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洛加意料的是,那個讓他一路憂心忡忡的“誓約”問題,反倒成了整個事件中最不嚴重的一環。
他不必發下任何會傷害到他的父親、他的神靈的毒誓。
他也不需要宣誓效忠於某個他尚不理解的全新存在。
他所需要做的,僅僅是宣誓——永遠站在人類的立場,並永遠保持自己作為“人類”的身份。
在洛加看來,這簡直就跟沒有約束一樣。
他生來就是人類的守護者,帝皇的兒子,這身份是他存在的基石。這個誓言,就像是要求一條魚宣誓自己必須游泳一樣,理所當然,甚至有些……多此一舉?
但這看似簡單的誓言,卻確實蘊含著一種洛加暫時還無法理解的、足以撬動現實的力量。
在立下誓約前,他的新老師利亞就教給了他一個據說從資料上講絕大多數人都能學會的簡單戲法——【造水術】。
她給了他一個資料板,上面有詳盡到每一個精神力節點流動的精神力模型構圖,接著她展示了咒語的念法和施法手勢。
洛加,身為原體,擁有著凡人無法想象的大腦。
他將那個精神力模型在腦海中構建得完美無瑕,每一個細節都與資料板中的模型分毫不差。
他的咒語發音,其音調與聲波頻率,都透過他超凡的控制力,模擬得與利亞完全一致。
他的施法手勢,其角度、速度和軌跡,更是達到了一比一復刻般的精準。
然後,甚麼都沒有發生。
他的掌心除了他自己面板的溫度外,一無所有。
他試了一次又一次,從完美的複製,到根據自己的理解進行微調,再到注入更多的精神力量……結果都是一樣。
他,懷言者軍團的基因原體,洛加·奧瑞利安,無法憑空變出一滴水來。
真是……令人挫敗。
但在他完成了那個簡單到甚至有些可笑的誓約之後,情況立刻就變了。
利亞讓他再試一次。
洛加懷著將信將疑的心態,再一次構建了那個他已經熟悉到骨子裡的精神力模型。
這一次,他感覺到了一種“連線”。彷彿他的精神力探入了一個原本對他緊鎖的巨大水庫,而那個誓約,就是開啟水龍頭閥門的鑰匙。
然後……洪水決堤了。
一股洶湧澎湃的清泉從半空中噴湧而出,因為猝不及防,這股激流直接澆了他一個從頭到腳的透心涼。
他站在原地,渾身溼淋淋地滴著水,狼狽得像一隻剛從河裡撈出來的落湯雞,唯獨嘴唇因為過度的震驚而顯得異常發乾。
“這……是為甚麼?”洛加用一種混合著震撼、不解與些許羞惱的語氣問道。
“沒有為甚麼。”利亞雙手抱胸,強忍著笑意,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靠譜的老師,“你可以把誓約當成一張參加宴會的邀請函。沒有邀請函,就算你的門敲爛也進不去。現在你有了邀請函,門就為你開啟了。就這麼簡單。”
洛加沉默了。
他覺得這個“邀請函”的比喻太過表面,完全沒有觸及到其背後的本質。這股力量的源頭是甚麼?它的規則由誰制定?誓約為何能成為開啟規則的鑰匙?……
他的疑問是如此之多,而他的老師卻並未為他解答。
沒關係。
我會自己找到答案的——洛加在心裡的小本本上鄭重地記下了一筆。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有些……千篇一律。
他的老師在傳統教學上算不上稱職。甚至可以說,有些偷懶了。
洛加學習的絕大多數法術,都不是她親手教的,而是從她提供的一大堆教學影片裡自學的。那些影片裡的主角相同,風格相同,歸根結底就是死記硬背。
不過,利亞還是會每天雷打不動地抽出至少一到兩個小時,專門為洛加解答他在自學法術時產生的各種疑問。
她的解答有些直擊要害,有些又似是而非,這讓洛加的“小本本”迅速增厚。
除了學習和解答,剩下的時間,洛加就成了利亞的跟班。
他跟著她的腳步,幾乎跑遍了火星上每一個重要的鑄造區域。
在那些終日轟鳴、火花飛濺的生產線旁,他默默旁聽她與地位崇高卻脾氣古怪的技術賢者、鑄造大師們激烈爭論——有時是為了將某個關鍵零件的良品率再提升半個百分點;有時,她甚至會直接攤開一套全新的設計圖紙,以毫不委婉的口吻,要求對方立刻按照她的引數重新除錯整條生產線。
那些生產線,並不限於奧林匹斯區。
萬機之靈彷彿將整個火星都當成了祂的個人工廠,好幾位在機械教中德高望重的鑄造大師,都從祂那裡分到了一份工作。他們製造出來的東西五花八門,但核心都與洛加之前見過的那個新式小型自動機兵有關。
有的製造機體骨架,有的製造外層裝甲,有的專門生產配套的武器系統,有的則在研發其他搭配使用的用具。
整個火星至少有十分之一的頂尖生產力,都在圍繞著這個神秘的專案高速運轉。
甚至有一次,發生了一件讓洛加瞠目結舌的事情。
利亞帶著他,直接闖入了鑄造將軍卡爾博的私人鍛爐——那地方甚至可以用禁地來形容,可利亞就那麼大喇喇地闖進去了。
然後,她像一個查抄違禁品的教導主任一樣,不客氣地“繳獲”了卡爾博私藏的“賽博坦金屬”。
“哈爾修士,”他的老師叉著腰,語氣冰冷,“我記得萬機之靈說過,這種材料的損耗率必須嚴格控制在萬分之一。如果你連這點都做不到,我想萬機之靈不介意換個人來負責這個專案。”
而被她訓斥的那位鑄造將軍,那個在整個機械教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人物,此刻正卑微地站在一旁。他新安裝的面部顯示屏上,甚至用粗糙的畫素點,拼湊出了一張極盡諂媚的笑臉。
這畫面簡直荒誕到了極點。
但原諒卡爾博吧,他原本的那張臉早在不知多久前就幾乎全改成了冰冷的金屬,只在外面覆蓋了一張毫無生氣的橡膠麵皮。
那張臉自然無法做出“微笑”這種複雜的表情。
而且,以他過去的身份和地位,也完全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但現在不同了。他面對的人,是“萬機之靈”的代言人。
所以他只能陪著笑,用他那經過合成器處理過的聲音辯解,指望利亞能手下留情。
“我明白的,使者大人!請您相信我對萬機之神的虔誠!這不是私藏!這是……這是我剛剛從一個不守規矩的下級修士那裡沒收來的!正打算整理好檔案後就給您送去!”
他一邊說,一邊心痛如絞地看著那塊奇妙的賽博坦金屬,就這麼被利亞用輕飄飄地沒收了。
如今,矽基體的能力,甚至可以做到直接合成宇宙中的絕大多數金屬。
只要她知道配方,無論是賽博坦金屬、塑鋼、還是陶鋼,都沒問題。就算是精金也不在話下——唯一的區別,只是消耗能量的多少而已。
而能量,在宇宙中無處不在。
大的不說,就說腳下這顆火星,那些被視為劇毒的放射性汙染物質,在矽基體眼中,全都是移動的“充電寶”。
她可以輕易捕捉放射性衰變中釋放的帶電粒子和電磁波,前者可以利用其動能發電(相當於一個超級高效的核電池),後者甚至可以直接吸收轉化。
而那些工廠排放的工業廢熱,她也能直接從微觀層面“抽取”分子的動能,轉化成純粹的能量。
但即便製造賽博坦金屬對利亞來說不是甚麼難事,也不能被隨意拿取和浪費。
“萬分之一的損耗”,是她故意定下的規矩。說是損耗,其實就是默許那些機械修士們,偷偷扣下一丁點來做實驗。
這種全新的、擁有不可思議特性的金屬,沒人見過,又是“萬機之靈”親自拿出來的,那幫技術宅不好奇得發瘋才怪。
堵不如疏,給他們一點甜頭,總比他們暗地裡搞小動作強。
至於安全問題……其實這些賽博坦金屬還是最原始的形態,沒有植入“基因鑰匙”,需要極其複雜的邏輯引擎進行重新程式設計後才能真正使用。所以,利亞暫時不擔心機械教濫用。
利亞沒收掉了卡爾博多貪的那堆金屬,又把規定損耗內的那一點還給了他,然後提點了一句:“賽博坦金屬雖然好,但它的技術路線不適合你們。適當研究可以,不要誤入歧途。”
卡爾博如蒙大赦,連忙用機械臂接過那比黃金還貴重的小塊金屬,然後大著膽子問:“那麼使者大人,我能否冒昧地問一句……這些製造出來的自動機兵,究竟有甚麼用處?”
利亞神秘一笑:“你會知道的。但不是現在。”
站在一旁的洛加,默默地又在他的小本本上記下了一筆:【社交技巧:當面對下屬或盟友的追問時,可用“你會知道的,但不是現在”來回應,以保持神秘感和權威性。】
——學到了,下次那些煩人的技術神甫再纏著我問東問西,我也這麼說。
除了學習以及這些瑣碎的日常,洛加還能經常跟著他的老師返回泰拉。
他現在已經知道這種來去自如的能力亦是一種法術,並且期待能學會的那一天,但比起對力量的追求,他更高興時不時就能見到他日思夜想的父親,帝皇。
這一點,是洛加這段“學徒生涯”中最滿意的地方。
而帝皇,也會像一個關心兒子學業的父親一樣,經常問他學得怎麼樣了。
洛加便老老實實地回答,說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所有的零環戲法,目前正在系統性地學習所有的一環法術。
是的,洛加的打算是,把所有的法術,無論難易全都學到手。
他要像研究神學典籍一樣,窮盡這個領域的每一寸知識。這導致他在學習的“高度”上進度極其緩慢,但要論“廣度”,恐怕沒有任何一個初學者能與他相提並論。
利亞也勸過他,說每個人的天賦不同,應該優先學習和自己契合的法術,有些法術學不會就學不會吧,沒必要死磕。
但洛加偏不。
利亞也只能隨他去了。反正這又不是她兒子,她操那份心幹嘛。
而帝皇在知道這一點後,那雙神性的眼眸中流露出了一種極其複雜情緒,然後拍了拍洛加的肩膀說道:“很好,洛加。但不要光盯著法術本身。也要多學習你老師的……為人處世和道德修養。”
此話一出,洛加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自家老師叉著腰,用堪比街頭小販般的粗魯和一位機械賢者對噴的彪悍樣子;還有她像個冷酷無情的稅務官一樣,毫不留情地沒收那些鑄造大師們“貪汙所得”的樣子……
為人處世?道德修養?
洛加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僵硬,一時之間,他竟不知道該如何回覆自己的父親。
最後,他只能很勉強地點了點頭:“……我會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