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的那個眼神深深扎進了洛加的思緒裡，讓他糾結了很久。
他沉浸在解讀和猜測之中，以至於完全錯過了他們傳送的過程。沒有撕裂現實的眩暈，沒有穿越亞空間的狂亂，一切都發生在無聲的一眨眼間。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腳下是鏽紅色的大地，頭頂是被工業廢氣染成暗赭色的雲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足以讓凡人在幾分鐘內就痛苦死去的化學毒霧。
遠處，龐大到不可思議的鑄造神殿如鋼鐵山脈般矗立，其上遍佈著閃爍的警示燈和吞吐著濃煙的巨大煙囪。無數穿著深紅色長袍、身體部分已被機械替代的技術神甫們行色匆匆，他們要麼戴著造型繁複的輔助呼吸器，要麼乾脆改造了自己的呼吸系統，喉嚨處連線著發出嘶嘶聲的過濾管線。
這是一個典型的工業區，而且還是火星加強版。
即使不用靈能保護自己，以他經過基因工程改造的原體級體質，這種程度的毒氣依然不足以對他造成威脅性傷害。
但……也不至於如此地……清新？
是的，清新。
洛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進入他肺部的空氣非但沒有灼燒感，反而帶著一種類似森林雨後般的純淨溼潤的氣息。這感覺是如此的荒謬，以至於他甚至懷疑自己的感官系統是不是在傳送中出了甚麼問題。
他困惑地扭過頭，卻發現他的新老師——利亞，正用一種關愛的眼神凝視著自己。
“怎麼……？”洛加問，並強行壓下了觸控自己面龐的衝動。
“別緊張，我剛剛順手給你加了個適應環境的魔法，全自動調節空氣成分和過濾有害物質的那種。你覺得怎麼樣？體驗還行吧？”
原來是這樣。
洛加點頭：“謝謝您。”
儘管他內心想的是：其實我完全用不著這份體貼。
隨後，他的注意力便被另一個存在徹底吸引了。
那是一個機械造物，一個懸浮在他們身旁，如幽靈般靜默的存在。
但祂和洛加見過的任何一個機械造物都截然不同。
無論是那些如同行走的神殿般，每一步都讓大地為之顫抖的龐大泰坦機甲，還是由機械修士們控制的、邏輯單一的自動機兵，都和麵前的這個存在有著天壤之別。
他所熟知的帝國機械，總是身披厚重的裝甲、行動笨拙、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隆隆作響，周身散發著機油和高溫潤滑油的混合味道。它們是力量與堅固的象徵，是工業美學的極致體現，但總帶著一種無法擺脫的“粗笨感”。
可面前的這個機械造物，完全是它們的反面。
它的形態是如此優雅，線條流暢得彷彿由月光鑄造而成，通體散發著柔和而聖潔的銀色光輝。行動悄無聲息，在空中漂浮、轉身、移動，沒有一絲一毫的滯澀，流暢得宛如天鵝劃過靜默的水面。
這個機械造物身上沒有任何味道，沒有機油味，沒有金屬的腥味，甚麼也沒有。
至於浮空能力，這倒沒甚麼，反重力技術而已，帝國並非沒有。
洛加不動聲色地豎起了他那超凡的耳朵，將周圍環境中無數的雜音過濾掉，精準地捕捉著附近技術神甫們的交流聲。
是專屬於這些機械修士的二進位制語言，對於凡人來說是難以理解的數字排列，但對於擁有原體級大腦的洛加來說，只要不是長篇大論，翻譯一下並不困難。
那些滿是的資料流湧入他的意識，被他迅速解碼、重組。
而翻譯出來的結果，只有一個反覆出現，並且充滿了敬畏與狂熱的詞——
萬機之靈。
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瞬間出現在了洛加那張總是保持著溫和謙虛的臉上。
他雖然因為帝皇的召喚而錯過了火星機械教發來的正式檔案，但作為原體，他確實透過非正式渠道聽說過“萬機之靈”在火星現世的重磅訊息。
只不過，在他的認知裡，這不過是他那位神明父親，為了安撫和掌控機械教，又一次在火星上“顯聖”罷了。
他甚至設想過，那或許是一臺金光閃閃的造型極其誇張的新式泰坦，或者是帝皇本人投射的一個巨大靈能幻影。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萬機之靈”居然是……這樣一個真實的存在。真實到讓他甚至有些失望。
因為這個萬機之靈除了外表，並沒有表現出神明的表徵和力量，也沒有帶給洛加當初看到帝皇時的那種震撼。
那麼，父親……祂是否清楚這一切？這究竟是祂計劃的一部分，還是一個祂也無法控制的變數？
彷彿是聽到了他心中的驚濤駭浪，身旁的利亞懶洋洋地開口了：“順便一提，歐姆彌賽亞，也就是你的父親，可是親自主持儀式，接引了*萬機之靈*降世的哦。”
這句話雖然解答了洛加的部分疑惑，但也讓他從中聽到了一種過分的近乎於褻瀆的隨意。就好像在說，“你那神聖的爹親自給我們炒了兩個菜”。
他看看不遠處那些對著“萬機之靈”頂禮膜拜，激動得渾身零件都在顫抖的機械修士們，又看看近在眼前，一臉輕鬆的利亞，以及那個靜默如神只的“萬機之靈”，終於忍不住開口：
“那麼，老師……我們，我們又是以甚麼樣的身份，站在這位……*萬機之靈*的身旁？”
“哦，這個啊。”利亞像是被問到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她開始細數這段時間以來，那些狂熱的機械修士們安在她頭上的各種稱謂。
“傳諭使者、神之喉舌、萬機之聲、真理迴響、第一解釋者……”她一連說出了一大串聽起來就極具宗教或機械教風格的頭銜。
然後，她對著滿臉懵圈的洛加，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隨便選一個你喜歡的吧。”
洛加莫名覺得自己被內涵了一下。畢竟，他在自己的懷言者軍團裡，也有一個類似“傳聲筒”的角色，那就是他的首席牧師，艾瑞巴斯。
他艱難地消化著這個資訊，試探著問道：“您……為*萬機之靈*傳話？”
“是啊。”利亞回答得理所當然。
“但是……”
“沒有甚麼但是，不用擔心，*萬機之靈*脾氣超好，很好說話的。”
說罷，洛加這位行事風格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新老師，就自來熟地伸出手，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別想那麼多了。等我陪祂巡查完這邊的生產線，我們再來好好談談關於*誓約*的問題。”
誓約？
洛加的腦袋上又冒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但他顯然沒有提問的機會，因為利亞和“萬機之靈”已經開始移動了。他只能趕緊收斂心神，轉身跟上她們的步伐，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問和一種奇異的荒誕感。
他們所處的位置是火星最大的鑄造區之一——奧林匹斯鑄造區，這裡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火星鑄造將軍，卡爾博·哈爾的領地。
在這裡，他們一行顯然是暢通無阻的。
無論多麼機密的生產區域，無論多麼森嚴的守衛陣列，在看到“萬機之靈”的那一刻，都會主動讓開道路，所有的機械修士和護教軍都會立刻俯身行禮。
洛加認為，這完全歸功於“萬機之靈”的神聖威嚴。
他們就這樣穿過了一間又一間熱浪滾滾、噪音震天的工廠區，穿過各種如同遠古巨獸般運作的龐大工業機械。
最終，他們來到了一處由那位鑄造將軍親自盯著的戒備最為森嚴的區域。
這裡生產的零件，出乎意料地……小型。
但原體到底是原體，一路走來，洛加只掃了一眼流水線上那些精密的部件，他那過目不忘的大腦和強大的空間想象力，就迅速在腦內將這些零件拼湊出了完整的模樣——那是一臺他從未見過的新式小型自動機兵。其結構之精巧，設計之新穎，遠超帝國現有的任何同類產品。
但……區區一臺自動機兵，真的需要“萬機之靈”親自來關心嗎？
洛加在一旁默默地觀察著，並痛苦地聽著鑄造將軍卡爾博和利亞之間的溝通。他不明白，為甚麼這兩個人之間的交流方式會如此的麻煩。
卡爾博透過某種發聲裝置，用二進位制語言向利亞彙報著生產進度。因為過於複雜，洛加已經沒法翻譯他說的話語了。
而利亞，則用低哥特語進行回覆。
一個說人話，一個說“機話”，這倆居然能毫無障礙地聊下去！
時不時，卡爾博會滿懷敬畏地將他那閃爍著紅光的光學鏡頭轉向“萬機之靈”。
而“萬機之靈”有時會微微點頭，表示肯定；有時則會親自開口，用同樣純粹的二進位制語言和他對話。
但與利亞瑣碎的對話不同，“萬機之靈”的話語總是簡短而精煉。祂一旦開口，就意味著沒有轉圜的餘地，那就是最終且神聖的指令。
最後，這場奇怪的“兩人一神”三方會談總算結束了。卡爾博激動地帶領著一群高階技術神甫對著“萬機之靈”行了一個大禮，然後他們又轉移了地方。
這一次，他們前往的是一處巨大的、如同山中洞穴般的倉庫。在這裡，“萬機之靈”當著所有人的面，露了一手“無接觸讓物品消失”的神奇手段。
只見祂伸出那隻由金屬構成的完美無瑕的手，對著倉庫中一排排巨大的金屬貨箱輕輕一揮。那些重達數噸的貨箱立刻被一層看不見的磁場所包裹，然後在一片驚歎聲中，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實際上，這不過是利亞在用她的矽基體耍的一個小技巧。用強大的磁場包裹需要收取的物品，然後這個磁場就可以代替手，將物品直接收入她的私人空間裡。這對於她來說，就像普通人把東西放進揹包一樣簡單。
但在那些機械教的成員眼裡，這就是無可辯駁的屬於歐姆彌賽亞的偉力！是神只才能擁有的、操縱空間與物質的無上權能！
一時間，倉庫裡又響起了一片讚美機神的二進位制聖歌。
利亞和卡爾博完成了一系列複雜的交接。然後，帶著她的貨物——整整五千具剛剛被收入空間的天諾機體，外加一個已經處於“我是誰、我在哪、我都看到了甚麼”的哲學思考狀態中的洛加，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鑄造區。
……
洛加（發呆ing）
利亞：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傻？