把鐮刀。那把曾經屬於星神的武器。”
尼歐斯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了黃金王座的基座前。
祂抬起頭,深邃的金色雙眼看向空無一人的王座。但在祂的眼中,那裡並非空無一物。
彷彿穿透了時間,祂看到了那個在無數個黑暗未來的匯聚點上、那具乾枯腐朽、正在永恆的痛苦中尖叫、燃燒自我以照亮銀河的屍骸。
“這就是我做下的決定。”祂對著那個虛幻而又無比真實的影子,對著那個被困在自我決定中的神明低語,“這將成為未來,也將改寫過去。”
“你覺得這安排如何?”
沒人回答祂。空氣中只有塵埃在光柱中飛舞,未來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但尼歐斯卻露出了一個難以捉摸的微笑。
……
黎明星軌道。吞世者旗艦堅定決心號。
在安格隆的私人辦公室內,濃郁的雷卡咖啡香味中和了空氣迴圈系統中淡淡的機油味。
安格隆,這位體型龐大的基因原體,正有些委屈和侷促地縮在那張對巨大辦公桌後面。
侷促並非源於物理空間的不足,而是因為面前堆積如山的政務文書所帶來的沉重壓力。
極限戰士們已經為他分減了大量繁瑣事務,但最終決策權與核心批覆職責,仍必須由原體親自承擔。
更何況,涉及戰略分配、人事裁定與行星級法案的關鍵檔案,按規定僅能由他本人籤批。
他握著一支特製資料筆,目光凝重地審閱著一份份報告。
阿塔爾巢都難民的安置方案、黎明星撤離人口的運輸排程、對舊行星總督及貴族議會的問責清算程式,以及本土防禦部隊“紅龍”的重組整編計劃……每一項議題都牽連甚廣,考驗的不僅是軍事智慧,還有政治能力。
大門突然被敲響。
安格隆抬起頭,揉了揉眉心。
“進來。”
大門滑開,卡恩走了進來。
“父親,”卡恩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語氣中帶著一絲古怪,“太空野狼的指揮官,狼主法夫納想要單獨求見。他說有重要事務要向你稟報。”
“讓他來吧。”安格隆放下了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法夫納是個直爽的戰士,他不會無緣無故地打擾我。”
片刻後,那個如同直立行走的野熊般的身影走進了辦公室。
法夫納沒有戴頭盔,下巴和額頭上的刺青明晃晃地露了出來。
“坐,法夫納。”安格隆指了指對面的沙發,“你想談甚麼?”
野狼並沒有入座,他站在那裡,直接開口。
“大人,您相信那位利亞女士嗎?”
狼主的話語異常直白,甚至可以說是冒犯。
安格隆放下了手中的資料板,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她是我的姐姐,法夫納。也是阿塔爾的拯救者。”
“她不是人類。”法夫納直截了當地反駁,“我聞得出來。她的氣味……不對勁。那不是凡人的味道,也不是阿斯塔特的味道,甚至不是靈能者的臭味。我……我說不上來到底是甚麼。”
他盯著安格隆的眼睛,緩緩說出結論:“總之,她不是人類。某種東西披著人皮,而您被矇蔽了。”
“夠了!”
安格隆的聲音沉了下來,如同暴雨前的雷鳴。他緩緩站起身,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這位狼主。
“我的姐姐撫養我長大,教導我成長。我非常確定她是人類。這是我,安格隆的保證。”
“您真的能確定嗎?”法夫納依舊固執,“據我所知,你們已經分開了十多年了。在這歲月中,在這個充滿欺詐的銀河裡,我知道某些古老的異形擅長完美的偽裝,它們能竊取記憶,模仿外表和情感——”
“如果她是異形,”安格隆打斷了他,眼眸中閃過一絲金色的怒火,“難道我的父親會發現不了?難道那位一直跟在她身邊、寸步不離的禁軍護民官會發現不了??”
(護民官,是禁軍中僅次於大統領的軍事指揮頭銜。)
“告訴我,魯斯之子。你是在質疑我的判斷,還是在質疑帝皇本人的洞察力?你認為你的鼻子,比人類之主更敏銳嗎?”
法夫納語塞。
即使是野狼,也無法反駁“禁軍貼身保護”這一鐵一般的事實。
在帝國,禁軍不僅是帝皇的保鏢,更是祂意志的延伸。如果那位女士身邊有一位護民官隨行,那麼任何關於“異形”或“異端”的指控,在法理上都是蒼白無力的。
那是帝皇的認證。
“……不,大人。”法夫納低下了頭,但他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只是被迫壓入了心底,“我不敢質疑全父。”
“很好。”
安格隆收斂了怒意,重新變回了那位寬厚的紅砂之主。
“我知道你是出於忠誠,法夫納。這是魯斯之子的天性,也是我很欣賞的品質——對潛在威脅的絕對警惕。我不怪你。”
“但那是我的姐姐。她此刻正在這顆星球的地獄邊緣行走,為了挽救生命,為了修復腳下這片大地而耗盡心神。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在背後詆譭她,哪怕是出於善意的誤解。退下吧,狼主。”
法夫納深深地看了安格隆一眼,行了一個生硬的軍團禮,轉身大步離去。
在辦公室門口,法夫納差點撞上一個遠比普通阿斯塔特高大許多的身影。
那是馬格努斯。普羅斯佩羅之主身披閃耀的戰甲,獨眼中閃著靈智的光輝。
法夫納停下腳步,向馬格努斯行了一禮,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咕噥,隨後側身快步離開。
“這頭狼崽子看起來心事重重。”馬格努斯走進辦公區時說道,“他身上的靈光充滿了焦慮和困惑。希望他沒有給你找麻煩,兄弟。”
“只是一些由於無知而產生的偏見。”安格隆無奈地搖了搖頭,示意馬格努斯在對面的沙發上入座,“芬里斯人總是太相信他們的鼻子,而忽略了邏輯。”
“嗅覺有時候也是一種直覺,但確實容易被表象欺騙。”馬格努斯並未深究,他坐了下來,神情卻變得異常嚴肅。
“你來這裡,應該不只是為了調侃一頭小狼崽吧?”安格隆敏銳地察覺到了兄弟的情緒變化,“馬格努斯。發生了甚麼?”
“我的子嗣失聯了。”
安格隆微微皺眉:“失聯?在這顆星球上?現在的通訊網路應該已經恢復了大半。”
“不是通訊故障,是消失。”馬格努斯將雙手搭成塔型置於身前,“我派遣了阿薩瓦和哈索爾·瑪特,帶領四名千子前往扎魯金的廢墟進行考察。你可能不知道,那裡埋藏著關於黎明星能平安度過舊夜的秘密,甚至可能與古老的泰拉殖民史有關。”
“而且,你的子嗣,瓦瑞斯和德爾瓦也在同行隊伍中。”
“你是說,八名阿斯塔特,在沒有任何預警、沒有發出任何求救訊號的情況下,失去了聯絡?”安格隆放下了筆,神色嚴峻。
“正是如此。這很不尋常。”馬格努斯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嘗試透過以太連線去感知他們。我能感受到阿薩瓦他們還活著,但他們的生命靈光正在變弱,就像是被某種……某種厚重的迷霧遮蔽了。無論我如何呼喚,都沒有迴音。”
“讓我試試。”
安格隆默唸了一個咒語,嘗試用短訊術聯絡瓦瑞斯。
可短訊術發出了,卻像是一滴水落入了無底的深淵。
沒有任何回應。
而這種情況不應該存在。
安格隆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沒有任何回覆。他們確實陷入了某種麻煩。”
“那就只有一個選擇了。”馬格努斯站起身,“既然黎明星的地質情況在利亞女士的努力下已經平穩了不少,那些該死的颶風和地震也消停了,我打算親自去一趟扎魯金,把他們找回來。”
他看向安格隆,發出了邀請:“一起去嗎,兄弟?這可能是一次刺激的冒險。”
安格隆有些意動。他想要拿起武器,去解救自己的子嗣,去粉碎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但他看向桌上堆積如山的行政令和處決名單,那是關於剛剛被廢黜的瓦格哈總督以及整個腐敗貴族議會的處理方案。
利亞在修復大地,他在修復社會。這是分工。
“我走不開,馬格努斯。”安格隆嘆了口氣,指了指那些檔案,“雖然那些沙坦之子已經被我們從王座上拽了下來,但權力的真空需要填補,行星防禦軍的指揮鏈需要重組。如果我現在離開,這裡會陷入另一種混亂。這裡需要有人坐鎮。”
“我理解。”馬格努斯點了點頭,“政治,有時候比戰爭更累人。好吧,那我自己去了。”
“多帶點人手,馬格努斯。”安格隆建議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
“我會的。”
半小時後。
三架塗裝成深紅色的風暴鳥炮艇機在黎明星昏黃的天空中劃出尾跡。
他們的目的地,則是那已經被颶風削平的扎魯金廢墟。
更巧的是,這片廢墟,同樣標記在利亞的行進路線上。
因為有尼歐斯透露劇情,利亞自然知道黎明星的危機源頭是甚麼。
而在她探查這顆星球內部的問題時,扎魯金地下的異常根本無從遁形。
她清晰地感知到,在這片被抹去的城市廢墟之下,在大地深處的黑暗之中,蟄伏著一個龐大的金屬造物。
一艘名為“沙坦”的古老星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